煽動內(nèi)訌的農(nóng)奴頭目名叫布赤。
    布赤是個苦命女人，生在蘇芒地方。
    這個名字的含義，類似漢人的招弟，意味著她是家中大姐，也意味著父母想要再生個兒子。
    她的父母本是蘇芒老爺?shù)牟畎停藲q那年家里還不上欠債的利息，就把她抵給蘇芒老爺做奴隸。
    蘇芒老爺對她不算壞，弄了一群羊讓她養(yǎng)，還專門在羊圈里給她壘了二尺高的土墻，能遮風(fēng)。
    世上大多數(shù)人都有自己的興趣愛好，蘇芒老爺也不例外，他喜歡管理領(lǐng)地、繁殖人口。
    蘇芒自己不繁殖，到現(xiàn)在都沒有兒子，但他喜歡讓奴隸們繁殖人口，促進(jìn)領(lǐng)地繁榮。
    他不喜歡僧人，也是因為僧人會影響他的領(lǐng)地繁榮，首先男人們會去做僧侶，減少勞動力，其次僧人們還會挑選明妃，進(jìn)一步影響領(lǐng)地人口。
    久而久之，人為的使領(lǐng)地男女均衡。
    蘇芒攔不住僧人挑選明妃，但他可以不讓領(lǐng)民出家。
    這就造成領(lǐng)地內(nèi)男多女少的局面。
    布赤為蘇芒老爺放了五年的羊，由于人口問題，布赤的名字又有很好的愿望，蘇芒老爺就把她配給了隴答地方的第一任丈夫。
    第一任丈夫是四個兄弟，都是奴隸，成婚后兄弟四人輪流在家，其他三兄弟去給貴族老爺出烏拉，日子辛苦且貧窮，只能維持很低的生活水平。
    勝在夫妻五人相處和睦，日子過得還算湊合。
    但就只是湊合活著，也成了幻想。
    因為布赤的婚姻，在蘇芒老爺眼中是換婚。
    蘇芒嫁出去個女人，隴答也要嫁過來個女人，可才剛剛成婚三年，布赤已經(jīng)給隴答老爺?shù)呐`生出兩個娃娃、肚里還懷著一個，隴答嫁過來的女人就得病死了。
    蘇芒老爺虧了大本兒，七個不服八個不忿，要聚集人手跟隴答老爺打一仗，把布赤要回來。
    隴答老爺尋思這事我不虧，布赤已經(jīng)生了倆，干脆就把她送回了蘇芒領(lǐng)地。
    就這樣，布赤在蘇芒領(lǐng)地有了第二任丈夫，這次是三兄弟。
    這一次，布赤沒有那么好的運(yùn)氣了，三兄弟對她非打即罵，布赤的生活暗無天日，她覺得自己很快就要去見佛祖了。
    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見得到。
    布赤還有兩個妹妹和四個弟弟，情況和她差不多，三姐妹總共有十四個丈夫，四個弟弟只有一個妻子。
    而在這支征召各地奴隸的丹碚代本軍中，布赤的前后兩任七名丈夫都在軍中。
    他們一家人，就能湊出一支定本隊。
    想當(dāng)年丹碚老爺從軍，手底下的男人也就和布赤身邊的男人數(shù)目差不多。
    軍中沒幾個女人，大多數(shù)女子都是人形騾子，作為背夫，給軍隊背負(fù)輜重。
    布赤不干這個，她是牧羊女，曾奉主人的命令進(jìn)入丹巴莊園打探情報。
    她在莊園遇到丹巴的奴隸，那個年輕的男孩瘋狂又興奮，拽著她不斷講述他的愿望、講述巴桑老爺要分給奴隸們土地，讓奴隸做自己的主，讓奴隸主全部餓死。
    只是可惜布赤并不聰明，至少不像巴桑那么聰明，她什么都會說。
    她把知道的一切，全部如數(shù)告知主人。
    以至于主人的外甥怒不可遏，她帶著丹巴老爺再潛回領(lǐng)地，騙出那個年輕的奴隸，在山洞里。
    布赤沒想害人，她只是想，想讓主人發(fā)發(fā)善心。
    也許蘇芒老爺發(fā)發(fā)善心，會免了她今年的欠款利息。
    也許三個丈夫稍稍高興，能不再對她拳腳相向。
    但就在她眼皮子底下，那個奴隸被丹巴老爺用上了所有她能想象到的刑罰。
    她很害怕，閉上眼睛，就會回到那個火光昏暗的幽深山洞。
    山洞里丹巴老爺累得雙眼發(fā)直，靠著墻壁氣喘吁吁，嘴角上揚(yáng)面皮僵硬，咬牙切齒輕聲罵，罵那個奴隸斷氣太早。
    丹巴老爺指著只剩半張皮的血人兒說，信了那些鬼話，就是這下場。
    那天之后，布赤總在找聲音。
    她不明白，那天分明發(fā)生了許多一生都無法忘記的恐怖畫面，可她只對剝皮刀從老爺手上滑落的聲音記得清楚。
    刀刃碰在石頭上，在山洞里回蕩，在耳邊回響。
    布赤總會聽見那個聲音。
    昨天丈夫打她時，她又聽見那個聲音了。
    她知道丈夫一定會生氣，她的第二任丈夫里，大哥是個對蘇芒老爺格外忠誠的人，總認(rèn)為自己會在這場戰(zhàn)爭中得到賞識。
    他認(rèn)為自己在為蘇芒的土地而戰(zhàn)，認(rèn)為自己也是蘇芒的一部分。
    但一個奴隸是什么，從來不是自己能說了算的，要看主人認(rèn)為他是什么。
    代本軍重新整編三部，讓他們回家，誰是自己人、誰是不可信的，突然變得格外清楚。
    丈夫自然會生氣，他們兄弟三人原本不該被分在這支隊伍里，他們有家、有家人，應(yīng)該作為主力軍隊被老爺投入下一場戰(zhàn)斗。
    但布赤也在這里，讓他們成了不可信的人。
    本來這對布赤來說就是件小事，偏偏這被同在隊伍里的四個前夫看見，七個男人打成一團(tuán)，隨后七個妹夫和兩個兒子、四個外甥也加入搏斗。
    在布赤耳邊，剝皮刀撞在石頭上的回聲連貫，聲音很響，甚至還伴隨著那個被剝皮奴隸的聲音。
    她一定是被鬼魂纏上了，鬼魂重復(fù)著那些興奮而瘋狂的話，說奴隸都該自己做自己主，在丹巴，奴隸可以做自己主。
    在這座滿是奴隸的山谷里，她認(rèn)識二十多個互相搏斗的男人，既然男人這么好斗，為何不自己做主去斗別人呢？
    布赤不想讓任何一個男人被打死，但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停止男人們搏斗。
    辦法自己送上了門，前來阻止騷亂的如本官員，被布赤像殺羊一樣，用刀抹過脖子。
    血噴了她一臉，就連耳邊喋喋不休的鬼魂都被她嚇住，不敢再多言語。
    男人們的爭斗停了。
    布赤指著自己的丈夫、妹夫、兒子和外甥們，告訴他們，等主人回來，他們都會被殺了。
    丈夫們揮舞拳頭，布赤連躲都不躲，看著她手里的刀子，三兄弟手足無措。
    隨后她重復(fù)起鬼魂的話，要帶他們逃到丹巴領(lǐng)地，奴隸在那里可以自己做自己的主，能得到土地和更好的生活。
    前夫們鼓掌大笑，加入她的行列，自從蘇芒老爺搶走他們的老婆，四兄弟很久都沒有老婆了。
    丹碚代本挑選出這些容易叛變的農(nóng)奴，為布赤創(chuàng)造了有利條件，人們一方面無牽無掛，另一方面沒有軍官，一盤散沙的奴隸們難以對付布赤身邊二十多個男人。
    更別說，這女人還總說自己聽見什么聲音……令人毛骨悚然。
    戴道子找遍了自己的部隊，沒找到懂西番言語的，又問遍了奴隸，同樣沒有懂漢語的。
    不過對待這樣的特殊人才來說，言語不通不算什么問題。
    訓(xùn)練有素的奴隸，主人一個眼神就知道該做什么，更別提戴道子還有手和腳了。
    只不過他放火燒毀糧草的愿望落空了，大隊奴隸在布赤的率領(lǐng)下連夜將糧草運(yùn)出山谷，才尋別處歇息。
    待到次日，戴道子命塘騎隊護(hù)送奴隸們繞路向丹巴領(lǐng)地前進(jìn)，率幾名隨從重返山谷。
    不能燒糧，總要燒點(diǎn)什么。
    他們點(diǎn)燃了代本軍留在山谷的營帳與所有能燒的東西。
    看黑煙沖天而起，戴道子心滿意足，后方囤糧營地遇襲的消息很快就會為前線敵軍所知，他希望這能幫到丹巴莊園的巴桑和歪梁子等人。
    在蓋曲河的另一端，屬于新一天的廝殺，從丹碚代本下令撤軍開始。
    早上眺望敵陣的謝二虎發(fā)現(xiàn)敵營空蕩，立即發(fā)蒙古牧兵前去探查，隨后在狂喜中展開攝蹤追擊。
    丹碚代本知道，蒙古頭子看見敵人逃跑，一定會發(fā)起猛烈追擊，而追擊中的戰(zhàn)場由他們挑選，想何時反擊就能何時反擊。
    他的目標(biāo)不是蒙古人。
    蒙古人來了又走，或勝或敗，對康區(qū)的貴族毫無影響，巴桑才是他的目標(biāo)。
    有這個收回土地分給奴隸的家伙存在，所有貴族夜里都睡不著覺。
    他的計劃是看巴桑會不會追出來，若追出來，就直接在莊園之外將其擊殺；若不追出來，就用重騎擊潰蒙古兵，打得他們倒卷珠簾逃回莊園，借以徹底擊潰這支固守的奴隸軍團(tuán)。
    這套戰(zhàn)法最大的問題不在擊潰蒙古兵，而在丹碚不知道蒙古軍隊會不會追出來，但追擊的可能性很大。
    畢竟這幫蒙古牧兵看起來挺窮的。
    貧窮的軍隊對痛打落水狗有更大的欲望，甚至直白一點(diǎn)，他們更想獲取勝利后的戰(zhàn)利品。
    其實謝二虎的蒙古牧兵，只是本部兵力少，但裝備水平在青海蒙古是排的上號的。
    在海北，像他這樣的部眾，可以恐嚇任何一個西番部落；但在康區(qū)不行，這里有農(nóng)牧結(jié)合的大貴族，已經(jīng)可以嘲笑他們的貧窮了。
    相比于明軍的陜西三邊輕騎，普遍穿一件鎖子甲的白利騎兵并不重，甚至比輕騎還輕。
    可對普遍裝備皮甲、尤其是大量使用骨質(zhì)銅制箭頭的蒙古馬隊而言，鎖子甲很重，已經(jīng)堅固到可怕的地步。
    在蓋曲河西北的高山草原上，翻過一道山坡，白利王的三百朵康馬隊以三方合圍的氣勢，向追擊而來的蒙古馬隊發(fā)動突襲。
    謝二虎馬上意識到敵軍詐退，連忙率軍折返逃去。
    在昨日的騎兵對戰(zhàn)里，謝二虎麾下四百騎以三十二陣亡、十二傷、十二失蹤的代價，殺死敵騎十九或二十，傷者無算。
    這里的無算，不是負(fù)傷多到數(shù)不勝數(shù)，無法清點(diǎn)敵騎傷亡。
    而以他們的裝備水平，取得如此戰(zhàn)果已稱得上輝煌勝利，代價是用光了出戰(zhàn)騎兵手上來自俱爾灣的鋼制鍛打箭頭。
    不能占據(jù)優(yōu)勢控制戰(zhàn)場，就無法取得戰(zhàn)利品，連自己射出的箭頭都撿不回來。
    今天他們已經(jīng)不敢和朵康騎兵正面對決了。
    并非他們膽怯，只是生產(chǎn)力太無情了，用鐵箭簇打鐵鎧甲，即使他們光著膀子，也會有人敢與之一戰(zhàn)。
    可是用骨質(zhì)甚至石質(zhì)箭頭打鐵鎧甲，那打不過就是打不過，勇氣不合時宜且毫無用處。
    謝二虎的馬隊被驅(qū)趕著分作兩陣，一西北一東南，向東北方向的丹巴莊園潰逃，意識到是詐退，他們不存在且戰(zhàn)且退了。
    歪梁子正在莊園上端詳昨天戰(zhàn)場上撿來的煙斗，突然看見遠(yuǎn)處蒙古馬隊激蕩起的揚(yáng)塵，敏銳察覺到他們跑得太過驚慌，急忙跑下樓去，招呼袍澤吹響號角。
    他看見蒙古馬隊之后的白利朵康騎兵，更看見馬隊之后的大隊人馬已經(jīng)結(jié)陣，甩開大橫隊向莊園走來。
    漢兵紛紛進(jìn)入防御位置，奴隸軍隊才緩緩開始集結(jié)，隨后就被遭受追擊的蒙古馬隊嚇住，個個六神無主。
    所幸謝二虎也有許多戰(zhàn)斗經(jīng)驗，他并未縱由馬隊沖擊本陣，趕在奔逃的馬隊之前左右跳蕩，終于在接近莊園百步距離集結(jié)兵馬，率領(lǐng)馬隊自莊園右側(cè)向左側(cè)奔去。
    蒙古馬隊在莊園正面奔過，旋即向后方繞去，希望在不沖擊己方正面奴隸兵營的情況下，自側(cè)后方迂回越過壕溝，再行組織御敵。
    但朵康馬隊大部分并未再追擊他們，直挺挺地夾握長矛，趨勢不減地朝奴隸兵營沖去。
    匆忙集結(jié)的奴隸們只得把長矛架起，但還沒等敵騎沖至近前，他們的腿肚子就開始打顫，奔踏馬蹄直沖而來好似地動山搖。
    零星羽箭在三十步飛射而來，前排騎兵微微低頭，作出沖擊之勢，實際僅攥韁繩，隨時準(zhǔn)備在十步之后調(diào)轉(zhuǎn)馬首。
    但他們贏了。
    威勢壓過了奴隸步兵能承受的最大的限度，壕溝前的方陣霎時崩潰，有人丟下長矛逃跑，更多人扔固守陣地，但氣勢明顯挨了一截。
    部分騎兵提起韁繩越過壕溝，撞向短暫崩潰后僅有三步的小缺口，更多馬兵向兩翼調(diào)轉(zhuǎn)馬首，但不過走出幾步就再度折返，準(zhǔn)備加入下一次的沖擊。
    軍陣已破，掎角之勢的奴隸兵營掀起潰敗，丟下兵器向莊園逃竄，倒卷珠簾已勢不可擋。
    就在此時，正面中軍防線的輕重火銃先后放出巨大硝煙，一排大小各異的彈丸打入沖鋒破陣的騎兵陣中。
    硝煙將散未散，一桿卷起大旗破煙而出，甲裙蕩起，身著團(tuán)龍紋棉甲的武士跳過壕溝，挺起高揚(yáng)無纓盔槍，皺著歪挺鼻梁搖動旗桿，赤底劉字大旗招展而開。
    在他身后，一個個身影自煙霧中跳蕩集結(jié)，二百四十名漢軍在兩翼流水般的潰軍中組成橫陣，背靠壕溝，迎洶涌而來的騎兵隊上前一步，架起掌中長矛。
    “獅子軍，列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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