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撒嬌 ！
    明慎怕貓。
    明家被抄家時，他還是一個只會哭的小豆丁，興許是哭得讓貓都煩了，被被玉林衛(wèi)帶來的貓照臉撲過來撓了一爪子，幸好他眼睛閉得快，只在眼尾留下了一個幾乎不可見的印。以前宮里野貓多，但正巧有位后妃娘娘愛貓如命，專好撿一些野貓回去養(yǎng)著，羽林衛(wèi)便搜捕了宮中所有的貓打包送過去，也因此讓明慎沒什么見著貓的機會。
    玉旻讓人送來的貓還是只幾個月大的小貓，毛剛剛立起來，黃燦燦的像秋天的橘子，小模樣活潑生動。宮人們把它關(guān)在小刺猬隔壁，明慎就硬著頭皮端碗給它喂食，喂一勺要抖掉三勺，小貓若是冷不丁地撲上來搶食的話，他能直接嚇得摔碗。
    小禮官在一邊看得連連搖頭：“這樣不行的，明大人，御賜之物向來不容人拒絕，您還是多試幾次罷，不然要是讓陛下看到了，這要怎么說呢？這是殺頭之罪??！”
    明慎擦擦手心的冷汗：“我知道?！?br/>     皇家人賞賜差不多是這個理，若是給后妃花精力賞了什么玩物，即便后妃本人不喜歡，也一定要拉出來在皇帝眼前遛一遛，再謝一遍恩。遛完了也就好像完成了功課一樣，給夫子看過了就行，回頭就揉成一團壓箱底。
    他特意向老太監(jiān)打聽了玉旻的行程，免得自己穿幫。玉旻不在的時候，他就盡量和這只破壞力十足的毛團子斗智斗勇，培養(yǎng)感情，順便一次又一次地從貓爪子底下救出他的小刺猬。幾天下來之后，他怕倒也不是很怕了，還能夠在這只貓走過來求抱抱的時候禮貌性地摸摸它的頭。
    他跟禮官商量：“趁旻哥哥還沒過來，我排演一下，到時候我就把它抱過去給旻哥哥看一看，摸一摸，然后再抱回來給你，你幫我把它帶回去好好養(yǎng)著，可以嗎？”
    禮官搓了搓手：“來罷，明大人。”
    結(jié)果出師不利——明慎趁貓一個不注意，鼓足勇氣把它叉著抱了起來，飛快地就要往禮官懷里送，結(jié)果他小跑了還沒一半路程，眼睜睜就看著貓不耐煩起來，幾次偏頭試圖咬他，爪子一撲，立刻嚇得他一松手往后倒退過去。
    他被嚇到了，貓也被嚇到了，最后毛茸茸的小家伙歪頭瞅了瞅這個人類，似乎覺著好玩似的，又原地轉(zhuǎn)了個圈兒，嗷嗚叫著撲過來。大殿里兵荒馬亂，禮官擦著汗叫道：“大人，大人別躲了，你越躲它越要撲你！”明慎跑起來哪管這些，繞著大殿竄了半天，最后跨下庭前臺階，又繞著庭院進行了漫長的跑圈運動。
    那貓越追越起勁，硬是咬著明慎不放，眾人冷汗直冒，外邊一群大男人雞飛狗跳地幫著他抓貓，都無功而返。明慎慌不擇路，余光中好似是瞥見了一道熟悉的影子，立刻大叫著撲了過去：“旻哥哥！”而后被男人一把抓了過去，護在懷里抱好，問他：“怎么了，阿慎？”
    明慎扒著他不放：“貓，不是，它追我，我我我……”他這才冷靜下來，趕緊要給他道歉：“我，旻哥哥，不，陛下，參見陛下?！?br/>     他說：“沒事了?！?br/>     玉旻沒讓他行禮，仍然是攬著他的腰，把他完完全全地護在懷里的姿勢。那橘貓看見明慎不跑了，它也不跑了，慢條斯理地蹭過來在他腳邊躺下，又挪了挪，居然沖他翻開了肚皮，嫵媚地叫了幾聲，還用小腦瓜去蹭他的腿。
    明慎：“……”
    玉旻問道：“怕貓？以前不曾聽你說過。”
    明慎生怕他又心血來潮地把貓也料理了，于是硬著頭皮道：“也不是很……也不是很怕，是臣在和它玩一個抓阿慎的游戲，小貓喜歡玩，臣也順便跑步鍛煉身體。臣……承蒙陛下厚愛，感念陛下的恩情，多虧了有這只御賜之貓，臣也得以放松開來活動筋骨?！?br/>     玉旻看著他沒說話。
    明慎推了推他，小心翼翼地把玉旻摟著自己腰的手拿回去，而后彎腰把貓抱起來，順?biāo)浦鄣貑柕溃骸氨菹乱鼏?？?br/>     玉旻瞥了瞥他，倒是沒說什么，伸出手在小貓頭頂放了放。小貓掙扎起來，明慎又嚇得把它往旁邊一丟，讓小家伙輕快地落了地，搖頭晃腦地去撲院中紅梅上的殘雪。
    年輕的君王眼中閃過一絲稍縱即逝的笑意：“皇后，這幾天都在跟貓玩么？”
    他說著又伸出手，同明慎五指相扣，握得緊緊的不曾放開。明慎乖乖地被他握著，和他一起往殿內(nèi)走：“養(yǎng)貓，養(yǎng)刺猬，給我哥寫了幾封信……陛下，我想問一問，什么時候需要我去御史臺上任呢？”
    “等今年春闈放榜，你同新科進士一并去報道。你是童子科狀元考進來的，然則朕已廢除童子科，禮部會替你造一份新卷宗出來?！庇駮F問他，“阿慎，你想當(dāng)一回真正的狀元郎么？若是你想，朕便讓你當(dāng)狀元郎。”
    明慎趕緊搖頭：“我不用，旻哥哥，我可以自己去考試的，考成什么樣就是什么樣，在家的時候，我哥也監(jiān)督我讀書學(xué)課……”說到這里，他想起來問，“旻哥哥，你怎么過來了？”
    玉旻道：“哦，朕聽程一多說你打聽了朕的行程，于是特意改變行程過來看看你在干什么?！?br/>     明慎：“……”
    玉旻又問他：“你還沒告訴朕，你怕貓是怎么回事。”
    明慎道：“沒什么，就是偶爾覺得這種小動物會很兇，和程爺爺怕尖的東西是差不多的?！?br/>     玉旻打量了他幾眼，帶著他落座。這種案幾本是一人一張放在榻上，窄小低矮，也能加在桌臺上免人跪坐之苦，若是兩人談事，也一定是各坐各的，或是面對面。明慎此刻被玉旻拉了并排坐著，手腳都伸展不開，只能和玉旻擠在一起。
    玉旻給他分配任務(wù)：“磨墨。”
    明慎就老老實實的給他磨墨。太監(jiān)送上來半人高的奏本，玉旻挨個看下去，朱筆披復(fù)，一言不發(fā)。大殿內(nèi)一片安靜，明慎給他磨了墨，又找人詢問了玉旻現(xiàn)在喜歡哪種香料，在他寢宮的熏香爐子里加了龍腦和蘇合。
    玉旻的左手仍然握著他的右手，出了些薄汗也不松開。明慎忍了一會兒后，把手抽出來用袖子擦了擦，而后頂著玉旻審視探尋的眼光，同樣給他擦了擦，再把自己的右手塞回他的手心。
    玉旻方才收回視線。
    片刻后，明慎剛有點困意，正準(zhǔn)備跟玉旻請個假去午睡的時候，玉旻又給他丟了一堆奏折，頭也不抬地說：“皇后，替朕把這些折子里的請安折子分出來，有要事陳的拿來給朕，若只是無要事的請安折，你便用朱筆寫個安字。這些人一年到頭要上三百封請安折子，朕看得頭疼?！?br/>     明慎不敢動，玉旻就把朱筆塞到他手里：“你是朕的皇后，應(yīng)當(dāng)為朕分憂。”
    明慎只好打起精神來看。玉旻丟給他的這一堆應(yīng)當(dāng)是已經(jīng)粗粗分好的部分，本本都是請安折，明慎注意到當(dāng)中有個叫卜瑜的人，問得比一般人更勤，態(tài)度也更親近。
    他去江南后的當(dāng)年玉旻就行了冠禮，玉旻的生母青陽氏送來了另一個伴讀，與玉旻同歲，明慎這時候想起來，發(fā)現(xiàn)似乎正是姓卜。從卜瑜的折子里看，這個伴讀現(xiàn)下也被玉旻弄去了御史臺，不久之后還會去翰林院，前程無量。
    明慎規(guī)規(guī)矩矩地寫了一個安字上去，而后遞給玉旻，接著往下看了起來。
    沒多大一會兒，他又翻到一本奏折，看得心驚肉跳。
    這本奏折明面上請安折，內(nèi)里卻字字珠璣，毫不客氣地批駁玉旻為生父提尊榮、接妹妹玉玟回宮，并封其為品階最高的昭安公主的做法。那感覺很奇怪，幾乎已經(jīng)不是下臣對圣上的口吻，而是居高臨下的態(tài)度，狂得很。
    這封奏折來自如今的長寧殿首席大學(xué)士張念景，太上皇在朝時的得力宰相，改朝換代，他仍然居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此人在民間有賢相之稱，據(jù)說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
    明慎把這本奏折也遞了過去。玉旻接過來掃了幾眼，半句話都沒說，只是捏起旁邊的細白瓷茶杯——往旁邊狠狠一摔！
    嘩啦一聲驚天動地，角落里的刺猬在籠子里撲騰了幾下，縮成一團。
    大殿里靜得連掉根針都能聽見，眾人噤若寒蟬。
    玉旻淡淡地道：“無事，你們都退下罷。”
    眾人恨不得貼著墻根走。明慎也準(zhǔn)備起身，玉旻拉著他的手又緊了緊：“你陪朕。事情還沒做完呢，就想跑？”
    明慎聲音軟軟的，給他解釋：“我去給您換一個手爐，這個涼了?！?br/>     他鼓搗了一會兒后，抱回來兩個手爐，他和玉旻一人一個?；貋頃r，玉旻嗅見了他衣襟上的龍腦香氣，低聲道：“把熏籠撤了罷，你身體差，就不用那些寒涼的香料了?！?br/>     明慎彎起眼睛笑：“旻哥哥，這是從曝衣樓里拿來的。我以前聽程爺爺講過那里，覺得熏衣服很好玩，可是一直沒有機會去看一看，前幾天順便就去走了走?！?br/>     玉旻想了想：“那你也不要隨便出去跑，外面冷，你——”
    明慎打岔：“旻哥哥，你剛剛生氣了嗎？”
    玉旻伸手摸摸他的頭：“沒有。”
    明慎道：“不要生氣，旻哥哥，等我去了御史臺，我可以天天幫你罵那些不聽話的人?！?br/>     玉旻笑了：“那你可是不太稱職，所謂御史，糾劾百司，辨明冤枉，提督各道，為天子耳目風(fēng)紀(jì)之司，若是被人知道了你這樣，恐怕罵你的折子便會堆成山?！?br/>     明慎沉默了一會兒，小聲問道：“那卜……卜瑜大人，是不是會比我更公正呢？當(dāng)年陛下您把我往江南一丟，選了他在您身邊，是不是他比我更好。他會上奏罵你嗎，旻哥哥？”
    玉旻偏頭看了看他。
    明慎這副樣子和兩年前如出一轍，聽聞自己要被送去江南，抓著他的袖子紅了眼睛，眼淚擦了又掉出來，努力憋住了，問他：“你不要我了嗎，旻哥哥？”只有小孩子才記得那是怎么一回事，那年明慎才十五，十年間都跟他一并幽囚在這深宮大院里，覺得玉旻就是他的神，惟有頑劣孩童才會如此天真地站在某一邊，提前封死自己未來的路。
    是他把他手把手教成這樣的。玉旻此刻再來看他，卻突然發(fā)現(xiàn)他的阿慎長大了，十七歲，輪廓有了少年和青年之間的美，早些時候那種令人心悸的、逼人的狂熱和依賴已經(jīng)消失不見，可是他仍然是站在他這一邊的，從無動搖。
    玉旻道：“他很有才能。”
    明慎拎著奏本一角，安靜地垂下頭：“哦。”略有不忿的樣子，但是涵養(yǎng)很好地只表現(xiàn)出來了一點點。
    玉旻問他：“批完了嗎？看你這樣子，仿佛不太高興？”
    明慎垂頭喪氣地承認了：“有一丟丟，但不是一大丟丟，而是很小的一丟丟。您就像我的親哥哥一樣，平常人家側(cè)室生了孩子，正房的孩子也會不高興的?！?br/>     “親哥哥？”玉旻咬著字重復(fù)了一遍。明慎茫然地抬起頭來看他，還沒反應(yīng)過來時，便見到玉旻傾身前來，幾乎與他額頭碰額頭，眸色黑得仿佛能將人吸進去。緊跟著，明慎感到自己整個人懸空，被玉旻穩(wěn)穩(wěn)地攔腰抱了起來，一陣天旋地轉(zhuǎn)后，他被摔去了床榻里。
    玉旻居高臨下地俯身看他：“你現(xiàn)在是不是還不知道，朕在這張床上對你做什么都是可以的，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