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楚注視著車窗外倒退的牛羊市場。
    此時正值晌午時分。
    往日這個時候，牛羊市場已經(jīng)人多得跟趕集一樣，人走在這條大街上，只能隨著人潮慢慢涌動，別說跑，連走快一點都不行。
    而如今，牛羊市場卻冷清的可以跑馬。
    街道兩旁的商鋪，大多都大門緊逼，門板上掛著關張的告示牌。
    還在堅持營業(yè)的小半商鋪，也是門可羅雀，掌柜們個個精神萎靡的坐在商鋪里，一臉生無可戀的表情。
    街上零零散散的行人，以老人居多，幾乎看不到年輕人和小孩。
    也是，但凡是走得動的，只怕都已經(jīng)出城躲兵災去了罷。
    只是這玄北州內(nèi)，哪還有桃花源？
    北蠻兇騎進城不過小半日，錦天府卻需要數(shù)年、數(shù)十年來恢復元氣。
    當然，前提是錦天府挺得過這一關……
    張楚放下車窗簾，淡淡的嘆了一口氣。
    錦天府要挺過眼前這一關，談何容易啊！
    這可是三面合圍！
    他閉上雙眼，沉思四聯(lián)幫下一步該怎么走。
    退，四聯(lián)幫現(xiàn)在是很難再有離開錦天府的機會了。
    三日前的錦天府攻防戰(zhàn)，城衛(wèi)軍的傷亡也很重，郡衙現(xiàn)在只怕正在為守城的人手頭疼，怎么可能再放四聯(lián)幫這一千多號精壯漢子離開錦天府。
    當然，這是客觀環(huán)境，如果張楚一心想逃，哪怕郡衙派一個七品一天十二時辰盯著他，也攔不住他。
    但主觀上，張楚也不想像條喪家之犬一樣，就這樣灰溜溜的逃離錦天府。
    他是男人。
    還是一家之主。
    刀子砍在他身上，他為了大局，可以忍。
    但北蠻人已經(jīng)弄死他老張家兩代人，這沒法忍，也忍不了！
    不再弄死幾千北蠻人，他絕不離開武定郡！
    哪怕填上他這條命……
    現(xiàn)在擺在他面前的問題就是，四聯(lián)幫實力大損，上哪兒去補充人手？。
    現(xiàn)在整個武定郡，只怕都找不到多少青壯，總不能拉些老弱入伙，去跟北蠻人干吧？
    就在他為了人手來源頭疼的時候，忽然嗅到了一陣熟悉的香味兒。
    “停車。”
    他輕聲喊道。
    駕車的玄武堂弟兄連忙勒馬：“吁……”
    張楚走下馬車，一眼就看到了街對面正在營業(yè)的雜碎湯攤子。
    雜碎湯攤子還是老樣子，連招牌都還是當初那塊“張記雜碎湯”牌子。
    在整條街都沒什么人氣兒的大環(huán)境下，雜碎湯攤子里竟然還稀稀拉拉的坐上十來個食客，也算是難得。
    張楚朝圍過來的玄武堂弟兄們擺了擺手，獨自走了過去。
    余二坐在攤子里。
    色蒼白，精神萎靡，頭發(fā)亂成了雞窩。
    他的歲數(shù)在四聯(lián)幫內(nèi)本就偏長，但往日身上總歸還有幾分幫派中人的精悍氣，而現(xiàn)在，他身上竟然已經(jīng)有了幾分只有上了歲數(shù)的老人身上才有的暮氣。
    他的右臂吊在肩膀上，右手手掌，沒了……
    他坐在攤子里，雙眼沒有焦距的望著長街出神，張楚都已經(jīng)走到攤子前，他竟然都沒有發(fā)現(xiàn)張楚。
    直到一個在攤子里幫工的朱雀堂小弟，注意到張楚，驚呼出聲了，余二才回過神來。
    “幫主！”
    朱雀堂的小弟一開口，攤子里的所有幫工、食客，都驚慌失措的丟下手里的活計站了起來。
    “忙你們的，別管我。”
    張楚擺了擺手，自顧自的走進攤子里。
    一個幫工的小二拿著抹布過來，殷勤的將本就干凈的桌椅使勁兒擦了擦，請張楚坐下。
    沒過多久，余二就親自端了一碗雜碎湯，送到了張楚面前。
    不。
    不能說是雜碎湯，因為湯里壓根就沒下水。
    就是一碗清湯白蘿卜。
    守孝期間，吃不得肉。
    張楚拿起竹簽，挑了一塊蘿卜喂進嘴里。
    余二陪著他坐下，開口的第一句，就讓張楚微微一愣。
    “楚爺，老夫人葬在哪里？”
    張楚已經(jīng)記不清，余二多久未這樣喚他了。
    好像是從他坐上黑虎堂堂主的位子那一天開始，余二就再沒喚過他楚爺。
    以前，他總覺得這就是余二勢利、心眼多的表現(xiàn)。
    而今再聽余二稱自己楚爺，他卻只覺得心頭酸楚。
    一個曾經(jīng)畏懼于權勢和力量的人，突然不再畏懼了，只會有兩個理由。
    要么，是他已經(jīng)擁有了可以與之抗衡的力量。
    要么，就是他已經(jīng)無欲無求，甚至連死都不怕。
    余二顯然是后者。
    張楚放下竹簽，問道：“昨夜守靈，你怎么沒來？”
    余二朝張楚揚了揚自己包扎成饅頭，還在滲血的右手，笑道：“還是算了吧，老夫人的心腸比您還軟，就我這幅衰樣去送她老人家，那不是去給她老人家添堵么？”
    他笑得從容，再沒有以前面對張楚時誠惶誠恐，連喘個大氣都得先考慮三秒的小心謹慎。
    張楚點了點頭，再次拿起竹簽叉了一塊兒蘿卜扔進嘴里，“傷得這么重，不好好在家養(yǎng)傷，出來守什么攤子？”
    “這不是估摸著您快沒錢了么？”
    余二依然在笑，“您前邊給郡衙送了十萬兩銀子，這次又給殺北蠻子的弟兄們支了這么大一筆賞銀，屬下現(xiàn)在也干不了其他事兒啦，也就只能再幫守一守攤子……”
    “混賬！”
    張楚不悅的打斷了他話語，“我四聯(lián)幫弟兄成千上萬，需要你一個廢人出來賺錢養(yǎng)家？”
    余二聽他罵自己廢人，臉上卻沒有什么難堪之色。
    張楚起身：“我已經(jīng)責成楊長安，明日率隊護送城里所有傷殘弟兄出城前往北飲郡，自己滾回去收拾好行李，明日跟著楊長安一塊兒走，到地方了，尋個本份的婆姨，給你老余家傳宗接代，別說跟了我張楚，連香火都傳不下去！”
    說完，他大步朝雜碎湯攤子外行去。
    余二站起來，左手包著斷手，朝著張楚的背影，一揖到底。
    黑色的馬車，在大隊玄武堂弟兄的簇擁下離去。
    直到這時，攤子里的幾個幫工才敢靠近。
    “您一片忠心，拖著重傷出來給幫里掙錢，幫主卻這樣說您，是不是太不……”
    幫工中唯一的朱雀堂小弟有些不忿的小聲比比道。
    他話還沒說完，余二就猛地抬起頭來，一個大嘴巴子甩在了他的臉上：“混賬，你算什么東西，幫主也是你能非議的？”
    圍過來的眾多幫工這才發(fā)現(xiàn)，余二雙目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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