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時是偷偷溜出福利院的。</br> 離開時,她渾身上下只帶了兩塊干巴巴的餅子,和姐姐之前寄來寫明了地址的一封信。</br> 其實那個地址也不詳細,虞時只記得金辰學校和陸公館幾個名稱,也知道陸家人是在京都。</br> 可天下有多大,從那個小地方前往京都,又有多遙遠。她通通都不知道,只顧著一個勁兒的往京都方向走。</br> 那個過程很漫長,好似曾經經歷過的一切,到了現在還記憶猶新。</br> 她在橋洞下在報亭在公園里,在任何能稍微避風的地方都睡過覺。每天能填飽肚子的食物,都是撿來的,還和流浪狗搶東西吃。</br> 她也遇到過一些好人,有大叔給過她熱騰騰包子,有賣盒飯的阿姨給過她飯菜。</br> 世間的冷暖酸甜,在那短短半個月里,她都嘗遍了。</br> 直到,她被那些專門搶女童的人盯上……</br> 虞時看了眼宋斐,見宋斐面色崩得很緊,忍不住輕笑道:“別緊張呀,我這不是還好端端站在你面前嗎?”</br> 宋斐卻握緊了虞時的手,力道大的甚至讓虞時感覺到生疼。</br> 可虞時沒喊痛,只是輕聲道:“其實你知道嗎?現在我才明白,我比起這世界上大多數人都要幸運。少年時有姐姐庇佑,后來被你相救……比起那些已逝的人,起碼我還活著,還好端端的活著。”</br> 她望著宋斐眼鏡下,那雙微微發紅的眸子,緩緩說道:“我被那些人帶走,和一群年紀差不多大的小姑娘關在一起。就是在那里,我認識了‘虞時’。”</br> “宋律師,我以前從沒想過,這個世界上竟然真的會有兩個毫無關系的人,會長得格外相似。”</br> 虞時伏在宋斐懷里,下巴擱在他肩上,輕聲道:“我第一次看到她時,甚至因為吃驚而忘記了害怕。因為我們長得太像了,甚至比我和我姐姐還要相似。”</br> “她就比我大兩歲,在車里發著高燒,面色蒼白的不像是個活人。大概是覺得我兩出奇的相像,我挨了一頓毒打,替她討來了一碗水。”</br> 虞時靠在宋斐身上,宋斐看不清她的臉,卻能聽出她喉間的哽咽。</br> “然后我兩一起躺在了車里,再后來,所有女孩子都被帶進了山中。路上有很多病死的,都直接被那些人拋尸。她因為那碗水,奇跡般的活了下來。”</br> 虞時聲音很輕,就連纖細單薄的身子,都有些輕飄飄的,好似一陣風吹來就會直接消散。</br> 宋斐下意識抱緊了她,虞時卻自顧自的說道:“進山后,我們被關在屋子里很多天,她反反復復的發燒,反反復復的昏迷。清醒著的時候,她給我講了很多關于她的事,告訴了我她的名字和家庭信息。那時候我不明白她為什么要那樣做,后來才知道,她從一開始就打算用命換命讓我出去。”</br> “其實那場暴雨對于其他人來說是災難,可偏偏是我的救贖。山里突發泥石流,那個地方不適宜繼續待下去,所有人都要被轉移。就是在那個時候,她帶著我跑了。”</br> “一直高燒不止的她,卻在那場暴雨中,精神出奇的好。到河邊的時候,她連問了我三次,問我記不記得她的名字,記不記得她身上的特征,記不記得她爸媽的名字……等我點了頭后,她才拜托我,讓我出去后轉告她的父母,她一切都好。”</br> “我順著那條河逃了,她拖住了追上來的人,我在水里回頭,看著她在我眼前被活活打死……那天雨下得很大,可她的血好像染紅了整條河……”</br> 虞時終于說不下去,淚水一滴一滴砸落在宋斐的肩上。</br> 明明隔著衣服,可宋斐的心卻像是都被燙到了一樣,泛著細細密密的疼。</br> 他緊緊抱著虞時,像是要把對方揉進自己的骨子里去。</br> “她給我說,她本來就活不長了,能換我逃走也算值得。只可惜,她再也見不到爸爸媽媽了……”</br> 虞時淚眼朦朧的看著遠處景色,一句比一句低緩:“宋律師,我對不起她,我也對不起她的爸媽。我遲到了十年,才讓他們知道虞時還活著。”</br> 宋斐用力抱住虞時,想要說些什么,只是喉中發澀,一句也說不出來。</br> 他想象過無數次虞時掩蓋過的真相,卻從沒想過,真相被扒開后,竟然是如此的血淋淋。</br> 在那場暴雨里,他只當自己做了一次英雄,救回了一個女孩子。卻不知道,她從開始就一腳踏入了泥潭。</br> 怪不得她裝作啞巴,什么也不說。</br> 怪不得她遮住自己的臉,警惕著所有人。</br> 原來她才剛剛從那賊窩里跑出來,她被另一個女孩子,以命換命的方式救了下來……</br> 轟動全國的女童走失案件,是在三年前才徹底被一網打盡的。</br> 十年的數據太過觸目驚心,官方甚至都沒有公布具體出來。可宋斐光是聽虞時描述,就已經難以想象里面的殘忍。</br> 他沒法感同身受,也不敢感同身受。</br> 到了如今,他甚至連句安撫的話,都不知道要怎么說出口。</br> 宋斐心中疼得厲害,鏡片下的眸子也泛了紅。他不敢再問虞時后來的事,在這一刻,他甚至有些害怕知道后面的事。</br> 去了京都后,她又經歷了些什么?</br> 總歸是沒有見到她姐姐的。</br> 如果能夠順利見到,后來的許瑟瑟又怎會是那樣的結局?</br> 宋斐抱住虞時,嘴唇張了張,最終只是無力道:“不說了,阿時,不提以前了。你沒有對不起誰,你能夠好好活著,就是對她們最大的慰藉。”</br> 他抱緊了這個纖細的女孩兒,像是當年從洪水中把她舉起來一樣,迫不及待地想給她一絲再堅持下去的勇氣。</br> 她經歷了那么多,老天都讓她活下來了,還有什么是過不去的?</br> 虞時神色呆呆的看著前方,在宋斐肩上靠了會后,才直起身說道:“是啊,好好活著才是最大的慰藉。”</br> 她抬起頭看向宋斐,聲音溫柔道:“所以,以后沒有祝笙這個人了,只有虞時。老天讓我們生了那么相似的一張臉,不就是想讓我們一起活下去嗎?用祝笙的身體,虞時的名字,一起活下去。”</br> 她說完后,對著宋斐彎了眸子笑起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