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典型的日耳曼美男子。
    深陷的眼窩中，大小適中的眼睛里是海藍(lán)的瞳色，即使是夜色中也能看出他皮膚的白皙光潔，筆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尖而微翹的下巴，帽子下隱約可見幾縷金色的發(fā)絲。
    秦恬通過自己只到堪堪到他肩膀的悲催對比判斷出這哥們少說一米八五，卻一點也不顯壯，腿長的讓人羞慚，典型的九頭身黃金比例。
    再加上那身巖灰色的陸軍軍裝……
    秦恬暗自點頭，后世德國背盡罵名，卻從沒有人對他們的軍裝有絲毫不爽，果然是有理由的！
    二戰(zhàn)片中扮演德國軍人的總是不那么光彩的形象，連帶著穿那軍裝的也必須猥瑣一點才能滿足看客的正義之心，可是現(xiàn)在當(dāng)她直面這身軍裝的沖擊，還是有一種尖叫的沖動。
    秦恬不懂怎么判斷德國的陸軍軍銜，只能跟在后面暗自忐忑的猜測。
    “你會說中文嗎？”前面那人走在廢墟中好似閑庭信步，顯然他對自己手下的“清掃”能力非常自信，連問話都是柔和的。
    秦恬點點頭道：“恩。”
    “說兩句來聽聽。”
    “那個，我說了，你聽得懂嗎？”秦恬自認(rèn)她即使身為亞洲人都沒分清過日語和韓語，一個歐洲人聽中文能產(chǎn)生什么感覺？
    他頓了頓，微微轉(zhuǎn)身，秦恬看到他手還似有若無的按在腰間的槍上。
    媽的！這分明是還懷疑自己?。〔徽f就沒命??！
    秦恬沒好氣的用中文道：“去死！“
    他歪歪頭，眼里笑意盈然：“你在跟我說再見嗎？“
    秦恬這才想起，中文發(fā)音的去死和德語口語的再見幾乎一模一樣?。ㄒ簿褪钦f你對一個德國人說去死他會以為你在跟他告別。）
    隨便罵個人都能碰上如此“美好”巧合，秦恬不禁為自己的才華拜倒，她只能躊躇一下道：“差不多，是再見的意思吧。”你都去死了，當(dāng)然不會見了！
    “哦?！彼桓焙芎脤W(xué)的樣子，點點頭 ，“你的聲音很好聽，中國姑娘都這樣嗎？”
    “……”感覺自己在跟一個日本鬼子說話，聽著像是，你們中國花姑娘都這樣嗎？
    秦恬搖頭，拒不說話。
    “波蘭語真累?！彼溃澳闼坪跻膊淮笊瞄L波蘭語，會英語嗎？或者別的什么的?！?br/>     秦恬回味了一下，忽然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的自己似乎非常牛逼。
    這身體的記憶自帶了德語法語和一些殘破的中文，而自己帶著中文英文和一些殘破的德語并且學(xué)了一些殘破的波蘭語，也就是說兩相結(jié)合一下自己有著流利的德語法語中文英文還有殘破的波蘭語……喵的復(fù)合型人才啊，這時候穿回去該多美好！
    考慮到法語自己還沒什么機(jī)會實踐過，秦恬躊躇了一下，還是決定討好下這家伙，她用德語道：“或許你可以換回你的母語。”
    “哦？會說德語？”他來了興致，“聽起來似乎是柏林口音，你去過德國？”
    “是的，我在德國上的大學(xué)。”
    “那怎么會到這兒來？”
    “我來找哥哥，他來這兒上的大學(xué)?！闭f到素未謀面的秦九，秦恬有些低落。
    敏銳的察覺到秦恬的變化，他問道：“你哥哥？是那個跑過去的人？”
    “不，他不在波蘭了。”
    “你來找他，他卻拋下了你？”
    “不是！”秦恬覺得這人有點查戶口的天分，略有些不滿，“他回祖國參戰(zhàn)去了！”
    話一說完她就后悔了。
    首先，她不該這么沖，這人還握著自己的小命，接著，她不該用這么沖的語氣說一個要命的事實！
    日本是德國的盟友，它正在和中國死磕，而自己的哥哥，巴巴的從波蘭跑回中國去磕小日本了，現(xiàn)在的自己，又有幫助波蘭反抗軍的嫌疑。
    秦恬！你還可以再傻點！你的嘴還可以再快點！
    “哦，不錯?！钡穆曇魝鱽?。
    等著吃槍子的秦恬有些回不過神，既然那人沒什么表示，自己自然不會傻乎乎的去問你為什么不殺我，眼見艾森豪芬在即，她心里一點點雀躍。
    “艾森豪芬，就是這？”那人摸著下巴，看著即使經(jīng)歷戰(zhàn)火依然富麗堂皇的酒店外圍，“恩，是個不錯的地方?！?br/>     “呵呵，您事務(wù)繁忙，我就不請你進(jìn)去喝茶了，謝謝你。”對于這次驚魂，秦恬還是有些后怕的，首當(dāng)其沖得感謝這位仁兄不知為什么的特別優(yōu)待。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忽然拿出一個本子一只鋼筆，非常認(rèn)真的問。
    這是筆錄啊……秦恬不敢怠慢，慢慢道：“秦恬……哦不，恬·秦?！?br/>     “秦恬，恩，中國人的名字順序，會寫嗎？”他把本子遞過來。
    秦恬只能一筆一劃的把自己名字寫在上面，她的字不算漂亮，但是對于自己的名字還是練的很熟的。
    “很好看?！彼舆^本子看看，微笑的點點頭，又抬頭道，“禮尚往來，我的名字叫奧古斯汀·馮·卡爾曼，陸軍上尉，很榮幸為您服務(wù)?！?br/>     秦恬看著奧古斯汀走遠(yuǎn)的身影，被冷風(fēng)吹過，感覺周身發(fā)冷。
    一旁有人叫她：“恬！恬！”
    她猛地回頭，看到卡瑟琳正縮在大門旁的一棵樹下喊她。
    她幾乎想也不想的撲過去，一把抱住她，就開始掉眼淚：“卡瑟琳，我的天那！”
    “恬，發(fā)生什么事了？為什么是一個德國人把你送過來？”
    “我們還沒到，就被發(fā)現(xiàn)了，卡夫讓我躲起來，他引走了德國人，可是我還是被發(fā)現(xiàn)了，但這個人，他沒有殺我，反而把我送了回來。”秦恬說的斷斷續(xù)續(xù)，她忍著哭意，抽噎。
    “別哭，別哭，謝天謝地還有你回來了。”
    “桑，桑埃托呢？”
    “他們仨都回來了，桑埃過去的時候已經(jīng)遲了，德國人把那些教授還有組織者全抓了起來，他沒辦法，只能回來，路上危險，他回來的慢了些。”
    聽說桑埃托沒事，秦恬略微放下了心，兩人回到地下室，聽到秦恬說的經(jīng)過，又是一陣唏噓，慶幸秦恬長著一張十足東方姑娘的臉蛋。
    桑塔嬸嬸紅著眼睛，為卡夫祈禱。
    第二天早上，德軍正式進(jìn)城。
    這個千瘡百孔的城市已經(jīng)沒有了任何實際意義，對德軍來說也只是祈禱象征的作用，很快他們一系列的政策會把華沙變成地獄，德國政府強(qiáng)行勒令還有能力的店家盡快營業(yè)，于是這一天，經(jīng)理回來了。
    他瘦了一大圈，臉色很憔悴，顯然也被戰(zhàn)火嚇的不輕。
    員工很少，跟經(jīng)理交涉的德國人允諾不久后會帶來很多勞力，于是經(jīng)理表示，他只收波蘭人。
    “婦孺，兒童，隨便什么，只要是波蘭平民，我都可以雇傭。”
    “你以為你這兒是收容所嗎？平民自會過他們的生活，到時候給你帶來了人，你就接收著！”德國軍官語氣強(qiáng)橫，“快點打掃，整理出最好的房間，我們的長官到時候會來住，晚上還要宴會，如果沒有準(zhǔn)備好，什么下場，不用我說吧?！?br/>     “是是是！”經(jīng)理用生澀的德語應(yīng)著，他左右看看，在德國軍官手里塞了一疊錢，似乎是馬克，“還是請您多關(guān)照關(guān)照，那些失去父母的，十幾歲的孩子們，還是可以雇傭的，他們靈巧，肯干，吃的少，我們需要的?！彼f的時候表情很諂媚，似乎就是那種發(fā)戰(zhàn)爭財?shù)暮谛睦习澹墒且慌缘娜硕伎吹贸?，他是想為那些孩子提供一個避風(fēng)港。
    “孩子是波蘭的希望！”桑塔嬸嬸曾經(jīng)說過。
    德國軍官一本正經(jīng)的收了錢，正要說話，外面突然傳來廣播聲，有些嘈雜，先用的德語，快速的說著什么，德語一般的人都聽不清。
    軍官一聽，就準(zhǔn)備走了。
    “啊，長官，您這是有急事嗎？”經(jīng)理假意挽留。
    軍官一頓，露出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回頭道：“如果你有興趣，也可以跟我一起去，一批反抗者將在畢烏索茨基廣場被槍決，很快，馬上。”
    “什么？”經(jīng)理臉色變了變，他笑不出來了，只是慘白著臉道，“那么，那么，不打攪您公務(wù)，請慢走?！?br/>     兩個軍官走后，經(jīng)理有些失魂落魄的轉(zhuǎn)身，看到后面一群失魂落魄的人。
    這一次，五十多個在華沙的員工，只回來了十個，再就是五個留學(xué)生還有桑塔嬸嬸，大廳沉寂了一會，經(jīng)理澀然道：“放你們半天假，我們，去那兒，看看?！?br/>     桑塔嬸嬸流著淚，由卡瑟琳扶著，一行八人連酒店門都沒關(guān)，慢慢走向廣場。
    廣播由快速的德語很快變?yōu)榱瞬ㄌm語，然后就緩慢而嚴(yán)肅的反復(fù)播報著這條消息，反抗者將在畢烏索茨基廣場被槍決。
    沿途，越來越多的波蘭人相互攙扶著走了出來，從廢墟中，地窖中甚至下水道中，大多衣衫不整，形容枯槁，寒風(fēng)中灰塵漫天，所有人都瑟瑟發(fā)抖，他們表情很平靜，平靜到麻木，麻木到讓人能感到其中深深的悲傷。
    這些人中，有多少人，失去了兒女，親友，丈夫，妻子，父親，母親，情人，又有多少人，將會失去，兒女，親友，丈夫，妻子，父親，母親，情人？
    三三兩兩的波蘭人一路都在出現(xiàn)，逐漸的匯成一支人流，他們從每一條街道，每一個建筑物中涌來，安靜的在廣播聲中，圍在了廣場四周。
    廣場中央，德軍嚴(yán)陣以待，他們的坦克還在冒煙，他們的槍管還沒退熱，每個士兵的表情都那么冷酷而犀利，有一些人看著波蘭人的表情，似乎有些躍躍欲試，仿佛是希望出現(xiàn)一兩個熱血不長眼的，能給個廣場帶來點別的聲響。
    一圈持槍的德國士兵將前來觀刑的波蘭平民攔在外圍，中央，將近四十個波蘭人帶著手銬站成了一個方陣，六七人一排，有六隊。
    秦恬瞇起眼，她忽然發(fā)現(xiàn)，就在最后一排，那個曾經(jīng)遇到過的自稱大學(xué)教授的中年人也在其中，那時他領(lǐng)導(dǎo)著自己的學(xué)生在等待德國軍隊的進(jìn)來，好給他們最后一擊，沒想到現(xiàn)在，卻在這種場景下，又看到了他。
    他抬著頭，睜大眼睛看著四周，似乎一點都沒有被即將到來的事情影響，從容而淡定，嘴角甚至有一抹微笑，他看著四周的人民，看著曾經(jīng)包圍著廣場的房子的廢墟。
    一個德國軍官走到一輛坦克上，大聲的說了一段話，大致意思就是與德國作對沒有好下場，這就是證明！
    接著，在一聲號令后，第一排反抗者被帶到了廣場，他們站成一排，對面是等數(shù)的端著槍的德國士兵。
    “砰！“
    幾乎沒有給人緩沖的時間，六聲槍響匯成一起，回音還在回蕩，地上已經(jīng)多了六具尸體。
    “嗚！”桑塔嬸嬸猛的捂住嘴，她眼睛通紅，不斷的嗚咽……就和旁邊眾多女性一樣。
    第一排后，等士兵清理了尸體，下一排也要被帶上去。
    忽然，一個聲音響了起來，以一個高昂的曲調(diào)開頭，在寂靜的廣場中特別突兀。
    “波蘭沒有滅亡
    只要我們一息尚存
    波蘭就不會滅亡
    舉起戰(zhàn)刀，收回失地
    前進(jìn)，前進(jìn)，冬布羅夫斯基…
    從意大利到波蘭
    在您的領(lǐng)導(dǎo)下
    我們將親如一家”
    聲音出現(xiàn)的太快，很多人還沒反應(yīng)過來，那激昂的男聲的主人已經(jīng)被一個德國士兵提了出來，正是那個大學(xué)教授，他被扯到中央，一槍擊斃，此時旁邊那些反抗者也開始跟著唱：
    我們跨越維斯瓦河，
    渡過瓦爾塔河
    成為真正的波蘭人
    拿破侖已經(jīng)告訴我們
    如何去取得勝利
    前進(jìn)，前進(jìn)，冬布羅夫斯基…
    就像恰爾涅茨基到波茲南
    結(jié)束瑞典人的占領(lǐng)
    為了保衛(wèi)我們的祖國
    我們將渡海歸來
    惱羞成怒的德國軍官大喝著讓他們停止，可是這些人卻越唱越歡，緊接著周圍的波蘭人也開始合唱，他們拉著手帶著微笑，激昂的唱道：
    德國人、俄國人都無法阻擋
    長劍在手的我們
    團(tuán)結(jié)就是我們的格言
    祖國仍會屬于我們
    前進(jìn)，前進(jìn)，冬布羅夫斯基…
    讓我們一齊宣布：
    奴役已到盡頭！
    我們擁有經(jīng)歷了拉茨瓦維采戰(zhàn)役的戰(zhàn)鐮
    哥斯的領(lǐng)導(dǎo)，和上帝的庇佑
    前進(jìn)，前進(jìn)，冬布羅夫斯基…
    “住嘴！你們都給我住嘴！”德國軍官朝天放了一槍，卻無法阻止歌聲越來越響，成千上萬的波蘭人在大街小巷，在廣場四周唱著他們的國歌，他們都熱淚盈眶，槍聲就好像是伴奏。
    一排又一排的反抗者被槍決，緊接著清理尸體的步驟也沒有了，他們快速的槍決了所有反抗者，地上堆成小山的尸體似乎更加刺激了周圍的波蘭人，他們唱的更響了：
    德國人、俄國人都無法阻擋
    長劍在手的我們
    團(tuán)結(jié)就是我們的格言
    祖國仍會屬于我們
    前進(jìn)，前進(jìn)，冬布羅夫斯基…
    讓我們一齊宣布：
    奴役已到盡頭！
    我們擁有經(jīng)歷了拉茨瓦維采戰(zhàn)役的戰(zhàn)鐮
    哥斯的領(lǐng)導(dǎo)，和上帝的庇佑
    前進(jìn)，前進(jìn)，冬布羅夫斯基…
    父親對女兒basia
    激動地說：
    聽啊，我們的戰(zhàn)士們
    敲響了戰(zhàn)鼓
    前進(jìn)，前進(jìn)，冬布羅夫斯基…
    在波蘭國歌組成的洪流中，華沙的一切廢墟都顯得蒼白，站立著的上萬波蘭人告訴德國人，他們不曾倒下。
    華沙不曾倒下。
    而此時，對于這些照顧自己，升華自己的波蘭人，除了淚水，秦恬無以為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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