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海。
    已經是晚上10點多。
    一個燈火點點，看上去交房不久的小區門口，張杰華將拉貨的小三輪車在門口停好，脫下了已經被汗水浸了一天的短袖。
    七月份的天氣，盛海氣溫頗高，即便到了夜間的10點多，依舊有著讓人難以喘息的燥熱之意。
    隨手將短袖隨手搭在肩膀上，走到小三輪車的后方，開始將上面的貨物一箱箱朝旁邊的的雜貨店搬，東西不算特別多，都是他剛才附近的零售批發市場拿的貨。
    多數都是礦泉水飲料雪糕小食品之類的，還有幾箱啤酒，其中一箱是小區里一個住戶讓幫忙帶的，其他的幾箱則留著散賣。
    很多批發商對這些雜貨店一般都有送貨上門，他們這個店也有送，但這個時間一般比較固定。因為他們這個小區位置稍微偏僻些，一些零零散散要補貨的話，批發商就不那么樂意，出一趟車要給算運費。
    小本生意，要算上運費的話就不太合算，這種零零散散的補貨，干脆就直接騎三輪車去拉。這是大城市，都是水泥柏油路，晚上的路都有路燈，也比較好走。
    開頭幾次是他爸帶著他去，到了后面這幾次，基本上就是張杰華自己都能搞定。
    “渴死我了，媽，茶在哪里？”
    將東西搬進店以后，張杰華用搭在身上的短袖擦了把汗，朝著坐在柜臺上的一個中年女子開口問道。
    柜臺上，一個穿著灰襯衫中年的女子正對著一個筆記本，拿著個電子計算器一個一個輸入著數字，看得出對方的動作有些生澀，但神情卻是無比認真。
    聽到張杰華喊他，微微抬起頭，額頭和眼角露出幾道細紋，隨手指了指雜貨店里面，“吃飯的小桌子上，我剛才就倒好了，應該已經涼了。”
    “曉得了。”
    張杰華點點頭，看了眼剛剛碼好的幾摞礦泉水和啤酒，微微覺得有些不穩當，又稍微換了個位置，確定不會碰倒后，才滿意地轉身走進了店里面的一個小間。
    整個店面的空間起是不大，不過因為新小區的緣故，店面都有挑高，然后被隔成了幾個小間。
    張杰華摸著墻邊的按鈕開燈，頓時看到了里面的內間的一個折疊桌，上面有個大塑料杯，盛放了一大杯的開水。
    茶，其實也就是開水，秀水的方言茶指的就是茶水和開水。
    張杰華伸手摸了摸塑料杯外壁，因為天熱的緣故，現在還有些溫熱。
    “忘記早點放涼拿冰箱里去了。”
    摸著水杯還有些熱，張杰華頓時也跟著燥熱了起來，夏季大熱天里，人經常口干舌燥，想喝水，涼水還好，但是熱水，總讓人有些煩躁。
    店里有礦泉水，冰箱里有飲料雪糕，但這些都是要賣錢的。
    他要喝爸媽都不會阻攔，但他自己除了第一天來店里喝個瓶可樂外，多少也有些舍不得。
    沒來盛海之前，自家在村子里的條件雖然算不上好，但父母都有勞動力，還算是過得去的。
    但到了大城市，有了對比，才知道各方面的不容易。
    輕輕出了口氣，壓下心理的那點燥熱，再次端起杯子用嘴唇輕碰了一下開水邊緣，稍微有些熱，但還能入口，這一路上已經渴的不行了，直接仰頭咕咚咕咚就將杯子里的水灌了下去。
    一口氣喝完了一杯水，張杰華又拿起旁邊的熱水壺，再次倒了一杯，天熱喝水多，還是得繼續晾一杯。
    再次從逼仄的內間走了出來，關了燈，張杰華就看到柜臺前母親抱著筆記本，蹙著眉頭，沖他招了招手，“兒子，你來算一遍，我怎么算得有點不對。”
    張杰華又抹了把額頭上的汗，一口氣灌了杯溫水，身體又有些熱了起來，走到柜臺前從母親手里接過那本記賬的筆記本，掃了一眼，問道：“哪個不對啊？”
    “昨天有賣了兩箱啤酒，是不是沒給錢啊，總的價錢算起來少了。”
    “媽，都是現錢付的，可能是你算錯了。唉喲，你開個店還要算得這么精細啊，錢不都是到自己口袋里了，我看小姑開那么大的店也沒有像我們這樣記賬的。”
    “你知道什么！”中年女子輕輕在張杰華的頭上拍了一下，“我們就是店小，才要算精細了，你下學期就要讀高中了，要幫你把學費給掙出來，開店已經找你小姑借了不少錢，到時候還要去借，我是開不了這個口。”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張杰華縮了縮腦袋，拿起計算器，同樣核對著一個個數字，開始計算起來。
    中年女子看了眼張杰華臉上的汗，從柜臺下面拿出一把某個促銷活動領來的塑料扇子，給張杰華一邊扇了扇風，一邊說道：“一頭的汗，我就跟你爸說了，盛海這個時候特別熱，叫你不要來，不要來，他偏要叫你來。你現在在家里好好溫習溫習功課多好，我出來這幾個月，別的是不知道，但是真曉得沒文化是多吃虧。我這個小學文化，是記個賬都記不清楚。像你小姑說的，現在去酒店當服務員端盤子都要大學畢業了。”
    “嗯嗯。”張杰華哼哼兩聲，仔細地看著筆記本里記錄的一單單銷售數據，母親心細每一筆基本都記了下來，但確實字跡有些潦草，有幾個他看了幾遍才大概猜出來賣的是什么。不過，他也沒開口直接問，依舊一個一個數據輸入到計算器內。
    旁邊中年女子輕輕給張杰華扇著風，依舊自顧自地說道：“你這次考上高中了，你那大伯和二伯前幾天打電話給你小姑，是說都不相信的，問是不是你小姑借錢給我們給你買名額了，你就要好好爭口氣，到了高中好好讀書，讓他們好好看看。”
    “嗯嗯，我知道了。”張杰華點著頭，輸入完最后一行數字，核對了一遍，轉而指了指手里的筆記本，朝中年女子道：“媽，沒錯啦，就可能是你漏算了一箱。”
    說著，看著母親似乎想起了老家的瑣事，又勸了一句，“媽，你就別和我大伯二伯去比了，比那個有什么意義。”
    “沒錯就好。”中年女子放下手中的扇子，將筆記本收好，又看了看已經比自己還要高出半個頭的少年，有些忿忿不平道：“我不想跟他們比，他們要賴著我們。你大伯一個兒子一個女兒，你二伯兩個兒子，就我們沒運氣，趕上了計生就你一個。以前他們兩家就看不起我們，現在呢……全部初中都是沒畢業的，現在這家里有你一個高中生了。”
    “媽，我是體育特長招進去的。”
    聽母親說起自己讀高中這事情，張杰華臉上微微有些發紅，他們家包括自己在內的幾個堂兄弟姐妹，好像都不是讀書的料。
    有的小學沒讀完，有的初中畢業去打工。他自己的成績也不行，按照中考成績來算，也是上不了高中的。
    但今年真的可能就是運氣還是什么，秀水二中有了體育特招生，他的班主任和體育老師都勸他去試一試，他當時也沒想那么多，就是打個電話跟在盛海的父母說了一聲，然后去了秀水二中招生。
    結果，他的中考成績剛出來，秀水二中那邊就來消息說他被錄取了。
    張杰華自己沒想到，他的爸媽也是沒想到。
    自家人知自家事，父母都知道張杰華的成績，考上高中是不太可能，家里條件也拿不出買他去讀高中的名額，初中畢業就到頭了，但又年紀小，出去打工兩夫妻又擔心，不是怕他學壞了就是怕他吃虧。
    在初三最后半年，和張杰華小姑找了路子，來盛海開個小雜貨店，只是想著等他初中畢業了，就出來在店里幫忙。
    可現在得知他能上了高中，說實話這事情完全是在一家人意料之外，但這個絕對是大好事，夫妻倆拼死拼活就希望兒子能夠有個好前途，既然被錄取了，肯定就要好好讀高中。
    張杰華從秀水到盛海的第一天，夫妻倆可是破天荒的帶著兒子去下了一次館子，還要了幾瓶啤酒。他們一家人其實都不喝酒，一年到頭也就是為了招待客人或者自己家做菜用釀那么點米酒，但就在那一次，張杰華第一次見到父親喝的酩酊大醉，母親也喝得有些醉醺醺的。
    父親拍著桌子在那里吼著自己兒子給他長臉，不用塞錢就能上高中，母親多年來第一次笑得那么高興，似乎第一次看到他不需要依賴他們卻做到了他們能力之外的事。
    至于說是體育特長生還是什么，他們并不在意，他們在意的只是自己過了這個檻。
    三年的高中供起來或許很難，如果他能上大學或者還需要更加辛苦，但他們倆樂在其中。
    在盛海幫著母親經營這間小雜貨店的時間，母親在精打細算，父親更是晚上去附近工地里給人看材料設備，就想著多掙點錢。
    放下手里的計算器，張杰華光著膀子走到了店門口，拉了個小馬扎坐了下來。
    看著街對面的一排同樣開張不久的各種五金店，房產中介等七七八八的店鋪，心緒飄飛。
    “秀水二中，田徑隊，高中，大學……”
    未來似乎挺遠的，但又似乎觸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