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鈴……” 清脆的鈴聲遠遠響起，夏日里的清晨，陽光溫暖，晨間微風有著草木的氣息?！ 叭~欽，你去哪呢？” “我去一趟鎮里呢。” 從上云村前往孝里鎮的鄉道上，葉欽一手扶著車龍頭，左腳點著地上支撐，朝著兩個同樣騎著自行車的少年人打招呼?！ 叭~欽，你考上二中了吧？昨天聽說你爺爺拿著你的錄取通知書，在村委會那邊轉悠了一大圈呢。” 說話的是個高瘦的少年，騎著一輛漂亮的變速自行車，這個時候鄉鎮農村里都叫賽車。在他旁邊的則是個稍微矮些的少年，騎著的則是一輛嶄新的女士單車?！ ∪~欽笑了笑，沒有去接這個話題，反而朝兩人問道：“張建平，王武，你們倆去哪呢？” “也去鎮里。”高瘦少年張建平頓了頓，撓撓頭，“有些事去學校呢?！薄 叭W校？”葉欽微感詫異，大家都初中畢業了，也放假好久了，這個時候跑學校去干嘛?！ 鞍?，有什么藏著掖著的?！币慌缘耐跷淦擦似沧?，指了指張建平，“他爸打電話回來說要他去讀高中，讓他去打聽下買進一中或者三陽中學要多少錢？” 這么一說葉欽頓時就明白過來了?！ ⌒闼恢羞€有三陽鎮有高中部的三陽中學除了對考上分數線的學生招生外，還有一條就是中考分數太低，可以通過額外多交錢買進去的?！ 【唧w多少錢葉欽也不清楚，總之是個不菲的數目，每年愿意花大價錢的人并不多。 “那走唄。” 葉欽輕輕一墊腳，踩著自行車的踏板率先起步?！ 叭~欽，你這車老得都叮當響了，能趕上我們嘛？” 張建平和王武跟著趕了上來，三人并行而走，看著葉欽的鳳凰二八大杠，張建平笑嘻嘻地喊道。 “對啊，等會，你可就趕不上我們了?！蓖跷湟哺蠼械溃碾m然不是賽車，但女士單車騎起來輕便，并不費太多力氣?！ ∩倌耆说呐时?，不論是城鄉其實都一樣。兩人的單車比起葉欽的鳳凰牌二八大杠，無疑新潮有漂亮，在上初中那三年，誰要能夠有一輛這樣的自行車，不說成為焦點，但多少還是讓人為之側目的?！ ∪~欽騎的二八大杠已經有了十幾年的歷史了，還是小叔以前還沒結婚在家時候買的，一些脫了漆的部位有些斑駁的銹跡，后座上則綁著一個漿洗干凈的蛇皮袋包裹?！ τ谧兯僮孕熊嚕~欽從六年級開始，一直到鎮里上初中也曾經特別渴望過。想著小叔還是小姑，或者爺爺真的誰會送他一輛，他要是騎著這樣的單車，那速度應該會快得不行?！ 】伤约阂睬宄?，這種事情從來只會在夢中…… 腦海里的遐想一閃而過，看著張建平和王武兩人從身邊突然加速，飛快地朝前面騎去，葉欽突然笑了起來?！ ‰p手緊抓著車把，人微微弓起身，屁股從坐墊上抬起，整個身體重量開始落在了自行車腳蹬上。二八大杠的自行車起步每一腳都比較重，每一下葉欽都似乎用盡了全力?！ ∵B續蹬了幾腳之后，葉欽雙腳變幻的動作越來越快，飛輪鏈條的吱吱聲驟然又快又急?！ ♀忊忊彛宕嗟淖孕熊団徛曉桨l清脆?！ 翱?，他會飛吧！” 不過四五分鐘后，蜿蜒曲折的黃土鄉道上，騎著變速自行車和嶄新女士單車的兩個少年喘著粗氣，看著那哐哐作響卻飛速消失在眼前的鳳凰二八大杠，一時間連連搖頭嘆氣?！ ⌒⒗镦偸切闼h最北片的一個鄉鎮，今天不是什么趕集的日子，但鎮上中間的主要幾條街道上還頗為熱鬧。尤其是菜市場一段，沿街的商販不少，雞鳴鴨叫和不時穿過街道的各種車輛行人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葉欽小心翼翼地騎著單車穿過了街道，很快就來到鎮政府后面的一條街?！ ∵@幾年鎮里發展頗快，這條在葉欽上初一時還是破舊不堪的老街，現在已經起了一排排貼著白瓷磚的三層樓房。 地面上規整的柏油路，一樓是店面，二三樓住人。遠處還有幾處在拆遷后，在規劃下重建的，和縣里還有城市是不能比，但也頗為規整，算能看得過去?！ 】赡苁菚r間還早的緣故，沿街的店面除了一家賣早餐的，其他的卷簾門正關得嚴實?！ ≡谧羁拷纸堑囊患业昝媲埃~欽從自行車上一躍而下，將自行車靠邊上的墻角挺好，從車后座解下布包?！ √痤^看了看眼前的這棟建筑，緊閉卷簾門旁邊供人上二三樓的防盜門虛掩著，想來樓上的住戶早已經起來了?！ ∪~欽站在門前輕吸了一口氣，沒有直接推門進去，而是敲了敲防盜門的金屬面板?！ 罢l??？”很快一個聲音就從里面傳了出來。 開門的是一個微胖的中年婦人，看著門外站著的是葉欽，微微愣了下，隨即臉上擠出了一抹笑容，“葉欽啊，是你啊，你怎么來了？” “嗯?！比~欽沉默地點點頭，這位中年婦人就是他的后媽烏鳳芹，只是這么多年過去，他也喊不出口?！ 斑@里有些魚干，奶奶叫我拿來，給你們加碗菜?！比~欽將手里的包裹遞了過去，跟著進了門也沒有多說話。 秀水縣溪流眾多，這些魚干基本都是葉欽背著電瓶沿著小河溝渠電來的，電魚的設備也簡單，就是一個電瓶配上金屬導電桿，然后還有抄網?！ 澳阕鴷?，我給你倒杯水?！薄 貘P芹接過葉欽手里的包裹，面上的笑容親近了幾分。 “不用麻煩了?！比~欽擺了擺手，他并不想在這里久呆，直接了當道，“我考上二中了，爺和奶年紀大了，就想問下，你們愿不愿意幫我出點學費，我過個幾年還給你們。” 烏鳳芹聽到“高中”和“學費”這兩個詞的時候，臉上的笑容頓時一下子僵住了，微微一愣神，接著又干笑了一聲，“考上高中了啊，一中還是二中？” “二中?！比~欽稍稍遲疑了一下，聲音低低地回答道?！ 澳鞘菦]考上一中啊?！睘貘P芹聽著語氣似乎松快了幾分，“嗯，那個我跟你爸說一聲?！闭f著轉頭把葉欽給的魚干收進了廚房，也沒有倒水，反而上了樓。 “是誰來了？” 葉欽在客堂的凳子上剛準備坐下，就聽到樓上一個男聲響起。 雖然是樓上樓下，但聲音依舊清晰可聞，葉欽在聽到這個男人的說話聲后，幾乎下意識地就離開了座位，不自覺地就朝樓梯口靠近?！ 笆侨~欽來了?！睘貘P芹的聲音跟著響起。 “他來干什么？”樓上說話的男人滿不在乎的聲音再次響起?！ 八忌细咧辛?，過來問學費?！薄 班蕖蹦莻€男聲拖得長長地頓了一聲，似乎沉吟了不少時間，才慢了半拍似的問道，“一中還是二中啊？ “一中？”烏鳳芹輕呵一聲，聲線提得有些高，“能上二中就不錯了，上秀水一中啊，呵呵，你們葉家還沒有那么好的風水……” “二中好像是沒什么出息啊。”那個男聲似乎完全沒有聽出烏鳳芹的譏諷聲，只是慢悠悠地說著?！ ⌒闼性谇靶┠甑拿暡⒉缓?，在全縣都有一中出才子，二中出流氓的說法，一直到了近兩三年接連換了個有經驗的校長，大力整頓風氣，從外面引進了不少優秀師資，才漸漸好起來?！ 〔贿^，饒是如此，這樣的惡劣印象也非一朝一夕就能夠更改的?！ 澳闶窃趺聪氲??！睘貘P芹的聲音似乎帶著幾分埋怨，“我跟你說，萱萱下半年就初二了，就我那點小學老師的工資可不夠。你這要是開了個頭，高中三年，年年都要出。大學……大學，秀水二中能上本科是沒兩個人，葉欽這個可以再說，就是高中，城里花錢多……” “曉得了，曉得了?！蹦莻€男聲的微微激動了起來，“我沒錢，也不出錢可以了。二中也沒什么好念的，十五六的人，我和他這么大的時候，都自己掙飯吃了?！薄 拔覜]叫你說那么絕。”烏鳳芹聽男人激動的話，語氣又稍稍軟下去了幾分，“我是說，多少給一點，省得你那邊的親戚面上不好看。” “給什么呢給！”樓上的男人語氣越發激烈了起來，“他們爺老子，還有他們那幾兄妹，罵了這么年，那就讓他們繼續罵下去。我這一世不靠爺娘姊弟一樣過得好好的，我也不指望兒女養老，他們過他們的，我過我的……” 樓上的說話聲還在繼續，但葉欽聽到這里，后面已經完全聽不進去，站在樓梯口的位置，雙手握拳，身體緊繃，全身汗毛似乎都豎了起來?！ ⊙矍暗囊暰€似乎都有了幾分模糊，就這樣呆呆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钡脚距距哪_步聲再次從樓上傳了下來，葉欽才陡然驚醒?！ 臉巧舷聛淼臑貘P芹看到葉欽站在樓梯口，愣了一愣，接著滿臉堆笑，和聲喊道：“葉欽啊，中午在這吃飯……” 葉欽卻是猛一轉身，直接朝門外跑了出去?！ 叭~欽，葉欽……” 烏鳳芹趕忙又喊了兩聲，等她出門的時候，那個穿著藍色汗衫的少年已經跨上了自行車，頭也不回地騎車遠去?！ 』厝サ穆飞?，太陽已經高升，黃色的泥土鄉道被熾烈的陽光曬得有些發白?！ ∫粋€陡長的大坡上，葉欽下了車，用汗衫擦了擦臉，他的眼眶微紅，也不知是汗還是其他什么東西進到了眼睛里?！ 鉁卣谏砀?，天氣正熱，但葉欽身體微微顫抖著，只覺得全身一陣寒意?！ ∵@是第三次上去要學費，前兩次是初一和初三，那兩回都是小叔帶著，他被支開了，也不知道小叔和那個人談了些什么，但回去的路上小叔的臉色總是不太好看?！ 《@回，他在樓下聽到了。 他不知道是人家故意說給他聽，還是無意之間所出了內心的想法，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肫鹆诵∈逋獬龃蚬で暗恼Z重心長的話，“葉欽，你要爭口氣！你沒有爹媽管，你還有爺爺奶奶，還有小叔……” 還有爺爺以前經常對他說的那句，“只要你讀得下去，我們就把房子賣了也要供你讀書。” 兩相比較，再看看那個連下樓露臉都沒有的男人，葉欽只覺得一陣惡心。 “啊！” 葉欽在路上突然大聲地喊了起來，那股郁結在胸口的悶氣，似乎讓人喘不過氣來。 “葉明旺，你有本事生，沒本事養，你算什么男人！” “烏鳳芹，你是個小學老師了不起?。?！” “我一定不會被你們看低一輩子?。。 薄 袄献哟蟛涣瞬蛔x書，去打工！！！” “葉欽，你一定要爭氣啊啊啊啊——” 自行車的鏈條聲嗤嗤作響，齒輪轉得飛快，被曬得發白的黃泥路上，少年奮力地蹬踏著自行車，時而大聲發泄，時而咬牙切齒。</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