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一場打斗在所難免，我倒不怕沈羲遙吃虧，面前二人身子虛胖，一看就是好吃懶做之徒，恐怕徐征遠(yuǎn)一下子就能制服。我只是不想徒惹是非，萬一暴露身份就不好了。
    正要拉住沈羲遙，只見一人硬生生插進(jìn)來，攔抱住沈羲遙，一臉驚恐道：“公子息怒，公子息怒，有話好好說！”
    沈羲遙丟出一錠金子砸在桌上：“放心，砸壞了店，本公子再給你原樣蓋一棟新的！”說著就要撥開小二上前去。
    徐征遠(yuǎn)自然不會讓主子動手，更是一個(gè)箭步走到那二人面前。
    此時(shí)，一個(gè)胖胖的中年男子一面擦汗一面也攔了進(jìn)來，朝兩邊各抱拳施禮，滿面堆笑道：“幾位，幾位，有話好說。柳公子和李公子是咱家的常客，今日這頓就免了。”接著轉(zhuǎn)向我們連哄帶勸道：“敝人姓黃，是聚仙閣的掌柜。幾位看著面生怕是第一次來，一定得給你們找個(gè)好位置！三樓景致最佳，又安靜舒適，比這里好多了。若是愿給敝人一個(gè)面子，便隨我來吧。”
    沈羲遙本意也不想鬧事，只是見我受辱氣惱不已。我朝黃掌柜點(diǎn)點(diǎn)頭：“那便請您帶路吧。”
    于是四人上了三樓，果然有一處風(fēng)景絕佳的雅間空著。黃掌柜又是作揖又是打千，連連吩咐小二上好酒好菜，又想與沈羲遙閑聊。無奈沈羲遙在氣頭上，并不理會。倒是徐征遠(yuǎn)見他面子上過不去，偶爾答兩句。
    酒菜很快便上來了，色香味俱全，果然不負(fù)盛名。黃掌柜斟了一杯敬沈羲遙，“這位客官，實(shí)在對不住。不是小店不懂規(guī)矩，而是那兩位咱們?nèi)遣黄穑€請海涵。”
    沈羲遙見他滿臉謙卑的歉意，也不想為難，接過一飲而盡。
    黃掌柜見他喝了，面上稍稍放松道：“客官今日委屈了，這頓我請了，你們看還要什么？”
    沈羲遙望向窗外繁華街景，臉色雖還難看，但稍許好了些。他沉聲道：“那兩個(gè)人，是誰？”
    黃掌柜一愣，仿佛不解地看著沈羲遙：“客官不是京城人？可是您的口音??”
    徐征遠(yuǎn)道：“我家主人素日繁忙不太出來。”
    “哦哦，客官是做生意還是？”黃掌柜小心覷一眼沈羲遙，也不等他回答道：“那兩人，灰袍的公子是光祿寺少卿許大人的小兒子。紅袍的公子是中書侍郎柳大人的大公子。”
    “柳大人？不是??”蕙菊正要說出柳妃，被我一個(gè)眼神止住了。
    “正是呢！”黃掌柜似知道蕙菊想說什么，揮揮手讓小二下去，嘆一口氣道：“這柳公子在京中可是一霸，咱們做小本生意，怎么敢惹啊。”
    沈羲遙面上不滿之色更甚，嚴(yán)肅道：“即是中書侍郎家眷，就更該遵紀(jì)守法，為百姓做出表率。”停了片刻又道：“再說，一個(gè)侍郎竟如此囂張？”
    黃掌柜忙噓了一聲：“這位客官，話不敢亂說！侍郎可是正二品官。”
    “這里是京城，正二品還少嗎？”沈羲遙十分不悅，似與誰賭氣一般。
    黃掌柜搖搖頭：“看來客官是真不知道。正二品雖不少，可柳大人的千金是宮中的娘娘，十分受寵。依附柳大人的官員們多了，萬春樓知道吧，聽說就是柳大人的親戚開的呢。若沒個(gè)大官做靠山，萬春樓能開那么大？”
    沈羲遙只“哼”了一聲，滿面不屑。
    我低低笑了笑站起身打圓場：“我們不常出門，這些都不懂。只是覺得若真是如此，那柳家就更該做個(gè)榜樣，否則不是丟了皇上的臉面？好了，不說這些不愉快的，我們也不想惹禍。聽說您這里鴿子蛋是一絕，我們想嘗一嘗。”
    老板諾諾下去了，剛出了門，我身邊傳來“啪”得一聲響，回頭，沈羲遙面色鐵青，額間隱隱有青筋暴出。
    “好個(gè)柳大人??”他手用力處，一雙象牙筷子被砸成兩段。
    一頓飯吃的索然無味，沈羲遙十分介懷內(nèi)戚之禍，畢竟打著天子的旗號作威作福不但有失他的圣明，也會引來諸多弊端。像我凌家這樣鞠躬盡瘁低調(diào)而行都被他忌憚，更何況柳家如此明目張膽在京中跋扈，今日還沖撞了他，他如何能咽得下這口氣？
    因?yàn)槿珶o興致，晚飯過后便回到宮中。我只覺得仿佛受到老天眷顧一般，一切得來全不費(fèi)功夫，但面上自不能流露半點(diǎn)愉悅，只低眉順眼地隨沈羲遙回到養(yǎng)心殿，伺候他休息后，再去側(cè)殿看軒兒。
    軒兒的病已好的差不多，芷蘭一直陪著他，三日里幾乎衣不解帶。我見她眼窩下黑黑一團(tuán)，精神略顯憔悴，知道這幾日她必然十分操勞，當(dāng)下感激不盡忙讓她去休息，自己坐在軒兒的小床邊，輕輕拍打起來。
    軒兒睡得正香，白嫩的小臉?biāo)眉t撲撲的，甚是可愛。我輕輕親了他一口，只見他砸吧砸吧嘴巴，仿佛嫌我驚了他的好夢，頭一偏又睡過去。
    我的心柔軟如棉絮，覺得只要能日日陪伴在他身邊，看他健康平安的成長，什么皇后之名，什么盛寵之尊，什么權(quán)勢富貴，都比不上軒兒的笑臉。
    可是，如果不除去柳妃，惠妃，還有今后層出不窮的敵人們，又怎能保證軒兒的一世安和呢？
    揉一揉眼，喚蕙菊進(jìn)來，吩咐她三日后出宮去找大哥，將我委托給秀荷的事交給大哥跟進(jìn)。
    當(dāng)流火七月到來之時(shí)，事情已經(jīng)準(zhǔn)備得七七八八了。
    這一日大哥奉命進(jìn)宮議事，前幾日我在沈羲遙那邊見到一幅畫，直說是大哥所喜，又感慨許久不見家人。如此，沈羲遙今日特允他向我請安。彼時(shí)，我正帶著軒兒穿梭在萬芳吐蕊的御花園映水蘭香之中，觀賞夏日里最后的百花爭艷。
    “臣已拿到柳侍郎賣官受賄的證據(jù)，萬春樓強(qiáng)買民女也找到人證。秀荷偷出來的賬本十分關(guān)鍵，幾乎可以令柳大人丟官。”大哥一面逗著軒兒，一面低聲道。外人看來，還以為我兄妹二人在閑話家常。
    我點(diǎn)點(diǎn)頭：“秀荷那邊一定要安排好，我怕她受牽連。”
    “這你放心，我已安排親信以包身的名義將她接了出來，等事成之后再看她的意愿。”大哥應(yīng)道。
    “皇上那邊可做了試探？”我想到當(dāng)日沈羲遙不悅的神情，可他之后卻全無動作，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說來正巧，皇上那邊竟也派人暗查。到時(shí)我參一本，估計(jì)除掉柳大人是十拿九穩(wěn)。”大哥輕松道。
    我搖搖頭：“我要除掉的不光是柳大人，而是柳家！”
    大哥輕輕一點(diǎn)頭：“我知道，只是得慢慢來，急不得。”
    我知道大哥的為難之處，不由嘆一口氣道：“我知道此事為難，畢竟柳妃是公主生母，又久蒙圣寵，更因?yàn)楫?dāng)年救駕有功，輕易撼動不得。”
    大哥遲疑了一下，低聲道：“當(dāng)日你讓我留心的事也查得差不多了。只是那異邦之人實(shí)在找不到，也不知是不是被滅口了。”
    我輕輕一笑，仿佛在說天氣一般輕松：“找不到最好，方便我們安排一個(gè)。”
    大哥吃驚地看著我：“你是說？”
    我點(diǎn)一點(diǎn)頭，“無論當(dāng)年之事是真是假，如今我偏要它變成柳大人指使，想來哥哥知道該怎么做。”
    大哥沉吟片刻，朝我飛速投來一眼，微不可查地?fù)u搖頭，眼底全是惋惜之色。但片刻他已收斂心情道：“我知道了。”
    我笑一笑：“皇上這邊，我會想辦法令他對柳家不滿。所以，外面一切就靠哥哥了。”之后朝蕙菊示意，蕙菊捧了個(gè)錦盒上來，笑盈盈對大哥道：“這是前日皇上賞給娘娘的閻立本的畫。娘娘說大人喜歡，今日特讓奴婢帶來。”
    哥哥朝我施禮：“謝娘娘賞賜，臣先行告退。”
    半月后沈羲遙在坤寧宮用晚膳。晚膳前他抱著軒兒一直逗他開心，軒兒不知怎的也一直“咯咯”笑個(gè)不停。我見他龍顏大悅，心中也有了幾成的把握。
    “皇上，”蓮步輕移，素雅的雪絲月華裙裙底有一道金色錦緞鑲邊，行走間流光溢彩紛呈。我溫柔抱過軒兒交給乳母，再笑道：“皇上，該用膳了。”
    沈羲遙目光隨著軒兒進(jìn)去后殿，眼中戀戀不舍，在桌前坐下歡喜道：“軒兒進(jìn)來越發(fā)結(jié)實(shí)了，還好上次沒留下什么隱患。”
    我沒接話，從蕙菊手上端過一只瑪瑙玉蓋盤。沈羲遙正看著滿桌菜肴，皆是簡單的家常菜，與素日所用不同。此時(shí)見到我親手捧的這個(gè)，不由問道：“這是何物？”
    我神秘一笑輕掀開，里面十?dāng)?shù)枚拇指大小的圓潤之物透出柔和的光，看去皆是淺淺的金光顏色，襯在紅色的瑪瑙之上，甚是誘人。
    沈羲遙“哦”了一聲驚訝道：“這不是？”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皇上認(rèn)出了？正是鴿子蛋。”說著夾一塊到他盤中：“皇上嘗一嘗，是不是那個(gè)味？”
    沈羲遙嘗了一顆，連連點(diǎn)頭，之后又疑道：“味道沒錯(cuò)，只是鴿子蛋一定得剛出爐才好吃。你讓他們從聚仙閣買回來，吃起來不會這般鮮嫩的。”
    我與蕙菊相視一笑：“皇上喜歡就行，以后想吃了告訴臣妾。”
    沈羲遙擱下筷子：“這個(gè)東西朕雖喜歡，但若常常要人從外面送來，難免興師動眾。”他隱含的意思我自然理解，沈羲遙甚少表示出自己偏愛什么，就是怕上行下效。
    我端起面前一盞桂花羹道：“這點(diǎn)皇上倒不用擔(dān)心。”
    蕙菊在旁邊解釋道：“這是娘娘親手做的，不是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