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多禮。”
趙弘宣帶著笑意的聲音顯得十分平和,不慍不怒,一派泰然。
和趙弘宣的平易近人相比,顧自作畫的蘇辭也就顯得格外突兀,仿佛眼前的這位太子不存在。
“蘇辭!還不快給太子見禮!”書丞相怒斥,無奈抱手:“太子殿下,老臣教子無方,這七兒不知禮數啊!”
“丞相不必多慮,若是不了解蘇辭的性子,今日我也不會出現在這里了。”
太子趙弘宣的安慰,讓蘇丞相稍微按捺下了心里的幾分忐忑,只是目光還是在蘇辭的身上打轉,好似停留得久些,蘇辭就能做些反應,好讓他不再如此焦躁。
“謝太子殿下。”蘇丞相顫聲回道。
蘇丞相向來了解自己這個執拗的老來子,甚至一度懷疑這個兒子有什么缺陷。
趙弘宣和蘇丞相就這般立于風雪中,在一旁等待著,孟辰和顧明思自然也不敢先行退下,好在,蘇辭的畫作也接近尾聲。
在蘇辭放下筆的時候,蘇丞相暗地里長舒了一口氣,蘇辭示意身邊的小童低身,附耳耳語。這才和趙弘宣見禮,趙弘宣也沒擺太子的架子。
“貿然來見,是我打擾了。”
蘇辭看了一眼趙弘宣,似乎有些吃驚,與傳說中太子的風評似乎不一樣。蘇辭不再跟趙弘宣寒暄。待身旁童子掃落身上的落雪,不慌不忙地引著趙弘宣,帶著明顯不再沉靜的蘇丞相,向著自己的住處。
趙弘宣全程表現地親和,沒有因顯赫身位而顯現出任何的優越感,語含著歉意,真正一副未來英明儲君的模樣。
直到眾人離去,孟辰才松下僵直的小身板,不知道是因為天氣的寒冷,還是因為過度的緊張。
“沒想到我竟然見到太子了!”孟辰小聲嘀咕著,似乎怕被那已經看不到的背影聽到了。
轉頭,身旁的顧明思卻是一副神不守舍,眼神也是盯著前方消失的背影。
顧明思心揪得緊,潛意識里不安著,那人回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小姐姐,莫不是見了太子,開心壞了,這樣看來我的表現還算是好的了。”
孟辰的絮絮叨叨拉回了顧明思出神,顧明思一笑,不可置否。
“花也摘了,想必他們也差不多結束了,我們回去吧。”顧明思將梅枝遞給身后的秋雨。
孟辰點頭同意,幾人正踏上返程,忽聽見幾句叫喊,不由得停下腳步。
等那人走近了,才發現,竟然剛剛蘇辭身邊的童子。
那童子徑直向顧明思跑來,額上還有一層薄汗。
“顧三姑娘留步,這是我家公子要交給姑娘你的。”
童子說完就將手里的畫卷塞到顧明思的懷里,不等顧明思回應,大步跑回去了,獨留不知所措的顧明思。
一旁的孟辰看得大為驚奇,一向對誰都冷臉的七表哥怎么忽然送起畫來了?畢竟是孩子,孟辰對著顧明思也沒了平時講究的禮數,趁著顧明思愣神,接過了畫卷,作勢就要打開來,想要一探究竟。
畫卷才打開一半,畫的竟然就是眼前的一片雪下梅林,卷上層層花與雪,同樣是白,孟辰還是一眼就看出了花與雪的區別,足見做畫人的功力。
待孟辰還要展開,卻被秋雨按住了手腕,秋雨收起畫:
“這是又要下雪了,雪化了傷了畫就不好了,畢竟是七少爺送的禮物,還是小心保管些為好。”
秋雨說得不動聲色,一只手利落卷起畫軸收進懷里,另一邊手還捧著梅枝。
孟辰自然不好說什么,原本就是自己魯莽在先,他還想著畫里會有什么曖昧的東西呢,勞煩表哥特意差人跑一趟。
“七表哥送的畫自然要珍視,他的畫技可是出了名的呢!”孟辰打著哈哈,連忙轉移了話題。
顧明思原本就心亂,現在也沒心思顧忌兩人的對話,又接過那捧梅枝,說道:
“我們回去吧。這風吹著著實是太冷了。”
經顧明思一提醒,孟辰懊惱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是我忽視了,小姐姐我們回去吧,鬧了風寒就不好了。”
孟辰拽著顧明思,又是一陣風風火火。娘親早就說過,女孩子的身體本就嬌弱,在外應時時禮讓,考慮周到,才顯君子之風。
回到亭內,少年們臉帶紅暈,已經酒足飯飽,蘇六小姐見到孟辰的成果很是贊賞,揉了揉孟辰的腦袋,夸贊了幾句,給眾人都分發了幾支梅花,這才算是散了。
和孟辰道過別,顧明思上了自家的馬車,車內,顧明淑表情平靜如水,顧明思已經知道,蘇六小姐的那幾個表哥沒入了大姐的眼,但還是沒忍住調侃幾句:
“大姐看那幾人怎樣?是喜歡作詩的哥哥,還是喜歡會丹青的哥哥?”
顧明淑不為所動,沒有尋常小女兒家的害羞,接過秋雨遞過來的茶盞,輕抿一口,反而是客觀評價:
“子恒穩重,心思細膩,子墨活潑,腦子靈活,這對兄弟倒是相互互補,若是能兄弟一心,未必不能做出一番事來。”
“雖然不錯,可還不是沒入了大姐的眼,蘇六小姐今兒可是特意安排一番,費不少心呢!”
“能在婚配之前多結識些人也不錯,只要不逾了禮數就好。”大姐撥了撥茶蓋子,似有所悟般繼續教導:“跟著娘親這么年,我也明白了一個道理,作為女子切記不要讓后宅束縛了眼界,心界寬闊,才不會與自己難受,就算丈夫不成器,只要自己心有所好,也會好過些,所以明思你切不要貪玩,也不要信什么女子無才便是德,多學些都是好的。”
大姐緩緩說道,嘴唇似乎沒離開杯沿,幾句話隨著茶水冒出的水汽,顧明思只覺得聽得有些不真切,但是其中的道理卻十分認同,不禁有些驚訝于大姐的心智,在這個時代就有這樣先進的思想的真是少之又少,特別大姐還是未正真踏出家門的千金小姐。
就在顧明思還在消化大姐的金玉良言的時候,顧明淑一下子轉換了話題:
“怎么多了一幅畫?”
顧明思不由得多看了幾眼那卷畫,遲疑了會兒才說道:
“是七公子送的。”顧明思的語氣里也帶上了疑問。
“七公子?湘兒的七弟?”顧明淑反問,“湘兒的這個弟弟我聽說過很多次,但是也只見過一次,他不喜見外人,性情古怪,但丞相對他也最是寵愛,沒想到你竟然得了他的畫,這可不容易。”
“不過是一副畫而已。”顧明思輕聲反駁,雖然有些費解,但是應該也是那七公子一時興起罷了,沒必要過度揣測,有奇才的人不都是性格與常人不同?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蘇辭向來清高,仰慕他的名氣,想與他結交之人無數,但硬是沒有一個人成功,這不僅是因為丞相的偏疼,也是他自小就出名的才思,連湘兒這個姐姐與弟弟相處的時候都要拿捏幾分,你說他送畫給你,還不算青睞?”
顧明思搖了搖頭,還是不能認同,想到見面時,那蘇辭連一個多余的眼神都不曾有,哪里來的青睞?莫名送了一副畫,難道就因為他長得不錯,還要對他另眼相待?或許,天生就出色的人總是隨性的。
顧明思沒將此事放在心里,見大姐那略有深意的神情,顧明思也就沒將心中所想說出。
“今日,你見到太子了?”
突如其來的轉向讓顧明思愣怔了片刻,怕顧明淑看出自己的異常,垂首,狀似不經意地回答:
“是見到了,只是我都低著頭,光看著那靴子上的描金暗紋了,太子是個什么模樣,倒是完全不知。”
“沒見到才好,對著那些人,我們自是能躲多遠是多遠,聽說殿下是去拜訪蘇辭的,想必也是有收攬人才的意思。”顧明淑指尖沿著杯沿打轉,眼神沒離開顧明思。
“嗯,妹妹知道。”
見顧明思沒表現出異常,顧明淑這才收了手指。
“還是三妹聰慧,不做那門心思,姐姐就怕一個沒看緊,讓你走了彎路,姐姐會悔恨一輩子。”顧明淑語重心長。
“大姐說得是什么話,這點道理,妹妹還是懂得的,都說一入侯門深似海,更何況還是那深宮大院。”
顧明思說得堅決,完全沒有那些小女兒的心思,顧明淑徹底放下心來。
期間,姐妹倆斷斷續續又說了些體己話,馬車停了,已經到地方了。
早早等候的李氏見了姐妹倆,尋常問了幾句,見兩人面上都流露出疲憊,忙叫兩個女兒回去歇息去去了,而顧明思帶回來的梅枝,又被分成了幾份,回到房里,正真插在梅瓶里的僅剩下可憐兮兮的兩枝。
當晚,因為外出了一天,李氏怕顧明思累著了,就直接吩咐將晚膳送到了顧明思的臥房,精致的四菜一湯,顧明思才提起筷子,對面就坐下了一個人,自然也無聲地多了一副碗筷,顧明思忍住唇角下彎的沖動,若無其事的繼續吃著。
顧明思不說話,對面的人也不開口,兩人相對無言。
晚膳過后,書桌就被趙弘宣霸占了,就在顧明思洗漱一番打算就寢的時候,赫然發現趙弘宣手里拿著蘇辭送的畫卷。顧明思不是沒想過將那畫卷丟到某個角落,來個毀尸滅跡,鑒于過去的經驗,顧明思還是放棄了,不做無用功,再說,自己心里無愧,也就不必避諱什么。
此時,畫卷已經完全展開,皚皚白雪,雪梅盛開,樹下女子雙手環胸,輕攬著滿懷的梅枝,最濃墨的不過就是那漆黑的發絲,那女子清麗,巧笑倩兮,如若顧明思不是知道畫的人就是自己,連自己也不敢妄自相認,說那不食人間煙火的女子就是自己。
原來孟辰只看了一半的畫,另一半卻叫秋雨攔了下來。
顧明思下意識地吞了吞口水,蘇辭怎么就單單畫了自己,當時在場的可不止她一個人,真是害煞人也。
“畫不錯,不枉我等了那么些個時辰。”
顧明思的睫毛不安的快速眨了眨,想要壓下心里莫名的膽戰,略有干澀的說道:
“是不錯。”
“是人不錯,還是畫不錯?或是···人和畫都不錯?”
“都不錯,要不哪能讓您等候那么久?太子的眼光自然是不錯的。”顧明思馬屁拍的不動聲色,扯出一個連自己都覺得牽強的笑容,不敢與趙弘宣對視太久。
趙弘宣似笑非笑,不過倒是收起了畫卷,低沉的語調聽不出情緒的起伏。
“既然不錯,就好好保存,這畫可不是能輕易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