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姑娘干的好事!我剛說她沒人提親,今日就在殿上求來一門,翅膀真是硬了!”
聽著外面摔茶盞的碎碎聲,我抖了抖,沒過一會兒,父親推門進來,四顧無人,對我搖頭嘆息。
“你啊,怎么如此糊涂?”
我拿書擋臉,“我怎么糊涂了,皇后要賜婚,難不成要我抗旨不成?”
“賈后不得人心,她賜的婚,哪會是好事?朝綱無紀,后宮干政,今日她能賜婚于你,明日就能因她所賜而惹禍上身。糊涂糊涂啊……”
“父親不是騙我?”我把書扔一邊,坐起來,思慮著父親的話,好像有幾分道理。
“我是你父親,為何騙你!”父親眉毛皺一起,捋著胡子,“把今日殿上所見之人所見之事,一一告訴我,連座次順序都不能錯?!?/p>
我滿腦子都在想賜婚的事,簡明扼要說了一通,心里十分后悔,若是早生兩年就好了,今日殿上就可直接成親,省去夜長夢多。
“如此說來,除了你,殿上還有其他幾家姑娘?”
我點頭,“張毓也在,還召來楊雪絨和幾個胡姬跳舞?!?/p>
“朝綱無紀,混亂至廝,公報私仇,公權私用,不得人心!”父親嘀嘀咕咕說了一串,說了半天才轉身過來,“今日大殿之上,沒人察覺吧?”
我點頭,“沒有,按您說的做,裝傻充愣?!?/p>
“沒有就好,沒有就好。為父也是擔心你。早年你母親曾打傷過賈南風的腿,現今她貴為皇后,手握重權,連朝臣都殺,你母親自然不會放在眼里,讓你裝傻也為自保。”
我的母親,曾經那么虎過。
又聽父親說了一通當今局勢,再三行禮恭送,叫來妙藍。
“姑娘,這馬上就掌燈了,您還要出去啊?”
我換上夜行衣,束起發帶,“別廢話,看好門,若是母親父親來,如往常一般應對。”
妙藍把配刀別在我的腰間,滿臉不情愿,“珍阿婆來,怎么應對?”
家里最難纏的就是珍阿婆了,老練精明,健步如飛,最重要的是身子骨比我都結實。
“今日母親因我受辱,她估計又要被訓,應該沒空過來,不用擔心,我去去就回。”說完不給妙藍回嘴的機會,推門翻墻而出。
自在賈南風面前露過臉,父親總擔心我會遭遇不測,私下里請人教我的武藝。劍棍刀矛沒學會,翻墻暗算之藝倒是精通不少。這也不能怪我太偏科,實在是后者有地放矢。
行至大街,順著樹枝攀上高墻,正欲跳下去,遠見兩個仆人提著燈籠進入別院,半刻而出,學了聲咕咕叫,不刻那扇窗戶開半扇,一躍而下,后兩翻推門進去。
燈下人面如桃花,冰清玉潔,眉若遠山,眼若晚霞,這是我八歲時就選定的意中人。
“給,來時路上摘的,送你?!蔽野秧樖终鄣囊恢е裰^去,一臉如癡如醉。
衛玠眼皮不抬,放下書,拿勺子吃飯,“吃了?”
我傻笑搖頭,“沒有,我看你吃就行?!?/p>
衛玠冷著臉放下碗筷,“你倒有精神,在此等著,不許亂動?!?/p>
我正襟坐好,四肢不動,只拿眼睛掃。屋里點著熏香,書冊整齊擺放,幾案上幾卷竹冊幾卷紙張,硯臺里的墨還未干,應該是之前在寫什么。
不會兒衛玠又回來,帶著兩盤菜,兩個饅頭一碗粥。
我憋著嘴笑,心里比紅蘿卜還美。
“吃?!?/p>
我點頭,拿起筷子跟著他的節奏夾菜喝粥。饒是如此,把饅頭和粥全部裝下,他也只喝了一碗粥一盤菜。
“嗝!”我忍不住打了個嗝,真真丟臉,“我又吃多了?!?/p>
他見怪不怪,“看我下飯,是么?”
這話是我第一次來爬墻的時候說的,他問我為何前來,我捂著饑腸轆轆的肚子很是委屈,說肚子餓,只有看著他才吃得下飯。他很是驚奇,未料自己還有下飯的功用。
“你不高興?”我弱弱地問,思慮著有沒有做他不喜的事。
他放下碗筷,正眼看我,“今日進宮,你對賈后說了什么?”
我眼觀鼻鼻觀天,想著父親對此事的看法,“她問我跟你怎么樣了,我,我就順口提了一句,有,有什么不妥嗎?”
他臉上倒沒有不妥的表情,只是抿嘴了很長時間,最后吐出三個字,“不該提?!?/p>
“為什么不能提?我知道你看不過她,可她畢竟是皇后,有這賜婚,不是更明正言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我兩家高堂尚未明媒,怎能由外人定下?還是滅我全家的始作俑者。”
衛玠話說的輕松,我卻感覺陣陣后怕,若不是衛玠自小體弱,與及其兄長衛璪在醫家看病,僥幸逃過一劫,只怕我就無緣認識他了。
元康元年,太傅楊駿被楚王司馬瑋矯詔誅殺,蘭陵郡公衛瓘與汝南王司馬亮共同輔佐朝政。沒過多久,賈后便以“謀圖廢立”的罪名下詔給司馬瑋,命其免衛瓘官位。
衛瓘為司空時,曾經當眾罵過榮晦。等到政變收捕衛瓘的時候,榮晦也在內,于是公報私仇,殺了衛家一門九人。事后,衛家及國臣重卿們上書,此案得以昭雪,榮晦一族才伏誅。
雖然提刀的榮晦死了,但在衛玠看來,真正殺親的人是賈南風。殺親仇人訂下的親事,從人倫上說,確實不像是吉祥的事。
“當年我親你,全洛陽城誰人不知,怎么就不是明媒了……”我小聲抗議,雖然當年被父親抽了幾鞭子,但我心甘情愿。
“之后,是你家提了?還是我家提了?”
我愣住。
我親他那年,且不說年齡太小,實情是他還在守孝,我的父親向來以保自己優先,自然不會認下此事。
“這么說,是我做錯了?可還有辦法補救?”
衛玠見我知錯就改,無奈苦笑,“事已至此,且走且看?!?/p>
他說且走且看,便是不會再生我莽撞的氣了。我內心歡喜,與他說話。話未說出口,他就咳嗽起來,喝了兩口茶才壓下去。
“要不要請大夫?”我問。
不明白為何衛玠總是生病,明明他的笑就可以治病。記得每次我茶飯不思時,只要來看一看他,聽他說說話,便不治而愈。
“吃飽了,還不走?”衛玠不答我的話。
“我來都來了,你就讓我多呆一會兒吧?!蔽疑锨把肭?,只敢扯住他衣袖的邊角,“衛玠哥哥,我保證乖乖的?!?/p>
衛玠玉指點我腦袋,指揮我做事,“把竹子插瓶里,過來研墨?!?/p>
“遵命!”我歡歡喜喜把上次送來的竹子換出,又加了些水,才坐到他跟前,看他低眉書寫,“今日進宮,見到楊雪絨了,舞藝見長,跳得著實美了些?!?/p>
“嗯?!?/p>
“還有張毓,看面色,不太樂意?!?/p>
衛玠停下筆,放在一邊,“賈謐喪妻已有半年,賈后這是要為這個好外甥相人選呢。”
我撇嘴,不得不服,同樣一件事,母親看到的只有羞辱,父親明了自己琢磨當下不說,只有他,不會拿我當無知孩童對待。
說起來,賈南風對這個外甥是真疼愛。記得我第一次進宮,就是為賈謐選妻,娶的是尚書令王衍長女以美稱道的王景風。
王景風是真美,長相隨她爹,身材高挑,肩寬細腰,臉蛋像才剝殼的雞蛋,看著就光滑柔軟。而她的妹妹王惠風相比之下,就遜色了些。當時賈南風相看過后,不日就拍板,王景風做了外甥妻,王惠風做了太子妃。為此,坊間沒少傳出太子與賈后置氣的傳聞。
“那你說,張毓會被選中嗎?”
“不會?!毙l玠說完,繼續持筆書寫,一撇一納,甚是賞心悅目,“司空張華為人老實愚忠,定不會與賈后有過多牽扯。賈后為人偏信多疑,她掌控不到張家,自然不會引張家的人進自家的門。今日赴宴,多半只是走個過場?!?/p>
“走過場?若照你的意思,今日平白把我叫去,也是走過場?”還去了兩次。
“叫你去,不過是去做陪襯罷了?!毙l玠眼神示意我不要停,繼續干活磨墨,寫了兩行字,復又自言自語,“也許,她是真喜歡你罷?!?/p>
“你說什么?”我追問,磨墨更用力,“衛玠哥哥,你會不會,也看不上我?”
“何出此言?”
我低著頭,瞥眼看手中的筆觸不停,有點失神,“因你從未說過喜歡我的話,也沒送過我什么信物,前兩天還有媒婆說,說要給你說親,你也不拒絕……”
“這就是今日殿上提此事的因由?”
我瞥著嘴紅著眼點頭,太委屈了,太委屈了。
我從不知人事起就追著他,常常夜半出來爬墻看他,卻始終未聽過他說一個喜字。每次媒婆到我家提親,我都會暗中打人一頓,打到她們去我家會產生觸霉頭的幻覺為止。可他倒好,好似完全不知我的心意一般,連上門提親的人都不拒絕。
“子虛烏有的事,你也信。專心研墨。”
“真的沒有?”他說子虛烏有,那一定就是沒有。
“沒有。”
沒有就好,沒有就好。雖然賈南風不得士心,朝堂上下各族內外敢怒不敢言,但她賜這婚事卻是萬分合我心意。有了這個賜婚,再等一年半載,就能成親,實在是美事一樁。
“想要什么?”
“嗯?”我一愣,不知其意,“什么要什么?”
“信,物?!?/p>
我不爭氣地咽了咽口水,一個你字不敢說出口,心思一轉,“只要是你的,什么都行?!?/p>
衛玠輕嘆,起身從側臥邊的柜匣取出一塊白綢,包裹著一塊潔白無暇美玉,無雕無琢,只系著一條紅色的絳子,“送你?!?/p>
我心咚咚跳,小心翼翼接過,輕手撫摸,清涼溫潤,似眼前人,不自覺笑開花,“好美的玉?!?/p>
又陪他寫了會兒字,才翻墻而出。
幕后
地點:司馬府
張毓:氐人齊萬年自立為帝多年,巴人李特還在巴蜀作亂收攏人心,北面的匈奴,東面的鮮卑,都不安分,賈南風竟然還有心思給賈謐選妻。
張華:治國理政是高深精明的技術活,賈南風骨子里就是一婦人,她學不來。
張毓:難道祖父就不管了?
張華:我朝以士族建國,司馬為首,他族為輔。司馬家子弟眾多,自有想建功立業者站出來,不用我等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