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頂著周圍人詫異的視線,熱烈地擁抱了許久。值得慶幸的是,許眠一開始選的就是僻靜的角落。雖有人圍觀,卻也不多。
畢竟在殯儀館擁抱痛哭,也不是什么絕世稀奇的場景。
過了很久,許眠終于在陳遇許懷里止住了淚。她吸吸鼻子,抬頭看著他,聲音還帶著啞,“你不是在S市嘛,怎么偷偷過來了?”
陳遇許雙手依然摟著她,以額頭跟她相抵,“想你了,我就來了。”
實話是,他在昨天送她進站檢票的時候,就后悔了。心里一直有一把勾子,撓得他心慌。
在去S市的路上,陳遇許指使沈磊跟對方公司溝通,硬是把會議提前,連夜商討完整個項目的細節。
開完會,天剛好快亮,熬了一個通宵,所有人都疲憊不堪,沈磊他們紛紛回房間去補覺。
只有陳遇許洗了澡換了身衣服,出酒店打車到了長途汽車站,坐了最近的一班大巴車趕來了A市。
許眠非常迷戀跟他纏綿繾綣的氛圍,但也沒到色令智昏的地步。
她仔細地看著他的臉,往日瀲滟多情的桃花眼紅得厲害,一看就是熬了夜。臉色倒是如常,應該是來的路上補了會覺,身上就更不用看了,肯定是提前梳洗過。
她放開陳遇許的腰,從他的懷里退出來,轉而牽著他的手,拉著他往外走,“走吧,我帶你去補個覺。”
陳遇許任由她牽著出了殯儀館,從他的視角看過去,一套簡單剪裁的全黑色連衣裙套裝。
上半身略寬松只到腰際,下半身長裙顯得腰身盈盈一握,裙子遮住小腿,只露出一段纖細的腳踝,白得彷佛在發光。偏偏腳上又是一雙全黑色的皮鞋,更顯得那抹白尤其靚眼。
殯儀館的位置有點偏僻,出門就是沿著河的一條小道,要走出小道才能打車。兩個人沿著水泥小道步行,路上很安靜,極少有行人經過。天氣有點陰,帶著點沉悶,河邊上空盤旋著一小群蜻蜓。
許眠注意到蜻蜓,她偏頭問陳遇許,“你有沒有聽過一個傳說?”?
陳遇許注意到了她的小動作,看了眼蜻蜓,眉眼有些淡淡,“快要下雨了,所以蜻蜓低空盤旋?”
許眠搖了搖頭,她想說的并不是這個。
許眠抬頭看著烏云密布的天空,語音有點悵然,“我聽過一個傳說,就是人在去世后的三天里,如果天空能夠下雨,那么去世的人就能發現,自己并沒有腳印。”
頓了頓,她繼續輕輕地補充,“這樣,去世的人就能明白,自己是真的死了。”
一時之間,陳遇許并不知道該說什么。他能感受到,許眠周圍圍繞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
許眠的腳步并沒有停,她繼續牽著陳遇許在往前走,前方隱隱可見寬闊的大馬路。
“我爸爸去世的那天,有下過雨,今天早一些的時候,也下過雨。”
一句淡淡的陳述句,卻輕易地勾起了陳遇許的心疼。他并未停下腳步,步履不停,手卻沿著許眠的手掌,改為與她十指相握。
手掌中的手,與許眠的人一樣,嬌小軟嫩,是他的軟肋。
許眠有一瞬間的錯愕,隨即握緊陳遇許溫暖的手掌,與他十指交纏。交握的手,似是一股暖流,快速地熨貼了她全身。
因為聯想而產生的淡淡傷感,雖未一瞬不見,但心情卻莫名地好了一點。
兩個人到了大路口,直接打車回酒店。
許眠看到陳遇許從前臺領回的行李箱,有點發愣,又突然明白過來,“你是沒開車嗎?”
陳遇許點點頭,一手推著行李箱,一手牽著許眠,往電梯里走,“熬了夜,怕你兇我,不敢開車。”
電梯門合上,許眠按下樓層,還是有些奇怪,“那你為什么不坐高鐵?”
大巴車空間密閉,氣味也難聞,相比而言,高鐵就舒適很多,而且還不會堵車。
她有些不理解。
陳遇許側側頭看她,心頭忽然一軟,直接交代,“高鐵來A市,最早一班要10點多。”
10點多發車,到A市就要12點多。而陳遇許到的時候,才剛好10點多。
許眠在心里暗暗計算著,他是因為迫不及待地想要來到她的身邊,所以才選了大巴車。
一絲叫做甜蜜的情緒,在心里蕩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她忽然就紅了耳廓。
剛好,房間的樓層到了,正好破解了許眠的危機。她帶著陳遇許回到她的房間,刷了房卡直接進門。
房間是簡單的大床房,許眠的行李箱,小小一只,孤零零的躺在房間的地毯上。
酒店服務員應該來打掃過衛生,白色的床鋪整潔,擺設齊整,垃圾桶內的垃圾袋也換新過。
陳遇許把他帶來的行李箱打開,拿出許眠之前塞進去的四件套、電熱水壺和吹風機等。
在這之前,他以為許眠帶這么多累贅的東西,是為了她自己。可是當重新分配的時候,他才發現,這些東西全是她為他準備的。
他的小姑娘,總是會在不經意之間,給他意想不到的感動和驚喜。
兩個人配合著,給床換上四件套,隨即出了房間,準備去覓食。
酒店在鬧市區的小街上,隔壁街就有許多小餐館。
順理成章的,午飯由許眠做主。她徑直帶他到了一家牛肉面館,店面不大,卻是他們小時候偶爾會來吃的那家。
A市節奏生活很慢,大中午的,店里的客人卻不少,足見這家面館受歡迎的程度。
許眠和陳遇許在店里轉了一圈,好不容易找到兩個空位,然后都點了份牛肉面。
面上來的很快,顏色清透味道濃郁的湯底,拉得非常有勁道的細面,再加上鹵得很入味的薄牛肉片,每一口都熱氣鮮香,令人食指大動。
許眠吃得很滿足,她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她抬起頭看著陳遇許,問道:“你還記得,我以前來這里吃面,被你抓回去的那件事嗎?”
陳遇許吃面的動作,頓了頓,他冷“哼”一聲,眼神涼涼地看過去。
“我想不記得,都難。”
那件事,差點把他氣死。
那是在初一的時候,當時班上有個男同學,長得其實一般。可是許眠非說人眼睛亮得像是有小星星。為了這事,兩個人爭論不休,硬是吵了一周。
吵架的第七天,陳遇許去找許眠講題,結果卻被告知,許眠跟同學出去了。
他當時倒沒生氣,直接上街,準備去買幾本習題。
等經過面店的時候,就看到許眠和小星星眼同學,正坐在一個桌子上,吃面。
陳遇許很冷靜,告訴自己不生氣,冷著臉直接進去,把許眠從座位上拉起來,直接拽著就走。
許眠和小星星眼同學,俱都一臉錯愕。
……
許眠想到這件事,就有些想笑。可是她看著陳遇許的臉色,又不是很敢。
她只得期期艾艾的開口,“其實,那時候,他眼睛里真的有小星星啊。”
陳遇許現在想起,依然有點惱,“嗯?”
單音節的字,卻是危險意味十足。
許眠拿起桌子上的醋瓶,謹慎地往他碗里倒了幾滴,“你吃點醋,對身體好。”
幾滴小小的醋,倒入湯碗里迅速漾開,然后消失不見。
陳遇許挑眉,忽地笑了。
他身體略微向前,握住許眠的手,“指使”她往自己碗里倒——醋。
許眠驚諤,等到她反應過來時,一瓶醋已經全部倒進了面碗里。
陳遇許終于作罷,松開了許眠的手,神情懶散,桃花眼灼灼,語氣漫不經心,“這才是我那天吃的醋。”
不是幾滴,而是整整一瓶。
許眠實在是沒忍住,噗哧笑了出來。
眼前的陳遇許,實在是,可愛到要犯規。
她故意板著臉,輕抬下巴,示意他的那碗面,“你這碗面,你還能吃?”
陳遇許沒什么多余的表情,鎮定自若地拿起筷子,夾起一筷,直接往嘴里送,咀嚼,然后一口咽下。
許眠看得有點牙酸,她不自覺地吞了口口水,輕輕湊過去,說了一句話。
“可是你的眼睛里,有銀河。”
雖然他的眼睛里有星星,可是你的眼睛里有銀河呀。
一顆小星星,怎么會撼動你銀河的地位。
陳遇許的神情有所緩和,卻還是挑著眉,語氣依然不悅,“那你還出來跟他吃面?”
“那是因為,我之前借他筆記抄,他感謝我呀。”
那段時間,小星星眼同學因為生病,有幾天沒來學校。許眠坐他前面,于是便借筆記給他。這才有了后面的感謝,以及吃面這件事。
天知道,那天會被陳遇許碰到,還不由分說的把她拽起就走。她那時候肯定脾氣大啊,自然不告訴他原因。
許眠看著陳遇許吃醋面,一半甜蜜一半內疚,主動把前因后果都講了一遍。
陳遇許:……
許眠當然不舍得陳遇許吃那么酸的面,又給他點了一碗。兩人吃完面,回到酒店,準備先輪流洗個澡,再一起補個午覺。
睡午覺前,許眠有些糾結。
她的房間是個大床房,到底要不要再給陳遇許另外開一間呢?
等到她洗完澡出來,就看到陳遇許已經躺在床上睡著了。
大概是因為疲憊,眉頭略微蹙在一起,頭發半干,細碎蓬松,一雙好看的眼睛此時緊緊閉上,多了幾分乖順。
許眠瞬間心軟,立即不糾結了。她輕手輕腳地把窗簾拉上,然后從床的另外一邊小心翼翼地爬上床。
兩個人中間,大概隔著兩個枕頭寬度的距離。
閉目養神了許久,依然沒有一絲困意。許眠悄悄睜開眼,偏頭往右邊看。
陳遇許還是剛剛的那副樣子,呼吸清淺,似乎是睡熟了。
許眠慢慢地、一點點地往右邊挪,終于挪到了陳遇許的身側。
兩個人中間,現在只有一個手指頭寬度的距離。
許眠悄悄地向右翻了個身,左手輕輕地環上了陳遇許的腰身。
她有些緊張地盯著陳遇許的臉,不敢錯過一個細微的表情,生怕他會醒來,發現她的不矜持行為。
幸好,陳遇許依然并未醒來。
許眠剛松了口氣,卻見熟睡的人忽然有了動作。
一只手從她脖子下抄過,另一只手摸上她的腰身,兩只手輕輕一扯,把她帶向了陳遇許的懷抱。
許眠驚住。
似乎這樣還不夠,陳遇許又把她往懷里帶了帶,下巴輕輕的摩挲她的發頂,語氣帶了點啞意,“別動了,我抱著你一起睡。”
許眠被摟在陳遇許的胸口,聽著他蓬勃有力的心跳聲,臉色發燙,卻意外的感到心安。
她摟著陳遇許的腰,唇角勾著笑,終于有了睡意。
午覺一補就是三個多小時。
等到許眠醒過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睡著后翻了個身,正背對著陳遇許。
整個人被他從背后緊緊抱住,脖子和腰都被摟住,他的體溫似乎比她高很多,熨貼著每一寸相貼的皮膚,燙得厲害。
房間里開了冷空調,但是架不住有陳遇許這個人工烤箱的存在,許眠覺得有點熱。
她稍微舒展了一下身體,準備將被子挪開一些,無意之中,似乎觸碰到了某個東西。
許眠瞬間僵住。
雖然沒吃過豬肉,但是作為一個合格的言情小說作者,她見過豬跑啊!
怎么辦!
怎么辦!
誰來救救她!
大概是老天爺聽到了她的呼救,身后的人突然退開了些。
許眠暗暗松了一口氣。
冷不防,身后的人又湊了過來,聲音又啞又欲,“你還不起床嗎?”
熾熱的身體,低啞誘惑的嗓音。
許眠瞬間秒懂,馬不停蹄地從床上爬了起來。臉色通紅,睡衣微皺,她甚至都不敢看陳遇許一眼,胡亂地套著拖鞋就往洗手間里沖。
陳遇許躺在床上,單手遮住眉眼,低聲悶笑。
許眠在洗手間里洗了把臉,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設,這才慢吞吞地出來。
陳遇許換了身衣服,正坐在沙發上看手機,見她出來,嘴角微微勾起,慢悠悠地道:“羽毛球打不打?”
許眠:???
還未等許眠反應過來,陳遇許的聲音又悠悠地響起:“算了,你打不過我。”
語調散漫,像是在暗暗嘲笑。
許眠一下子就夢回小學,怒道:“打!”
等到換好衣服,跟陳遇許站在小學的操場上,許眠才暗暗后悔。
她這該死的勝負欲。
羽毛球拍和羽毛球是在學校附近的文具店里買的,三個球連球拍一共五十五塊錢。學校門口的值班保安,自然是用煙“賄賂”的。
此時接近傍晚,因為日長的緣故,天還未暗。兩人在操場上選了一塊綠地,仔細的分好中間線和區域。
許眠先發球,多年未打,手法倒未生疏,一個漂亮的弧度,五彩的球就順著弧線奔向陳遇許。
意料之中,陳遇許接得也很輕松,球穩穩地又飛了回來。
幾個回合下來,許眠徹底活動開來,于是開始扣球。
接下來,陳遇許開始頻繁的撿球,身姿頎長,一頭黑發隨意的散落在額前,隨著動作起伏飛揚。
許眠看著這個場景有點膨脹,她甚至覺得可以放幾句狠話。事實上,她也這樣做了。
“菜雞~”
陳遇許聞言,挑了挑眉,他左手輕拋著手里的羽毛球,姿態漫不經心,語氣閑散,“要不要加點賭注?”
許眠已經膨脹到月球了,立即點頭,“好!”
陳遇許:“輸的人,答應贏的人,一個要求。”
許膨脹:“好!”
陳遇許輕笑了下,稍稍揚眉,收起了笑容,抬起手腕,拋球,發球,完美秒殺。
所有動作不過在幾秒之間,許眠甚至都來不及挪動步子。她咬牙,撿起球,準備再次迎戰。
連續撿了十個球之后,許眠終于意識到不對勁。
她氣喘吁吁,看了眼落在地上的五彩羽毛球,又看了眼對面的陳遇許,眼神帶著譴責。
陳遇許悠哉悠哉地走過來,天氣不知何時放晴了,夕陽的余暉鋪滿操場。
許眠有些泄氣,她的腳有一下沒一下的踢著人工草地。
她要這勝負欲有什么用,根本就贏不了啊。
陳遇許已經走到了她的面前,看著她挫敗的模樣,低頭一笑,聲音很輕,“怎么辦?”
許眠抬頭,不解,“嗯?”
陳遇許的身影完全被夕陽籠罩,身形高挑,眉眼逼人,桃花眼瀲滟,十分勾人。
他臉上掛著笑,聲音醉人,“許眠眠,我憋不住了,我想讓你現在就做我女朋友。”
憋、不、住?
女、朋、友?
許眠心漏跳一拍,錯愕地看著他。
“你應該知道,我小時候除了讀書,就只有讀書,因為只有滿分才能讓我媽媽滿意。
是你讓我知道,只要付出努力過,哪怕失敗也值得被獎賞。
在遇上你之前,讀書在我眼里只是一項任務,在遇見你之后,讀書在我這里才真正有了意義。
所以,許眠,我對你的偏袒不是突如其來的好感,也不是沒有意義的偏愛。
你在最初的時候,給予我光亮,你是我放在心里的人,值得我一切的偏袒,所以,你在我面前不需要任何偽裝,你只管生活得肆無忌憚,熱烈瀟灑。”
夕陽漸漸西沉,霞光將操場暈染上了一片霞色。風從兩人身上刮過,六月的風,暖又柔軟,熏得人心醉。
許眠一愣一愣地看著陳遇許,就像被定格住了一樣。
陳遇許輕輕扭動拿著球拍的手腕,桃花眼里盛著銀河,直勾勾看她,“愿賭服輸嗎?”
許眠的腦海里炸開了煙花,喜悅激動和難過傷心一同涌上心頭。
十二年前,別墅大門外的黑夜像是在她眼前鋪開,轉而是盛滿霞光微風煦人的綠色操場,一身白色運動服的陳遇許就站在這霞光里。
兩個場景在她腦海里不斷交換、重疊,最后定格在這霞光萬丈的一幕。
是微風,是晚霞,是心跳,是無可替代。
許眠輕輕幾步向前,時隔十二年,終于主動擁抱住了她的太陽。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陳遇許回抱住她,十年來的不安、思念、焦慮,到了今天此時此刻,終于一切塵埃落定。
這十年來,他過得不易。可是他知道,他的小姑娘,有過得更不易的十二年。
在歷經艱難之后,能依然懷抱著一顆熱枕的心迎接彼此,已是他們的大幸。
總之歲月漫長,然而值得等待。
不久后。
許眠出聲,“陳遇許。”
“嗯?”
“我們先離開吧。”
“為什么?”
“……我總覺得呆在這里,有種早戀的感覺。”
陳遇許:……
這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人,恰恰我們成為了戀人。這不是緣分,是因為我們本就應該是伴侶。
伴侶是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我們在彼此面前摘下面具,舒服自在的做想做的事,說想說的話。
希望你站得高,看得遠,在我身邊平平安安每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