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子楚璟的動作還是很快的。</br> 顧香凝還以為大公子楚璟雖然答應了她，但真的打算帶她出去游玩，怎么也得在十天半個月之后才能成行，卻沒想到，只隔了一天，大公子楚璟就將她帶出了府。</br> 目標──白麓書院。</br> 四輪雙轅華蓋馬車上，顧香凝興奮連話都顧不得與大公子楚璟說，只是掀起車簾，貪看著外面的一切。</br> 大公子楚璟見了，心中憐惜，特意吩咐了車夫慢些，以便顧香凝能好好看一看，大公子楚璟這個貼心的舉動換來顧香凝一個感激的笑容。</br> 上一次，顧香凝和七小姐楚寄瑤出門，只看了兩條街便不得不放下了車簾，這一次，她可以多看一些了。</br> 除了記街道、店鋪和顯眼的路標。</br> 這次時間寬裕，顧香凝甚至還能看兩眼路上的行人。</br> 越是熱鬧的大街，行人越多。</br> 上至士人貴女，下至販夫走卒，熙熙攘攘，熱鬧之極。</br> 顧香凝覺得自己的眼睛好像都不夠看了。</br> 街上貴女們衣袖寬博，多有翠羽裝飾，發飾奢靡新奇，士人則多金帶，衣衫多艾虎、云月之圖案，金織玉錯，而平民則多為深色襕衫，腳踏粗布鞋。</br> 除此之外，街上還有許多小販。這些人或是叫賣著八果壘、或是叫賣著干果子、或是賣著香藥、胭脂、首飾，甚至還有支著攤賣布料綢緞的……</br> 顧香凝的目光從那些香圓、鵝梨、花木瓜、香蓮、大蒸棗……上一一滑過。</br> 看得目不轉睛，眼中滿是新鮮。</br> “想吃嗎？我叫人買點兒？”，大公子楚璟輕笑著問道。</br> 這樣的顧香凝有些像他的那些妹妹們了。</br> 顧香凝聞言，連連搖頭，拿出了自己的荷包捧在手上，笑瞇瞇道：“我有銀子。為了今天，我把我所有的月例銀子都帶出來了……大公子有什么想吃的？我請您。”</br> 這個‘請’字，顧香凝說得情真意切。</br> 若不是大公子楚璟帶她出來，她還被關在府里呢。</br> 不過，她這次把她所有的月例銀子都帶了出來，并不只是真的像表現出來的那樣是帶著所有的月例銀子出來買買買的，她所有的月銀加起來還不過四十兩，花一點兒她都心疼。可是，她必須得將她的月例銀子都帶出來，造成一種只要出來玩，她就會帶出自己所有銀子的假象。</br> 這樣，她死遁時，屋里不見了所有的月例銀子才不會讓人起疑。</br> 大公子楚璟原本還溫柔地淺笑著，可是，當顧香凝捧出自己的荷包說這里是她所有的月例，要請他吃果子后，楚璟便有些笑不出了。</br> 看著一臉期盼地看著自己，美目流彩的顧香凝，嗓子像被什么堵了一般，半響才道：“這就是你全部的銀子了？”</br> 那樣一個小小的青色荷包，能裝多少銀子？</br> 怕是連五十兩都沒有吧？！</br> 卻是她的全部了。</br> 這點兒銀子他妹妹們連買一次胭脂恐怕都不夠？</br> 相較之下，顧表妹只能用寒酸窘迫來形容了。</br> 可是，就算這樣，顧表妹也依舊淺笑殷殷，生機勃勃，甚至還要請他吃果子。</br> 不該是他請她嗎？</br> “你受苦了……”，大公子楚璟眼中閃過憐惜。</br> “我不苦啊……”，顧香凝眨眨眼睛，不明道：“這已經很好了，府里每月還給我十兩銀子，要是這樣也叫苦，外邊那些賣干果的小娘子怕是要打死我了。”</br> “她們累死累活，一個月也賺不了十兩銀子。”</br> “我每日吃得好、睡得好、還有人伺候就有十兩銀子拿……”</br> “哪里苦了？！”</br> “人太貪心，是會遭報應的。”</br> 說真的，顧香凝是真的對目前的生活滿意到不行。</br> 若是她的身子真是那位表小姐，她肯定就不會這么折騰了。她就在慶國公府努力梳頭賺錢，再順便刷刷慶國公府各位主子的好感度，尤其是老國公夫人，然后，挑個合心意眼緣的嫁了，有慶國公府這條大腿抱著，她的小生活能過得不錯。</br> 可惜……她身體這個原身偏偏是個膽大包天冒名頂替的。</br> 不跑路都不行。</br> 金大腿很粗，可她卻抱不得。</br> “好了，我們別說這個話題了，大公子想吃什么果子？我請您，就當是您領我出來玩一趟的謝禮了……”</br> 顧香凝笑逐顏開。</br> 大公子楚璟細細的看著面前的少女，她的雙眸猶如一泓清水，清澈見底，閃著調皮的光芒……“那就來兩個大蒸棗吧……”</br> 聲音淳雅帶著一絲寵溺。</br> 馬車停下，顧香凝叫來了賣干果的小娘。</br> 大蒸棗一文錢三個。</br> 顧香凝要了兩份。</br> 又要了一些榧子、銀杏、梨肉、蓮子肉什么的……零零碎碎一大包，總共花了不到二十文。</br> “吃！”</br> 顧香凝將這些都堆在了大公子楚璟的手上，目光閃閃地看著他，一臉期盼。</br> 大公子楚璟發現他這個小表妹真的特別喜歡請別人吃東西，吃完之后，你若是告訴她一聲好吃，她便比自己吃了還要滿足。</br> 那樣的熱情，讓人不忍心告訴她真相。</br> 她做的糕點漂亮是漂亮，但是，真的沒有外表看起來那樣好吃。</br> 不過，顧香凝買來的這些干果還是很好吃的。</br> 尤其是這大蒸棗，也不知道是用的哪里的大棗，蒸完之后，大如雞心，色如瑪瑙，清甜似蜜，綿軟潤香。</br> 顧香凝沒想到在民間竟然也藏著這么多的好吃的。</br> 而且，看這物價，她覺得她這四十兩并著那幾樣兒首飾，應該可以安穩度日一段時間。</br> 這樣想著，顧香凝便更開心了。</br> 大公子楚璟只嘗了一顆蒸棗，見顧香凝吃得香甜，便將東西都還了回去。</br> 顧香凝見大公子楚璟真的不打算嘗嘗別的，本著不浪費的原則，將這二十文錢買來的干果子吃了個七七八八，都落入了她的肚中。</br> 若不是大公子楚璟怕她貪多會壞了肚子，不讓她再吃，顧香凝怕是要將它們都吃光了。</br> “好了，留一些回去吃好了。”，大公子楚璟說道。</br> 顧香凝想了想，覺得也對。</br> 猛然吃了這些多干果子，若是壞了肚子，可是不好的。</br> 古代的醫療條件可比現代差遠了。</br> 過猶不及。</br> 想到這兒，顧香凝便乖乖的任楚璟的小廝仲冬將這些干果子都收走了。</br> 這邊仲冬剛將東西收拾放好，那邊馬車便是一震，緊接著停了下來，馬車外傳來車夫的聲音：“大公子爺，白麓書院到了。”</br> 聽到白麓書院到了，顧香凝哪里還能坐得住，第一個跳下了馬車。</br> “這里就是白麓書院了嗎？”</br> 顧香凝喃喃道。</br> 果然不凡！</br> 就是遠遠地站著看，都能感覺到一股書香正氣撲面而來。</br> 白麓書院作為天下學子心中的圣地，占地自是不小。院墻雪白，松木成林，碧瓦凌空，不時地有身著青色素衫的學子懷抱書本穿梭于書院大門內外。</br> 顧香凝想起前世自己讀大學時的樣子了，看得滿眼羨慕。</br> 大公子楚璟已見怪不怪。</br> 他這小表妹與尋常閨秀不同。</br> “看到那塊匾額了嗎？便是圣上親題的……”，大公子楚璟遙指著懸掛在書院正門上的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給顧香凝介紹道。</br> 顧香凝順著楚璟手指方向望過去，果然見到一塊黑色的匾額，鐵畫銀勾般的四個有力的金字──白麓書院。</br> 字很漂亮！</br> 顧香凝很敷衍地看了兩眼，心中的注意力便早就已經轉移走了。</br> 她的目光更多的落在了書院附近的巷子。</br> 他們來得很巧，正是書院午休的時間。</br> 偶有一些走讀的學子，懷中抱著書本，從書院大門處出來……</br> 顧香凝微瞇著眼睛。</br> 她記得白麓書院離云居寺不遠</br> 而云居寺山下就是抱玉巷。</br> 抱玉巷離這白麓書院很近，顧香凝不相信那里沒有白麓書院學子租住的院子。</br> 只是……顧香凝第一次出來，也分不清抱玉巷在哪里。只能勉強回想著地圖上的位置，艱難地茫然四顧尋找判斷著哪個方向有可能是抱玉巷。</br> 顧香凝這幅模樣，大公子楚璟只當她好奇，便好心帶著她特意往近前處走了走。</br> 周圍的書生見有女子出現在白麓書院周圍，都有些奇怪，可是，在看到跟在身邊的大公子楚璟后，便都釋然了。</br> 怕是哪家貴人帶著自家妹妹來沾沾書香的。</br> 白麓書院名聲在外，會有貴女向往，也是正常的。</br> 想通了之后，書生們便已不再望向這邊，而是，邊往書院走邊一起討論著現如今的旱情。</br> “漢中郡今年大旱已有月余，情況沒有半分好轉不說，反倒好像已經越來越嚴重了……”，一名頭戴書生巾的學子憂心忡忡地說道。</br> “是啊……今天早上我特意去北城門那里繞了一圈兒，已經有漢中郡的難民逃難到了京城外了……”</br> “官府不是已經在施粥了嗎？”</br> “雖是如此，可是，那一天一碗的粥有什么用？最可恨的是就連這一碗粥，竟然還有人厚顏來搶……”</br> ……</br> 漢中郡大旱？！</br> 顧香凝猛地停住了腳步。</br> ……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