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顧明思回到座上的時候,宴會沒一會兒就結束了,又是在宮女的帶領下跟著信樂碰面,這才一起出宮。
信老夫人和信老爺子后續還有活動,信樂和顧明思則自行先回府。馬車上,顧明思看著信樂,想起他那天說的計劃,只是信樂這幅懶洋洋的模樣,顧明思都懷疑他是否還記得了。
“別這么看著我,看你今天心情不好的樣子,怎么,要不跟我一道去,讓你開開眼界,知道一下紈绔子弟是怎么紈绔的。”
經過信樂這么一說,顧明思確實是心動了。
“我怕拖你們后腿。”
“我又沒叫你去打架,正好西門那有家客棧,那二樓靠窗的位子是最好的觀戰地方。”
顧明思點頭:“好。那鄭超是什么人,應該不是好人吧?”
信樂笑了:
“瞧你這瞻前顧后的樣子,鄭超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但是在我這反正就是壞人,”
馬車朝著西街前進,停在了玄武門。
信樂一副悠閑的模樣,顧明思又忍不住問道:
“李錦亭會來么?”想起那日李錦亭躲在他娘親身后的窩囊樣,顧明思覺得希望不大。
“過了時間我們就走,管他愛來不來,如果將棍子都放在他手上了,他還不懂得回擊,那他也是無可救藥了。”
信樂指了指斜角口的攤子:
“那家的糖炒栗子不錯,回去的時候給我帶點。”
顧明思也隨著信樂手指的方向,只見那小攤子上等候的人卻不少,一旁的小旗子迎風招展,其中寫著個大大的“甜”。
“好,等會回去的時候我給你帶點。”
信樂的目光卻定格在了那面招牌棋子上,目露哀傷與追思,車內的氣氛明顯變得不對勁,盡管顧明思知道窺探別人的隱私不好,但是信樂這么明顯的情緒變化,好像不問也不太好吧,
顧明思猶豫著開口:
“你怎么了?”
很意外,信樂倒也沒排斥顧明思的多管閑事,只是指著那面旗子向顧明思問道:
“那上面寫著什么?”
“甜。”
“確實很甜,以前我媽外出的時候總是會帶一份甜記的糖炒栗子,我的雙胞胎弟弟···他,那會牙口還沒長好,就只能舔著栗子上的糖漿,笑的時候,露出沒了門牙的嘴,頗為可笑。”
空氣在一剎那凝固,顧明思都不能使喚自己的舌頭了,吞了吞口水,這才問道:
“你還有個弟弟?我怎么從來都沒見過。”
信樂往后靠住背墊,雙手環在腦后,表現得頗為無所謂,但是眼神卻出賣了他:
“死了,是被我害死的。”
顧明思只能安慰道:
“你一定很難過。”
信樂看向顧明思,并沒有否認:“是啊,我很難過,那會兒他在的時候,只會哭,哭哭啼啼,還帶著一大串永遠都擦不干凈的鼻涕。我那時候還想過,我最討厭的人就是他了,他為什么要出生呢,他只要一哭,不管是爹還是娘都慣著他,就因為我不愛哭,要時常給他背黑鍋,我自然是生氣的。”
“那時候我打定了主意,絕對不能跟他玩,我要活出自己的特色來,讓爹娘知道,那個哭包是多么的沒用,后來有一天,我要翻墻出去,小哭包就跟在我身后,想要我帶上他,但是我同意,在我翻墻的時候,他就站在那哭,哭得稀里嘩啦的,我才不管他呢,我不是爹娘,只要他一哭就什么都寵著他。我甚至都沒有回頭再看他一眼,等到我回家的時候,我再也見不到他了,他死了,聽人說,是在我走后,哭著沒看清楚路,栽倒池塘里去了。從那天開始我就再也沒聽到他的哭聲。”
“所以,你才幫助李錦亭,是因為他愛哭?”
“我只是聽見他的哭聲,仿佛又看到了那個站在圍墻下的弟弟,我時候在想,如果當時我沒那么傻,只要問問他為什么哭,是不是他就還能活到現在呢。說來也可笑,我一直討厭的弟弟,直到他死了,我才記起來,他的好來,他經常將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點心,小玩意藏著給我,盡管我一點都不稀罕。”
“自那件事情后,爹娘沒有責罵我,只是都當做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一般,但是那么做并不能減輕我的愧疚,我忍不住想要違背他們的意思,看著他們生氣,怎么就能當做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呢!我為弟弟感到生氣,生我自己的氣。”
信樂的目光看向遠方,在那街頭仿佛又可以看到,一個拉著哥哥衣角的愛哭包弟弟。
看著消沉的信樂,顧明思想說的話在心里轉了轉,都覺得無關痛癢,終究是將那些安慰的話都吞了下去。忽然顧明思像似想到了什么,從自己隨身攜帶的錦袋里拿出一個東西,塞到了信樂的手里。
“吃吃這個。”
信樂低著頭看著自己手掌里的包著一張牛皮紙的糖,轉向顧明思的方向,眼睛是詢問:
“給我這個做什么?”
“這個麥芽糖很甜的,你弟弟一定會喜歡的。其他的話我不懂說,但是世界上是沒有后悔藥的,你再怎么消沉,和你的父母作對,都已經彌補不了你的遺憾,你能做的就是好好替你弟弟活下去,連你弟弟的份一起,不要再做讓你自己后悔的事情,不是嗎?”
信樂帶著笑,撥開了糖紙,將糖放進了嘴里,雖然嘴角帶著笑,但是那眼睛分明盛著淚水,信樂不知道這樣的倔強,反而更讓人心疼。
“每天夜里,我都會夢到我弟弟。只是他什么都不說,只是站在那里看著我,噙著淚水,不管我怎么問他,他都不愿意說話,還是那般孩子的模樣。”
信樂終于不再偽裝,連嘴角的那抹笑都沒了:
“你說,他想跟我說什么呢?”
此刻的信樂是脆弱的,丞待別人的安慰。
顧明思擁抱住了垂頭喪氣的信樂:
“你想,他想跟你說什么呢,你不是說他小時候就喜歡跟在你身后,跟著你,他定然是要你跟他說說你的趣事,說說你又和誰打架了,幫誰出氣了,又去哪里吃了好吃的東西,他都想知道呢。”
信樂雙手反抱住顧明思,語氣帶著不確定:
“真的?他不怪我?”
“你這樣想想,如果你和你弟弟互換了身份,你會埋怨你弟弟嗎?一般來說喜歡吃甜食的人,都是很善良大度的。”
顧明思睜著眼睛胡掰,說完連自己都相信了。
終于顧明思的努力沒有白費,信樂恢復了幾分活力,自覺自己剛才的失態很沒面子,此時趁機將顧明思推開,目露鄙視:
“你從哪聽到的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小時候也喜歡吃糖,你說我是很善良很大度的人嗎?”
顧明思沒有猶豫,果決地點頭:
“是,你是最善良,最大度的人。”
信樂鼻子里出氣,笑罵:
“你這馬屁倒拍得響,有空倒是要讓你感受下我的善良和大度。”
顧明思也笑著點頭:
“好,好,我等著。”
就在這時,在車外等候的車夫,在車外報告:
“少爺,你要等的人來了。”
信樂一掃之前的消沉,又恢復了往日的不羈,邪笑道:
“很好好戲要開始了。”
如果忽略信樂鼓囊囊的腮幫子,還是很有說服力的。
顧明思以為是李錦亭來了,不過,來人不是李錦亭,而是顧明思之前也有過一面之緣的,與信樂也是一般無二的紈绔,在上次的搶馬事件中這兩個人也是在場的。
“阿樂,可以準備出發了,這鱉已經入甕。”
“很好,我們出發去換身行頭。”信樂掀開簾子跳下車,轉過頭朝著顧明思說道:
“你和老梁頭先到那家客棧等著,等事情結束了我就去找你。”
顧明思手里抓著車窗的簾子,也朝著信樂點點頭,就在這時候,一個人氣喘吁吁地跑來,近了一看,不就是正是李錦亭。
“等你好久了,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李錦亭扶著膝蓋,喘著氣:
“我和娘親說了好久,她才答應讓我出來。”
信樂幾人聳聳肩,不予置評:
“走了,好戲開始。”
顧明思如信樂所說,找了個臨街靠窗的位置,果然對街上來往的人物以及那條小巷子,都一覽無余。
很快顧明思視野之中,就出現了幾個黑衣人,扛著一個麻袋,看著那幾個人的黑衣裳,顧明思忍俊不禁,為什么做壞事,都要這般不打自招,以為穿上個黑衣服就沒人認識了,殊不知,這樣更加引人注目么。
顧明思像似在看一出啞劇,聽不到對話,只剩下動作,信樂幾人將麻袋扔在地上,幾個人將另一個黑衣人推搡出來,看那個被嚇得抱緊自己胸口的人,顧明思猜測那人應該就是李錦亭。
麻袋在地上蠕動,李錦亭慢慢靠近麻袋,氣氛顯得緊張,在眾人的注視下,好似在完成什么莊重而神圣的任務,最后還是李錦亭身后的另一個黑衣人看不下去,再推了李錦亭后背一把,直接將李錦亭和麻袋之間的距離拉近。
李錦亭這一刻是手足無措,看著平常欺負自己的人此刻就在地上,猶如砧板上的魚,任人宰割,李錦亭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開始的,當腳尖觸碰到實物的時候,李錦亭覺得自己的心跳都停止了般。
終于李錦亭開了個好頭,其余等待在一邊的人也一擁而上,一頓拳打腳踢過后,麻袋被打開了,露出鼻青臉腫的鄭超,眾人又是一陣推搡,將李錦亭推到了鄭超,看那動作是要李錦亭動手扇巴掌。
這一次,李錦亭的動作比之之前迅速了許多,動作帶上干脆和暢快。
顧明思將手里的茶盞放回了桌面,心道不好,在這個位置可以看到一種家丁,正在靠近信樂等人,這時,信樂等人也察覺到了靠近的腳步聲,其中一人手勢一揮,是要撤離了。
就在幾人準備離開的時候,其中一人又回頭,在鄭超胸口撈了兩把,應該是將鄭超懷里的銀兩都搜刮走了。
看著信樂一行人在家丁的追逐下,略帶狼狽的在巷子里繞來繞去,顧明思不知不覺都喝了三杯茶水,直到老梁頭上來,告知,信樂可能不能同自己一同回去了,老梁頭在問顧明思是繼續等待,還是自行先回府。
顧明思毫無疑問的選擇了繼續等待,既然要等,在茶樓里等也是等,自然在街市上也是等,顧明思領著秋雨下了茶樓,而老梁頭則被留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