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幾日提燈的棋盤就被鶴頂紅發現了。

　　一時鶴頂紅纏著提燈教他，兩個人一合計，反正彼此都是無界處的夜游神——天塌下來也落不到他們頭上，最悠閑不過，干脆想法子把謝九樓教的玩法延伸一點，多用一倍的小人兒棋子，增加些難度，這樣一輪游戲便夠他們玩上一天。

　　正蹲在一起怎么琢磨怎么擺棋，鶴頂紅東拼西湊擺煩了：“左拿一個是你，右拿一個還是你，這怎么玩？半天找不出幾個別的，謝九樓就不能多刻些其他人？”

　　提燈沒說話，垂目在一兜子玉雕里掃視一圈，發覺真是鶴頂紅說的那樣，神采一亮，先欣賞起來。

　　鶴頂紅：……

　　鶴頂紅拉扯他：“幾千年不夠你看的，能不能先回去叫人多做點別的？”

　　提燈問：“你想做誰？”

　　鶴頂紅一愣，低頭沉默了會兒，小聲道：“能做幾個楚空遙么？”

　　提燈看著他，看了半晌，點了點頭。

　　過半月，真拿來十幾個楚空遙的小人兒。

　　鶴頂紅一喜，攬過去挨個挨個捧著瞧，越瞧，眉頭蹙得越緊：這跟原先那一堆的精細度也太沒得比了，甚至眉眼也失了兩分神似。

　　他知曉半月趕工這許多玉雕已是為難謝九樓，便把小人兒小心放在懷里，笑笑：“一時旱死，一時又澇死，這么多個，我都看不過來了。”

　　提燈問：“多么？”

　　鶴頂紅道：“夠多了。我能看很久了。”

　　提燈說：“你喜歡，我回去多做幾個。”

　　鶴頂紅微怔：“這是你做的？”

　　提燈一面在地上擺棋，一面點頭。

　　鶴頂紅問：“怎么不叫謝九樓做？”

　　提燈不吭聲，鶴頂紅便也無話。

　　等棋擺好，提燈收了手，瞧著棋盤里那幾個極其精致又將神態雕琢得出神入化的楚空遙，說：“他會難過。”

　　好些年前，人間清明，謝九樓同提燈飲了些酒，便說起前些夜里夢見了楚二。

　　夢里楚二還是滿身琳瑯珠光寶氣的模樣，握著把扇子，一直走在謝九樓前頭，謝九樓怎么喊，他都不回頭。

　　走著走著，他忽然轉身，額前那顆孔雀石的眉心墜還是襯得他通體的氣派。

　　他搖開扇子笑著說：“阿九，何時回客棧飲那壇子酒？”

　　謝九樓便醒了。

　　他在月下喝完酒，別了提燈，去玉室把自己一關就關到半夜。

　　提燈叩門而入時，屋里沒有燭火，一室月光。

　　謝九樓背對大門坐在角落，頭垂得很低，似是睡著了。

　　提燈走過去蹲在他身旁，方見他手里拿著楚空遙未做完的雕像。提燈摸到他的手，第一次發覺謝九樓的身體也會如此冰涼。

　　他看見謝九樓從半夢半醒間抬頭，望過來，醒了醒神，朦朧間眼里不知是月光還是水光，對著他喚了一聲：“提燈？”

　　提燈說：“嗯。”

　　謝九樓又凝視他好久，目光緩緩移向窗外的虛空，自顧低喃道：“怎么我與他……都一起死過一次了，偏不能再一起活一回呢？”

　　提燈沒有回答。

　　謝九樓不需要任何人的回答。

　　能回答他的那個人沉睡在千百年前某一處天涯。

　　他低頭看回自己手中的玉雕，指尖輕輕摩挲在尚未雕刻眉眼的玉面：“可是楚二啊……”

　　可是楚二啊，太了無牽掛。

　　魂還沒有散，骨就成了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