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中伏（shang）
    炮響之后，明軍正自遲疑不定，卻見安南軍隊伏兵四出，鼓噪之聲，震動山谷，似有千軍萬馬，將明軍全部包圍。
    這時一名安南將領(lǐng)當先而出。此人頭戴抹金鳳翅盔，身穿明光鎧甲，手持鋼槍，肩披紅色大氅，騎一匹銀鬃馬。他不象別的安南人那樣長得黑瘦矮小，反倒是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他的頭發(fā)顏色并非黑色，而是棕色，而且臉上也有著同色虬須。遠看此人，活脫脫一副猛獅的形象。
    這名披著紅色大氅的安南將領(lǐng)隔澗以流利的官話大呼道：“遠夷不敢抗大國，犯王師。緣天平實疏遠小人，非陳氏親屬。而敢肆其巧偽，以惑圣聽，勞師旅，死有余責！今幸而殺之，以謝天子，吾王即當上表待罪。天兵遠臨，小國貧乏，不足以久淹從者。”
    言罷，該將便拔馬朝著陳天平的馬車直沖過來。
    由于事出突然，兵力相差太過懸殊，而且那安南將領(lǐng)又擺明車馬不欲與明軍交戰(zhàn)，因此一時之間明軍并沒有什么抵抗意志。見那安南將領(lǐng)朝著自己沖過來，大部分士兵都下意識地道路兩旁閃開了。
    由于多數(shù)明軍都自動散開了，少數(shù)沒退開的官兵又因為心懷怯意發(fā)揮不出平時七成的實力，因此也沒能擋住那紅袍將領(lǐng)連人帶馬的沖擊。結(jié)果，紅袍將領(lǐng)一路殺過來竟然如入無人之境。
    右副將軍呂毅粗重地喘了一口氣，提槍欲上前與之廝殺。誰料卻被左副將軍黃中一把扯住。
    “別上去，”黃中的聲音顯得有些含糊不清，“天時地利人和全不在我們這邊既然安南軍隊并不打算和我軍開戰(zhàn)那就由得他們吧。”
    呂毅愣住了，隨即責備地喊了一聲“老黃！”
    黃中仍然牢牢地扯著呂毅，口中象是含了一顆苦橄欖似地。“我是左副將軍，聽我的！”
    刺眼的陽光射在呂毅一動不動的臉上，他皺著眉。兩只大手握得咯嘣作響。良久，呂毅終于象是泄了氣的皮球似的。身上的精神氣一下子全都沒了，結(jié)果被黃中扯到旁邊，讓出了中間地道路。
    那些遲疑著并未徹底讓開道路的明軍一直瞅著主將地位置，希望能夠得到明確的命令。見主將都主動讓開了道路，他們便松了一口氣，急急忙忙地四散逃開。
    那安南將領(lǐng)沖過來時也一直警惕地望著黃中和呂毅那邊的動靜。這兩人無論是所披的鎧甲還是身后的旗幟都顯示出了他們的身份。這時看到明軍主將也讓出了道路，長久以來的自卑感在這一刻突然演變成了狂妄。
    紅袍將領(lǐng)象是街頭賣藝那樣將手中地鋼槍揮舞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圓圈。然后狂笑著大吼：“誰敢攔我？！”
    安南將領(lǐng)正在得意，卻突見一騎持劍殺來。被嚇了一大跳的紅袍將領(lǐng)下意識地鋼槍一擺，誰料卻輕輕松松將那人打下了馬。安南將領(lǐng)定睛望去，卻見那人只是文官裝束，根本不是什么武將。那名文官在泥濘的地上掙扎了半天，好不容易爬起來，然而提著劍欲重新向紅袍將領(lǐng)殺去。
    紅袍將領(lǐng)哈哈大笑，腦袋一搖一晃。帶著戲謔的神情地問道：“來者何人？”
    “行人聶聰是也！”
    “爾乃文官，吾不殺之，速退去。”
    “吾食朝廷俸祿多年，報國在今日，義不茍生。”言罷，聶聰持劍向前撲去。
    見自己一片好心對方卻并不領(lǐng)情。安南將領(lǐng)老羞成怒，鋼槍往前一送，頓時聶聰刺了個透心涼。
    刺死聶陪后，安南將領(lǐng)再次吼道：“誰敢攔我？！”
    見大理寺卿薛品仍呆呆地攔在路中間，安南將領(lǐng)眼睛一瞪。
    “讓開！”
    安南將領(lǐng)在這里說廢話其實并不純粹是因為太過狂妄。大多數(shù)明軍都從道路上逃開了，可馬車旁邊負責保護陳天平安全的錦衣衛(wèi)們并沒有逃開，反而手持弓箭做出了射擊的準備。他自忖如果單獨一個人沖過去，難保沒個閃失，因此便打算多說幾句廢話等身后的步兵跟上來后，再向馬車發(fā)起攻擊。
    薛品將視線從聶聰?shù)厣砩鲜栈亍Ｋ坪跎砩衔⑽㈩澚艘幌隆Ｄ樕溪q帶驚悸之色。他抽出腰間的長劍，咧嘴喊道：“職責所在。義不偷生！”
    紅袍將領(lǐng)正欲將這個手無縛雞之力卻又唧唧歪歪的文官刺死，誰料薛品卻將長劍在脖子上一橫，果斷地自刎了。
    待薛品的尸體從馬上摔落，紅袍將領(lǐng)愈加狂妄。
    “誰敢攔我？！誰敢”
    “啪！”
    不知從哪里飛來一塊鵝卵石正好擊中紅袍將領(lǐng)的面門，結(jié)果他一個倒栽蔥從馬上摔了下來。紅袍將領(lǐng)又驚又怒，掙扎著準備爬起來，眼角的余光卻看見一個模糊地身影鬼魅似地朝自己沖過來，然后一柄碩大的鐵錘直奔自己腦袋而來。
    那柄鐵錘的速度如同閃電一般，即便是正常情況下紅袍將領(lǐng)也未必躲得過。而此刻他的面門剛剛受了重擊，頭昏眼花四肢無力且不說，又躺在泥濘之中無法發(fā)力，結(jié)果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大鐵錘越來越大，離自己的腦袋越來越近
    “砰”的一聲巨響后，無論是明軍還是安南軍隊都呆滯了片刻。很多人都在這一刻產(chǎn)生了幻覺，似乎剛那鐵錘擊中腦袋所發(fā)出的聲音余音裊裊。也有不少人在這個時候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原來用鐵錘擊打腦袋竟然可以發(fā)出這么響的聲音！”
    阿牛看了眼地上地無頭尸體確實已經(jīng)沒有頭了，原本應(yīng)該長著頭地位置。如今只剩下紅地、黃的、白地一堆混合物，完全看不出原來的形狀。
    阿牛“呸”了一聲，卻不象那紅袍將領(lǐng)那些說什么廢話，提著大鐵錘便朝著已經(jīng)趕過來的安南士兵走過去。
    跟在紅袍將領(lǐng)之后地安南士兵多半都是他的親兵，也算得上是精銳。見主將被打死，而且死狀還那么慘，多少有些膽寒。然而他們畢竟人多勢眾。因此倒也沒有轉(zhuǎn)身逃跑，而是鼓起勇氣揮舞著兵器朝阿牛殺過來。
    阿牛夷然不懼。立即加速朝人群沖過去。沒有虛招，沒有試探，沒有遲疑，大鐵錘如同山岳一般朝著最前面地那名士兵的腦袋壓過去。“殺！”的沉吼聲在同一剎那發(fā)出。
    阿牛面前的安南士兵只覺得耳朵突然嗡嗡一響，然后便失去了知覺。
    旁人只看到人影乍合，可怖的大鐵錘根本都看不清其軌跡，緊接著又聽得連續(xù)的“砰”、“砰”、“砰”響聲。人影乍合乍分之后，唯有阿牛傲然站立，那幾個安南士兵全都象剛才的紅袍將領(lǐng)一樣沒了腦袋或者說是幾乎沒了腦袋。
    阿牛隨隨便便地站在那里，象是耍弄輕巧地小木棍那樣耍弄著沉重的大鐵錘，顯示出一副“鐵錘在手、有我無敵”的氣吞山河的氣概。
    看著阿牛那如同天神般的身影，明軍官兵的士氣大漲。
    相對應(yīng)的，安南士兵則士氣大落。
    阿牛身高接近兩米，相對于平均身高不過一米六的安南士兵而言。高出了半截身子地阿牛就象一個強壯的大人，而他們則象是一名稚童。若僅僅只是身高上的差異倒也罷了，象竹桿一般高瘦的人并不會給安南士兵如此大的壓迫感。然而阿牛全身肌肉盤結(jié)，每一塊突出的肌肉都硬得象鋼塊一般，任誰看去都能猜出其中蘊含著怎樣恐怖地力量。
    阿牛如今只不過二十歲，卻已經(jīng)是滿臉虬髯。叫人看不出真實的年紀。然而那又密又黑又硬的虬髯卻有個好處，那便是替他這個凜凜大漢更增添了十二分的剛猛威武，令他的敵人看到后，沒由來便會生出一股懼意。
    此外，阿牛所使用的武器也令安南士兵心悸。俗話說三箭不如一刀，三刀不如一槍。然而和阿牛所使用大鐵錘相比，安南士兵倒是寧愿挨上三槍也不愿意被那大鐵錘擦一下那家伙挨著就死、擦著就傷，更何況阿牛的習慣極其惡劣，總是朝著人家腦袋上招呼。別說是被正面擊中了，哪怕只是稍稍擦上一點邊。神仙也救不活啊！
    冷兵器時代。這樣的勇士能夠給同袍們帶來無法估量的勇氣。更何況朱棣對軍隊進行改制后，這次護送陳天平的官兵不僅軍銜皆在小旗之上。而且他們大多都經(jīng)歷過挑戰(zhàn)地考驗，其戰(zhàn)斗技能地信心遠非普通士兵可比。
    突然遭受伏擊時，除了極少數(shù)非人的存在外，一時害怕或是不知所措也是一種正常地心理現(xiàn)象。而戰(zhàn)士在膽氣被奪的情況下，又無法發(fā)揮出自身的實力。如果那幾名最先與紅袍將領(lǐng)戰(zhàn)斗的士兵并非猶豫不決，反而是充滿了戰(zhàn)斗的**，那么他們即便最終仍然無法攔住對方，但也不至于竟然沒有任何一人是他的一合之敵。
    由于安南方面擺明了只打算抓那個陳天平而不準備與明軍為難，而且領(lǐng)軍將領(lǐng)左將軍黃中和右將軍呂毅不但沒有組織抵抗，反而用讓開道路的行動暗示可以任由安南軍隊行事，因此下面的官兵自然也就更沒了戰(zhàn)斗意愿。
    現(xiàn)在眼見阿牛那威風凜凜的模樣，受到感染后，一些官兵不禁地產(chǎn)生了戰(zhàn)斗**。由于阿牛正護在馬車之前，于是那些官兵便紛紛向阿牛靠攏。
    明朝的官兵總共有將近一千人，但這一刻向阿牛靠攏的卻不足五十人。阿牛不怎么喜歡說話，但此時他卻怒吼起來：“養(yǎng)兵千日，用兵一時！兄弟們，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都能慷慨赴死，摸摸自己的良心！”
    于是又有二三十人開始移動腳步。
    其實這也怪不得官兵。戰(zhàn)場上就是這么回事，如果領(lǐng)軍將領(lǐng)自己不怕死，那么下面的官兵就沒有怕死的；如果領(lǐng)軍將領(lǐng)沒有沖殺在前，但下達了戰(zhàn)斗的命令，那么下面的官兵雖然未必有著強烈的戰(zhàn)斗**，卻總歸還是會投入戰(zhàn)斗；但如果領(lǐng)軍將領(lǐng)甚至連戰(zhàn)斗的命令都不發(fā)出，那么下面的官兵誰肯在這種不利的條件下找死啊？
    如今加起來已經(jīng)有將近一百人準備參加戰(zhàn)斗了，顯然阿牛的人格魅力還是不小的。
    待自愿參加戰(zhàn)斗的明朝官兵全部聚集到阿牛身邊時，安南人的士氣反而增加了近千人的明軍當中，僅有不到一百人準備反抗，無論是絕對數(shù)量還是其比例而言，安南人的士氣想不增加都難。
    一名安南將領(lǐng)不知道喊了些什么，結(jié)果安南士兵便如同潮水一般朝著阿牛他們涌了過去。
    阿牛持錘而立，臉上冷酷陰沉，但他身上每一條肌肉都是松馳的，似乎并不將那如同潮水般涌過來的敵人放在心上。
    待沖在最前面的敵人離自己只有十步遠的距離時，阿牛突然身形倏然彈起。他揮舞著大鐵錘，其破空的呼嘯刺耳驚心、排山倒海地向認定的目標強壓過去。那致命的攻擊，凌厲的聲勢，仿佛要將沖在最前面的安南士兵壓成肉泥似的。
    阿牛身后的大明官兵，同樣以雷霆萬鈞的氣勢沖向?qū)Ψ健?br/>     沖在最前面的安南人反應(yīng)極其敏捷，剎那間便舉起鋼刀試圖擋一下大鐵錘。然而火星四濺之后，又是一聲令人熟悉的“砰”的聲音，然后他的腦袋便象是被砸開的西瓜一樣血水四濺了。
    阿牛得勢不饒人，繼續(xù)揮舞著大鐵錘朝著下一個目標砸去。由于阿牛揮動大鐵錘的速度太快，因而甚至隱隱形成了沉雷一般的轟鳴聲，給人一種強勁而無可力敵的感覺。
    人群中，阿牛發(fā)動了一次又一次的沖擊。無論他沖到哪里，哪里便會形成一片腥風血雨。安南人又驚又怒，阿牛已經(jīng)脫離了明朝官兵的掩護，一無反顧地沖到了安南人之間。然而即便將阿牛包圍在中間，可阿牛的身影卻是那么的不可思議。安南人瘋狂地揮舞的刀槍劍戟，到了后來簡直表現(xiàn)出了將友軍誤傷也在所不惜的瘋狂勁頭，但即便如此，卻總是差上那么一丁點距離挨不上阿牛的身體，反倒是友軍不時發(fā)出慘呼或咒罵聲這一塊戰(zhàn)斗場地上，被大鐵錘打中的人除了貢獻出“砰”的聲音外，再也不可能發(fā)出別的任何聲音。反倒是被誤傷的安南人才有機會大呼小叫。
    一名因前面的士兵越來越少而即將直接面對阿牛的將領(lǐng)眼見不是個事，連忙大呼：“盾牌手！盾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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