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院是整個慶國公府最美的院落之一。</br> 金釘珠戶，碧瓦盈檐。</br> 院中植滿奇花異草，爭奇斗艷，美不盛收，馨馥滿庭，是大小姐楚寄青的最愛，卻是顧香凝的避之不及。</br> 剛剛外出透風(fēng)的清爽，被這濃郁的暗香包圍，顧香凝不得不用素帕掩鼻，可就算這樣，她依舊是被熏得臉色慘白。</br> 顧香凝想著，她這暈香的毛病好似是一日重過一日，現(xiàn)在竟已經(jīng)與前世所差無幾了。</br> 雖然腦子里想著事情，可卻沒有耽誤腳下的步子。</br> 早有行云院的小丫鬟通報了。</br> 紅杏領(lǐng)著顧香凝往里面走，香云被留在了外面。</br> 還未等顧香凝進(jìn)去，便已經(jīng)聽到了陣陣少女悅耳的銀鈴之聲，似是心情極好。</br> 顧香凝嘴角微勾。</br> 真好。</br> 她心情也不錯。</br> 臉上掛出合宜的微笑，顧香凝輕移蓮步走了進(jìn)去。</br> “顧表姐，你可算來了……”</br> 顧香凝一進(jìn)去，還來不及向大小姐楚寄青行萬福禮，身子剛蹲了一半兒，就被人性急的拉了起來，直往前沖，力道極大，顧香凝被拉得一個趔趄。</br> “瑤兒，你慢著點兒，你顧表姐的身子可剛好，可受不得你這拉扯……”</br> 一道溫柔的女聲適時拯救了顧香凝。</br> 顧香凝堪堪站穩(wěn)了身子，抬頭望去，心中滿意。</br> 不錯！</br> 甚好！</br> 滿府的小姐除了六小姐楚寄瓊沒來之外，全部到齊。</br> 小錢錢……真心甜。</br> 大小姐楚寄青肌膚若雪，明麗端莊，是真正的千金貴女，一舉一動，都讓人如沐春風(fēng)，無可挑剔。哪怕是對著她這個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五品小官之女，也依舊保持著貴女風(fēng)度，溫柔體貼。</br> 哪怕顧香凝知道大小姐楚寄青對她并不是真的看重，可是，也不得不承認(rèn)這位大小姐很容易讓人心生折服。</br> 被大小姐楚寄青稱為瑤兒的是王府最小的七小姐楚寄瑤。</br> 雖然也是庶出，卻與六小姐不同。</br> 七小姐楚寄瑤的親娘是國公府最受寵的麗姨娘，再加上七小姐楚寄瑤人最小，又長得雪膚花貌，因此，養(yǎng)得很是嬌蠻跋扈。</br> 也就是大小姐楚寄青能說得，其它人是碰都碰不得的。</br> “大姐姐……”，楚寄瑤撒著嬌，不滿地將小嘴撅得高高的。</br> 顧香凝見狀，急忙微微一笑，示意自己沒事兒。</br> 開玩笑，楚寄瑤這小祖宗兇殘得很，她對付不了大小姐楚寄青，萬一惱羞成怒轉(zhuǎn)頭收拾她這個小透明可怎么辦？</br> “聽聞后天皇宮有游園會，各位小姐可是想要設(shè)計新的妝發(fā)？”，顧香凝笑吟吟道。</br> 自有小丫鬟為顧香凝端來繡凳，讓顧香凝落座，還送上了冰鎮(zhèn)的青梅荷葉茶。</br> 顧香凝感受著手中白玉盞的清涼，眼睛微微放光。</br> 盛夏時分，再沒有比這一盞清涼更解暑意的了，可惜，分給她的份例可落不到她嘴里，還是大小姐這里好啊。</br> 聽到顧香凝說到‘游園會’，七小姐楚寄瑤再顧不得生氣，看向顧香凝，雙眼晶亮，連連點頭道：“沒錯！就是這個！你一定要給本小姐梳個最漂亮的發(fā)型……上次三姐姐那個單邊垂髻就挺好的……”</br> 被點兒夸獎的三姐姐顧寄悠聞言，不由得玉面微紅，含羞地垂下了頭。</br> 顧寄悠今年十四歲，正是青春妙齡，楚楚動人時。</br> 顧香凝笑著解釋道：“三小姐清麗溫婉最適合這種單邊垂髻，而七小姐靈動活潑……我看還是花頂髻最為適合……”</br> 七小姐楚寄瑤才十二歲，正是金釵之年。</br> 因為嬌生慣揚，雖然玉雪可愛，但眉眼間的幾分不善和上挑的單鳳眼破壞了這份可愛。</br> 顧香凝看著楚寄瑤的臉，迅速選到了與之相匹配的發(fā)型。</br> “花頂髻嗎？看起來一般的樣子……”，七小姐楚寄瑤有些不樂意了。</br> 太普通了。</br> 顧香凝淺笑道：“我這個花頂髻可不一樣哦……”</br> 雖然一樣叫花頂髻，可是，在化妝師的手下，每個人呈現(xiàn)出來的效果可都不一樣。</br> “真的嗎？”，七小姐楚寄瑤疑惑。</br> “試試？”，顧香凝笑得蠱惑。</br> 七小姐楚寄瑤可是出手最大方的。</br> 顧香凝在面對大方的客戶時，耐心是最好的。</br> “那便麻煩柳表妹梳一個來看看吧……”，端坐在上首的大小姐楚寄青微笑著一錘定音。</br> 反正大家找顧香凝來，也是為了這事兒。</br> 身為女子能出門的機會不多，皇宮游園會這樣盛大的活動，也難怪底下的妹妹心燥不已，連片刻都等不了，大中午頭的就把人找了來。</br> 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兒，讓顧香凝多梳幾個花樣兒來，總能得到滿意的。</br> 見大小姐楚寄青都允了，底下的下人們飛快的準(zhǔn)備好了相應(yīng)用具。</br> “七小姐頭發(fā)細(xì)密而柔軟，若是再長些年，必能像眾位姐姐那般青絲如墨，順滑似綢……”，顧香凝一邊嫻熟地將七小姐楚寄瑤的頭發(fā)中發(fā)前后分成四份，一邊輕輕柔柔地說道。</br> 這一點兒，顧香凝倒不是哄七小姐的。</br> 國公府貴女，吃喝不愁。</br> 每日所思所想，無不是華服首飾之類的玩意兒。</br> 古代女子愛發(fā)。</br> 貴女更是。</br> 她們的長發(fā)摸上去就像是摸在一匹上好的綢緞一般，黑亮亮，水潤潤，連一根斷發(fā)都沒有，讓人愛不釋手。</br> 這樣的長發(fā)盤出的發(fā)髻，才叫一個美。</br> 根本不是后世那些工業(yè)假發(fā)所能媲美的。</br> 對于一個古妝美容美發(fā)師來說，簡直是如獲至寶。</br> “那是……我可是每日都用烏玉膏溫養(yǎng)呢……”，七小姐楚寄瑤得意道，“你要是梳得好，本小姐送你兩瓶。”</br> 烏玉膏，顧香凝知道，是好東西。</br> 據(jù)說用此膏溫養(yǎng)頭發(fā)，頭發(fā)便可烏黑濃密，水潤光滑，極有營養(yǎng)。</br> 一瓶價值不菲。</br> 七小姐楚寄瑤性格不喜人拒絕，顧香凝便笑道，“好。”</br> 說話間，楚寄瑤的花頂髻便已經(jīng)接近尾聲了，顧香凝讓小丫鬟們打開一排排的首飾匣子，挑中了一個八寶蓮花的金簪插在中間，并左右各插了一只點翠蝴蝶珍珠步搖。</br> 細(xì)細(xì)碎碎的珍珠步搖垂在肩上，多了幾絲靈動俏皮。</br> 顧香凝梳的花頂髻其實是包包頭的一種演化，只是更加的繁復(fù)多變，髻底壓寬，就像一朵花苞，極適合金釵之年的女孩子。</br> 再用梳子將特意留出來的唐風(fēng)劉海梳得內(nèi)扣，壓住七小姐眉眼的刁蠻，多了幾分呆萌，再配上相應(yīng)的妝容，顧香凝畫好離手后，七小姐楚寄瑤就被其它小姐們團(tuán)團(tuán)圍住了。</br> “好漂亮啊……”</br> “真可愛……”</br> “這還是我們的七妹妹嗎？”</br> “像變了個人似的呢……”</br> ……</br> 七小姐楚寄瑤睜開眼睛，看見梳妝鏡中的自己，很是滿意，左看右看個沒完。</br> 她一動，兩只點翠蝴蝶便動得越發(fā)的歡快，翠彩鮮靈。</br> 主顧滿意，顧香凝就開心。</br> 喝著白玉盞中清清涼涼的青梅荷葉茶，顧香凝心中滿意。</br> 果然，還是放一放再喝最好。</br> 青梅酸甜，荷葉清香，絕配！</br> 一盞下去，通體舒爽。</br> “顧表妹，你看我適合梳什么樣的發(fā)髻呢？”，圍觀完了七妹妹的新妝，二小姐楚寄書走過來有些扭捏道。</br> 顧香凝一挑眉，她倒是沒想到最先開口的會是二小姐楚寄書。</br> 二小姐楚寄書，人如其名，酷愛詩書。</br> 也是眾姐妹中讀書最好的一個。</br> 像這樣一個整日沉迷于書山之中的人主動要求打扮，可見，這游園會的吸引力有多大。</br> 她記得這次皇宮之所以會舉辦游園會，其實主要是為二皇子選妃的。</br> 二皇子其人溫潤如玉，風(fēng)度翩翩，在詩詞上有極高的造詣。</br> 看著二小姐楚寄書越來越紅的臉，顧香凝隱約似乎知道了什么。</br> “二小姐腹有詩書，氣度高華……平日打扮多為干凈清新……”</br> 不適合可愛、端莊、華貴類型，倒是有一款魏晉時期的高盤發(fā)極為適合。</br> 顧香凝瞇著眼睛，仔細(xì)判斷打量著。</br> 這位二小姐從未找她過，倒是讓顧香凝十分有興趣。</br> 二小姐有些不安。</br> 古典溫婉，如一株雪白的梨花，纖塵不染。</br> 在顧香凝為她上妝面時，纖長如蝶翼的睫毛都在微微顫動。</br> “好了。”</br> 二小姐緊張成這個樣子，顧香凝都不忍心了，加快了手上的動作，畫好最后一筆。</br> 清冷中透著幾分仙氣，懵懂中透著純真。</br> 屋中眾位小姐鴉雀無聲，似是不敢相信眼前仙子般的人物就是往日沉默寡言，豪不起眼的二姐。</br> 最后，還是大小姐楚寄青打破了這個魔咒，她贊嘆道：“顧表妹果然長了一雙巧手。”</br> 顧香凝抿唇微微一笑，“大小姐謬贊了。”</br> 大小姐楚寄青看著閑適喝茶的顧香凝，有了些愧意，總是府中嬌客……</br> 心中微動，“六妹妹偶感風(fēng)寒怕是去不了宮中的游園會了，顧表妹可想去？”</br> 正在喝著青梅荷葉茶的顧香凝一怔，好懸沒被嗆著，努力了半天，臉都憋紅了，才將口中的茶水咽了下去，沒有失儀。</br> 楚寄瓊偶感風(fēng)寒？！</br> 怎么這么巧？！</br>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這入宮的貼子又轉(zhuǎn)到她手里來了？！</br> ……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