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眠睡得其實很不踏實,一直半睡半夢。
夢里一直在走路,走到她覺得腿都要斷掉了,人終于掙扎著醒了過來。
她迷朦地睜著眼睛,呆了許久,才看清自己在陳遇許房間的床上。
她抬頭向左看,還能看見玻璃罐里的千紙鶴。
許眠從房間里的亮度猜測應該是傍晚,她掀開被子從床上起來,走到客廳。
陳遇許在做晚飯,廚房里煙火氣息很濃厚。
桌子上已經(jīng)擺好了白灼蝦、手撕包菜和草頭湯,燃氣灶上還在煨著一鍋東西。
見許眠從房間里出來,很隨意地問著,“醒了?去洗個手來吃晚飯。”
許眠剛睡醒,有點慢吞吞地“嗯”了一聲,便去洗手。嘩啦啦的水流聲里,她慢慢地洗著手,然后把手擦干,卻沒有急著出去。
她用手將臉捂住,臉無聲地紅了起來。
天啊,她剛剛看到陳遇許那副宜家的模樣,心跳得像是瘋了一樣。
經(jīng)過一個漫長的午覺醒來,有人為她洗手做羹湯。這對他們來說,實在是再日常不過的事情。
可是她不知怎么地,心突然狂跳起來,還帶著些許的微澀。
習慣了總是一個人,時隔多年,陳遇許好像讓她再次擁有了家的感覺。
某處被強硬剝離的部分,正被他一點一點慢慢地修復,就像是久未找到的拼圖的最后一塊,即將歷經(jīng)艱辛重新歸位。
許眠深呼吸了幾口氣,用冷水將臉上的溫度捂掉一些,再次擦干,佯裝鎮(zhèn)定地在餐桌前坐下。
陳遇許已經(jīng)把砂鍋里的番茄土豆燉牛腩盛在了碗里,見許眠終于出來了,“你怎么進去那么久,肚子餓了沒有?這個牛腩我燉得很爛,你嘗嘗看喜不喜歡。”
許眠點點頭,夾了筷牛肉,放進嘴里咀嚼。
湯汁里的番茄味很濃郁,帶著牛腩特有的稠稠的口感,非常好吃,再配口米飯,許眠發(fā)誓,“這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牛腩。”
陳遇許不知道她洗手時豐富的心路歷程,但是對她的夸獎十分受用,“喜歡吃就多吃點,不過不要吃撐,我以后還給你做。”
許眠被這句話酥得不行,她抬頭看著陳遇許,大而亮的眼睛,細看能看出琥珀色的眼珠,“陳遇許,你是不是偷偷去新東方培訓過?”
陳遇許:???
“要不然,你做飯為什么這么好吃?”她實在是想不出其它的原因,驕傲又毒舌的陳遇許,偏偏還做的一手好菜。
陳遇許給她碗里夾了只蝦,桃花眼輕輕瞥了她一眼,“以前放假的時候,跟家里阿姨學的。”
“為什么呀?”
陳遇許這樣的人,適合當科學家、做老師,甚至做醫(yī)生也可以,智商高學習好,又驕傲又耀眼。
只要一想到他跟著阿姨學做菜的場景,許眠就覺得不可思議。
這就好比有一天你發(fā)現(xiàn),美少女戰(zhàn)士不穿水手服,她現(xiàn)在作戰(zhàn)只穿連體恐龍睡衣。
陳遇許沒有回答,他給許眠盛了一碗草頭湯。碧綠的草頭里帶著嫩黃色的蛋花,清新的香氣撲鼻而來。
許眠立即被草頭湯秒殺,乖覺地拿起勺子喝起湯,因此她沒有注意到陳遇許的情緒。
那素來瀲滟的桃花眼似乎泛著亮光,白皙俊朗的五官也與平日不同,細看耳垂處透露著粉色。
萬家燈火不及小家人間煙火,
一屋兩人,三餐四季,
看似平淡,卻也歡喜。
只因你在人間,所以我也愛這朝朝暮暮的煙火氣息。
——
2005年的平安夜是個周六,圣誕節(jié)剛好在周日。
許眠正在陳遇許家書房里,兩人一起趴在桌子上,做著試題。
期末考試快到了,陳遇許拉著她刷題,鞏固一下基礎知識。
穆佩終于在夏天的時候跟許父離婚成功,因為是過錯方,別說是許眠的撫養(yǎng)權,夫妻共同財產也一分都沒分到。
只有在辦手續(xù)的那天才回了A市,離婚證一拿到手,直接打車就走了。
從離婚一事板上釘釘開始,許父就不太回來。有時候是在當時的女伴那里過夜,有時候會回老宅,喝多的時候就隨便在外面開個房。
許眠對這個情況反而松了一口氣,離婚這件事沒有在別墅區(qū)里鬧開,再加上家里的阿姨早已被辭退,別人也只當她父母又暫時不在家。
畢竟只有在最初搬進來的時候,許父穆佩才有些活躍,等到發(fā)現(xiàn)跟陳父陳母確實合不來之后,兩人照舊過著原來的生活。
許父創(chuàng)業(yè)的時候,穆佩跟著也吃了些苦,所以許父事業(yè)發(fā)跡之后,就讓穆佩回家做了闊太太。
穆佩喜歡熱鬧,熱愛交際,許父經(jīng)常出差談生意,久而久之,穆佩就只能約小姐妹出去旅游。
所以當陳遇許問她,你爸爸又去出差你媽媽又去旅游的時候,許眠點頭,就跟之前一樣地撒了謊。
12月的天氣已經(jīng)有些冷了,屋里開著空調,許眠做了一上午的習題,有點熱。
她把羽絨小馬甲脫掉,放到隔壁的椅子上,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領毛衣。
陳遇許頭都沒抬,拿筆敲敲桌子,“還有二十分鐘,你就該交卷了。”
許眠點點頭,拿起筆,繼續(xù)做起化學試卷。其實試卷并不難,都是一些基礎題,陳遇許之前都有跟她詳細的講解過。
仔細地看清楚最后一道大題的題目,許眠很自信地將答案寫下來,最后還檢查了一遍,這才把試卷拿給陳遇許。
陳遇許抬頭看了一眼,神色很自如地拿出答案,進行批改。
這一年來,許眠的學習狀態(tài)跟以前相比,簡直有了質的飛躍,不僅不耍賴不搗亂,還真正地做到了勤奮刻苦這四個字。
批改完,果然全對,怕她驕傲,陳遇許還是收了下,“不錯,全對,但是這只是基礎卷,下午做一份提高卷怎么樣?”
在學習的安排上,許眠現(xiàn)在很聽陳遇許的話,“好啊,現(xiàn)在還要刷什么題嗎?”
陳遇許看了下時間,快要中午了,“差不多了,馬上要吃午飯了,先休息一會。”說完,似乎是想到了些什么,“你今天怎么沒吵著要出去玩?”
許眠是去年才從同學那知道平安夜、圣誕節(jié)這種國外節(jié)日,抱著新奇的心態(tài),還專門去學校圖書館查閱了相關的書籍。
因此,單方面跟陳遇許約好,明年要一起出去玩。
許眠用一種像是看著不懂事的孩子的眼神,古怪地看著他,“都快要期末考試了,你怎么還想著出去玩?”
他們現(xiàn)在是初三的第一個學期,過完年,第二個學期一過,就是決定人生的中考。
陳遇許被她突如其來的上進心惹得發(fā)笑,他伸手過去揉了揉許眠的頭,“你放心,按照我的水平,你上重高穩(wěn)穩(wěn)的,只要你是正常發(fā)揮。”
許眠可煩他揉頭這個動作,把他手打掉,“你的水平你當然穩(wěn),我不得勤能補拙奮發(fā)圖強么,”她順著自己的頭發(fā),似乎是有些小脾氣,“還有,美少女的頭是你能摸的嗎?跟你說了多少次了,頭可斷,血可流,發(fā)型不可亂。”
陳遇許完全不在乎,桃花眼懶散地飛揚著,“我還沒問你呢,你怎么把頭發(fā)剪短了?”
穆佩偏愛打扮許眠,她的頭發(fā)一向留得很長,長到腰際,往日穆佩總會給她扎各種各樣好看的發(fā)型。
也不知道許眠抽了什么瘋,今年夏天就去把頭發(fā)剪了。等到他看到的時候,就只剩齊肩的長度。
提及到頭發(fā),許眠心里微澀了一下,她滿不在乎地開口,“初三學習緊任務重,頭發(fā)短點好打理呀,再說,你們這種男孩子懂什么,我以前光吹頭發(fā)都要半個多小時,都夠我多刷好幾道題了。”
陳遇許倒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理由,點點頭,“你覺悟倒還蠻高,不過這樣也蠻好看,美少女。”
最后三個字是揶揄的音調,隱隱透著笑意。
許眠心里的那一點點澀意立馬消失不見,微微歪著頭透露著驕傲,“那當然,誰讓我天生麗質難自棄。”
說完,兩個人就笑了起來。
湊巧,張阿姨做好了午飯,喊他們吃飯。
許眠剛站起身,陳遇許就攔住她收拾文具的手。
許眠不解,抬頭看她,大大的眼睛里全是疑惑。
陳遇許收回手,雙手插在褲袋里,用疑惑的神情質問,“許眠,你現(xiàn)在為什么不愿意在我家吃飯?”
這一年來,許眠除了睡覺,基本都在他這里補課,可是一到吃飯時間,跑的比誰都快,說什么也不肯留下吃飯。
不像以前的時候,理所當然地在他家蹭飯。
許眠的手一滯,她很快地將文具收拾好,“沒有為什么啊,我就是喜歡吃炸雞披薩。”
陳遇許根本不信她,“炸雞披薩哪里好吃了,難道你覺得張阿姨做飯不好吃?”
他聯(lián)想起許眠家里以前的阿姨,“還是你喜歡吃你家王阿姨做的飯?那要不要我把張阿姨換成王阿姨?”
許眠震驚,怕他真的會這樣亂來,“你別胡說,張阿姨做飯挺好吃的。”
陳遇許頭微微靠過來,審視的眼神看著許眠的臉,“那你為什么不留下來吃飯?還是說只有我做飯,你才肯吃?”
許眠噎住,她實在是無法想象陳遇許帶著圍裙掌勺做飯的樣子,她推開他的臉,“你胡說八道些什么,我吃我吃,還不行嗎?!”
陳遇許點點頭,霸道地宣布,“不僅今天要吃,明天以及以后,你都得在我家吃飯。”
許眠覺得他有點神經(jīng),難道陳遇許現(xiàn)在有養(yǎng)成系的癖好?她抬起頭,表情有些一言難盡,“陳遇許,你該不會要把我當成是你的女兒養(yǎng)吧?”
陳遇許難得被噎住,咬著牙,“我沒有你這個不孝女。”
許眠松口氣,“你放心,爸爸會一直疼你的。”
陳遇許被她這種無賴的樣子要氣笑了,催促道,“快走,下去吃飯。”
張阿姨做的飯菜是地道的本地口味,紅燒甜軟,清炒鮮嫩,燉蛋加了蛤蜊肉,又鮮又嫩,湯也是干干凈凈的蔬菜湯。
許眠好久沒有吃到這么可口的家常菜了,她實在是沒忍住,多吃了一碗飯。
等到她吃飽飯再抬頭的時候,就看到陳遇許古怪盯著她的眼神。
許眠拿紙巾擦擦嘴,狐疑地問他,“有米粒?”
陳遇許早就吃完了,他搖頭,站起身,“走吧,上樓繼續(xù)刷題。”
許眠不明所以,將手里用過的餐巾紙扔進垃圾桶,跟著他上了樓。
書房里還是他們離開時的樣子,許眠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等著陳遇許把試卷給她。
等了半天,陳遇許很久都沒有動作。
許眠:???
她拿手指戳戳他的胳膊,催促道,“把試卷給我啊。”
陳遇許沒拿試卷,一只手撐起下巴,桃花眼很認真地看過來,“許眠,你要加油,跟我一起進重高,以后你的飯,我都包了。”
許眠:???
許眠只當他是一時發(fā)病,很敷衍地笑了笑,“好,快把試卷給我。”
陳遇許從試題里挑了一下,拿出一張遞給許眠。
許眠展開,一排明晃晃的標題,A市模擬期末化學試卷。她手抖了抖,聲音都顫了,“要這么難嗎?”
A市的試卷是公認的晦澀難答,許眠一向對此深惡痛絕,也只有陳遇許這種變態(tài)依然可以一戰(zhàn)。
陳遇許點點頭,一貫的冷酷,“你基礎部分已經(jīng)很不錯了,是時候該提高一下你的水平,做完化學試卷,我這里還有物理、數(shù)學、以及英語。”
他把許眠的筆塞到她的手里,用鼓勵的語氣給她加油,“加油吧,美少女。”
許眠咬咬牙,低頭開始做題。
平安夜的午后,天氣里帶著初冬的寒冷。
一室溫暖里,女孩皺著眉頭,努力思考,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簌簌聲響。
陳遇許看得抿起了嘴角,本來只想跟她一起去重高。
現(xiàn)在他的想法變了,不止是重高,還要一起去D大,所以要改變一下學習計劃。
除了基礎要打牢,有必要讓她多接觸一些提高卷。
畢竟D大對于許眠現(xiàn)在的水平來說,還是有點吃力的。
可是誰讓他說好要給她包飯呢,既然他說好要包飯,那就要包到底。
這個小姑娘,口是心非,其實很喜歡家常菜。
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
因為有她,他也很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