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斯等人出去之后，房間里面頓時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我和老約翰.洛克菲勒兩個人相互凝視著對方，彼此默默無語。
    燦爛的陽光，從窗口中漏進來，照在床上，照在老約翰.洛克菲的身上，照在我的腳下。
    房間的兩個人，一個是80多歲的已經奄奄一息的華爾街的王者，一個是20多歲正在事業上升期的年輕人。那種對峙，讓房間里面的氣氛很是微妙。
    能夠聽到風在外面奔跑的聲音，能夠聽到幾聲鳥鳴，除此之外，便是安寂。
    里面的兩個人就那么看著對方，時間滴滴答答流走。
    “唉……”老約翰.洛克菲勒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安德烈.柯里昂，你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老約翰.洛克菲勒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讓我不由得一愣。
    這個老頭，臉上突然出現了異常疲憊的神色，他睜開眼睛看著我，嘴角顫抖。
    我盯著他，沒有回答，只是等著老約翰.洛克菲勒的話繼續下去。
    在我看來，他這句話，似乎是自言自語。
    “柯里昂先生，之前我對好萊塢根本不動心，在我看來，那個地方就是一個亂哄哄的馬戲團，我對電影這東西，印象很不好，我記得這東西剛剛興起的時候，和普通的雜耍沒有任何的不同，開始的時候，是愛迪生的投幣的小盒子，你投進去一個硬幣就可以在里面看到一段影像，人們當時就是為了個新鮮，僅此而已。
    “所以當初愛迪生對我說這東西能掙大錢的時候。我根本不相信。后來愛迪生地確賺了不少錢，但是在我看來，他賺的那些錢，實在擺不上臺面。”
    老約翰.洛克菲勒說這些話的時候，并沒有看著我，他只是看著外面，目光迷離。
    年老的人都喜歡回憶往事。這一點老約翰.洛克菲勒也不例外。
    “后來，格里菲斯那幫人在好萊塢建立起來了電影基地。說是基地，其實就是幾棟破破爛爛的房子。其后的十幾年間，好萊塢慢慢發展，也算是有了規模，到了1920年左右的時候。各大電影公司紛紛建立，也算是有了些名氣。觀眾呢，也逐漸接受了這種新地藝術形式，還有文化界的人。
    “可是，我依然認為，好萊塢鬧騰不了多大的事情，電影這東西。也沒有多大的發展空間。
    “但是我的這種看法。卻因為一個人改變了。那個人，就是你。”老約翰.洛克菲勒看了我一眼，喘了一口粗氣。
    “電影在你的手里，綻放出來和之前所有好萊塢人都迥然不同地光彩，我就不明白，同樣的攝影機，同樣的膠片，怎么在你的手里就能夠那么神奇，怎么就能讓那么多人如癡如醉？！你發明了有聲電影。發明了彩色電影，而從第一部電影開始，你的每一部電影總會引起民眾的巨大關注，特別是從《勇敢的心》開始，電影似乎一下子變得重要了。它不再是原先地那種賺點小錢地小玩意。它甚至開始深刻地影響人們的思維，影響社會的進展！其后的一些電影。《末路狂花》、《帝國旅館》、《耶穌受難記》、《與狼共舞》等等等等，每一部電影都讓美國翻了天，甚至讓整個世界陷入了混亂之中，你們的電影，簡直就是比大炮還厲害的武器！那種巨大的力量，可以瞬間掀翻一個牢不可催的政權，可以讓整個國家的民眾齊齊走上街頭，為了一個聲音吶喊！
    “就是在這段時間，我不得不對電影另眼相看，對好萊塢另眼相看。我在洛克菲勒財團地董事會上，做下了向好萊塢進軍的命令。那個時候，我是如此的信心滿滿，因為只要我約翰.洛克菲勒決定下來的事情，還從來沒有失敗過！還從來沒有落空過！
    “那個時候，我仿佛看到了好萊塢各大公司瞬間在我們的進攻之下淪陷，那些經常吹噓自己有多少影響力地電影公司，在我地眼里狗屁不如。我甚至給凱瑞他們定下來一年之內徹底摧毀好萊塢一切抵抗力量的計劃。
    “但是我沒有料到，這場戰爭我們不但不能取勝，反而連老本都搭了進去。”
    老約翰.洛克菲勒說到這里，目光突然黯淡了起來。
    在我地印象里，在所有美國人的印象中，老約翰.洛克菲勒就像是一個國王一般，他咳嗽一聲美國都要抖三抖，他隨便一口唾沫就可以淹死一個大公司。之前沒有和他打交道的時候，我覺得他是一個神靈一般的人物，但是現在，他在我眼里只是一個行將就木的糟老頭。
    “柯里昂先生，我沒有料到，松散的好萊塢會突然變成一顆堅果！在你的帶領下，在夢工廠的帶領下，我們洛克菲勒財團根本沒有機會下手，哪怕我示意凱瑞采取一些極端的做法，但是往往會起到相反的效果。這幾年，你們夢工廠蓬勃發展，不但沒有被打垮，反而實力如同滾雪球一般壯大，在美國民眾的心目中，夢工廠這個名字簡直就是不朽和光榮的代名詞。
    “這讓我很不甘心！我約翰.洛克菲勒還從來沒有打過敗仗！還從來沒有失敗過！
    “于是我設法想在股市里面讓你們栽跟頭。要知道，在這方面，美國沒有幾個人是我的對手。但是隨后我不得不面對這樣的現實：一個根本不懂股市的小子，卻在一幫人的幫助之下在股市里面連連告捷，到最后竟然讓我自己手足無措。
    “柯里昂先生，你應該感謝今年的經濟危機，它摧毀了華爾街很多財團，讓我們洛克菲勒財團失去了一大半的財產，卻沒有讓你們夢工廠有任何損失。你們不但安然無恙，反而實力大增。這不得不讓我相信上帝在眷顧你們。
    “我老了。自從奧尼爾自殺的那個時候起，我就覺得我自己老了。我把他親手養大，卻眼睜睜地看著他被你們逼死。你們不會體會我當時的心情。奧尼爾雖然不是我的親生兒子，但是在我地心目中，他比親生的兒子還要親。你們逼死了他們，我發過誓要讓你們付出全部代價！
    “也是從那個時候，我決定在我的有生之年。一定讓你們夢工廠灰飛煙滅，一定讓好萊塢成為洛克菲勒的工廠！
    “我發現，在經濟上面，我可能根本拿你沒有辦法了。洛克特克財團的實力，現在和我們洛克菲勒財團旗鼓相當，你又有那么多人的支持。我如果想擊敗你。就必須在名聲上讓你栽跟頭！只有讓你們夢工廠風光不再，我們洛克菲勒財團才能有機會。
    “這個機會，很難得來。但是今年，從那匹劣馬的身上，我看到了希望。罐頭，這匹馬讓你們夢工廠占盡了風光，無可爭議。它是優秀地。但是在我眼里。它不是最好的。只要我能夠擊敗它，就等于擊敗了你們夢工廠。
    “你給罐頭制定了長跑計劃，我們的暗中較量正式開始。你知不知道，戰神這匹馬，是我的最愛。之前我只是在莊園里面訓練它，從來沒有讓它上過賽馬場。
    “它是我在英國碰到的。我記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閑著沒事，就讓人開車帶去出城去到倫敦外面看看風景。經過一個鎮子地時候，我看見一個農夫的馬車陷在了泥地里。車子上面堆滿了農作物。非常的重，地上很泥濘，馬車根本拉不出來。
    “我經過那輛馬車的時候，被那匹拉車的馬吸引了。它是那么的高大，那么的矯健。它在農夫地鞭子下面哀鳴。奮力拉車，滿身都是傷痕。那個雨中低頭艱難向前地身影。一下子擊中了我。一瞬間，我覺得這匹馬仿佛就是自己，一輩子低頭向前的自己，困難重重，只能勝利，不能失敗。
    “我買下了它，并且把它帶回了美國。當時我不知道它是罕有的夏爾馬。直到一個騎手告訴我它是極品賽馬的時候，我才意識到這匹馬真的和我很相像。我喜歡它，它是我最珍貴的東西。你或許不明白這種感情。
    “在別人眼里，我是大財團的老板，風光無限。但是沒有人知道，我是一個寂寞的人。你說我眼睛里只有錢，你說我除了錢之外什么東西都沒有。這句話說得很對，但是對于我來說，這就是我的法則。除了錢，我不相信任何東西！
    “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小時候，我還是個孩子，一天爸爸讓我站在椅子上，他讓我跳下來，說他會接住我。我跳了下去，但是結果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爸爸告訴我，人如果在這個世界上活著，就不能相信別人，包括和自己最親密地人。
    “你說我只認得錢。沒錯。我小的時候，爸爸做著小生意，一連幾個月都不回家，維持家里生活的是媽媽一個人。沒有人能夠體會當時我們吃了多大的苦。沒有人知道，一個幾歲大的孩子，為了賺一點錢，瞞著母親到鎮子里面給人家擦鞋。更沒有人知道，這個孩子常常會被其他地孩子圍在一個角落里面，揍得鼻青臉腫手里卻始終死死握著幾枚少得可憐地硬幣！錢，那個時候對于我來說，就意味著能夠喝上一口熱湯，就意味著媽媽能夠少累一點，能夠多出一絲笑容！
    “沒有人比我對錢更加地渴望，只要有錢，我就可以讓家人過上幸福的生活！
    “我上學地時候，別人問我最大的理想是什么，我說我最大的理想就是成為一個能夠擁有1萬美元的人。為了這個目標，我吃盡了苦頭，我忍受著別人的白眼，忍受著各種各樣的苦難，最后，我成功了，我打造了一個財團！
    “我之所以成功，就是因為我牢牢記住爸爸當初給我說過的那句話；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除了錢！
    “我老了，人老的時候，就會孤獨。我把財團的事情交給了我的孩子，他們和我一樣。只對錢感興趣。在莊園里面，唯一和我做伴的就是戰神！”
    老約翰.洛克菲勒劇烈地咳嗽了幾聲，然后大口吸了幾口氧氣，繼續敘說著他地故事：“你說你和罐頭之間的感情深，我相信。但是我和戰神之間的感情，也絕對不比你們的差！你罵我給戰神注射興奮劑，罵我沒人性。可你知道我眼睜睜看著手下的人給自己親密的朋友注射興奮劑的時候，我地心情會好受嗎！？我看著戰神，看著它走出馬廄，看著它一聲不吭地任憑醫生處置！它不是一匹笨馬，它知道醫生手里面給它注射的那個東西，不是好東西。但是它沒有絲毫的反抗，因為它知道那是我的意愿。
    “我就那么看著自己親手葬送了自己的朋友！我當時的心在滴血！沒有人知道！只有我自己知道！
    “戰神死了。我知道那是我地過錯，但是我不后悔我的選擇，因為在我的心目中，洛克菲勒財團永遠都是最重要的。它是我的所有，為了它，我可以做出任何的事情來！”
    老約翰.洛克菲勒說完這些話。靠在床上。陷入了沉默。
    他很激動，臉上泛起了一片紅潤。
    我敢肯定，他給我說的這些話，之前絕對沒多少人聽到過，包括他地子女們。我是唯一一個有可能聽過老約翰.洛克菲勒心里話地人。
    我很榮幸能夠成為傾聽老約翰.洛克菲勒這樣一個傳奇式人物心生的第一人，但是這并不代表我認同他。
    “洛克菲勒先生，我告訴你，我只是一個普通人。一個和尋常人沒有任何不同的普通人。如果非要說有什么不一樣的話，可能我比別人更看重自己的良心！”
    我看著老約翰.洛克菲勒。笑了一下。
    “你說你小時候經受過的那些困難，我能理解，因為我在進入好萊塢前，也曾經有過同樣的苦難。不過我很慶幸，我的老爹老媽并沒有像你爸爸教育你那樣教育我。你爸爸交給了你一個做成功商人的辦法。但是我地父母交給我的。是做一個真正的有良心的人。
    “當你拿到第一批拍電影的資金地時候，發現那筆錢是母親當了自己首飾換來地。那種心情你能夠體會得到嗎！？
    “當你的電影放映之后，一個鎮子地人會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送給你并且和你并肩作戰，那種溫暖你能夠體會得到嗎！？
    “當你的一個老部下在自己去世之后把自己得來的全部薪酬交給你讓你拍出好電影時候，那份感動和心顫，你能夠體會得到嗎！？
    “當無數人走到你跟前向你齊齊鞠躬讓你替他們征求本來就屬于他們的光明的時候，他們的那份期盼和寄托，你能夠體會得到嗎？！
    “當一個天生視白人為敵人的民族，舉著星條旗騎著戰馬追著你的列車奔跑大叫你的名字的時候，那份驕傲和自豪，你能夠體會得嗎！？
    “你體會不到！永遠體會不到！因為你一生從來就沒有學會把自己的一顆心交給身邊的人！你只是把自己包裹起來，像刺猬一樣，然后用自己的刺去傷害別人！
    “你沒有對別人付出真感情，也就不要渴望別人能夠對你付出真感情！
    “夢工廠之所有有今天，除了上帝的眷顧之外，最重要的，就是把自己的心掏給民眾！夢工廠的每一個人都摸著良心活。為了夢工廠，任何人都可以赴湯蹈火，我們不像你們那樣即便是在內部都勾心斗角！我們也沒有像你們那樣把民眾看成自己的獵物！我們把心交給他們，得到的，自然也是他們的一顆顆滾燙的心！
    “有了民眾的支持，有了這一顆顆滾燙的心的溫暖，即便是再冰冷的嚴寒，我們也不會被凍死！我們會越走越遠，我們會創造一個繁花似錦的花園！這些，你們是永遠不會弄懂的！
    “你把罐頭簡簡單單看成了一匹馬，這是你最大的錯誤！你沒有看到，那是所有美國人的希望！你毀了它，就等于毀了所有美國人最寶貴的東西！而且還用了那么卑鄙地做法！
    “為了達到目的，你可以不擇手段。這個行事原則。讓你在以往的幾十年中無往不勝，但是這一次，你要后悔了！因為這一次，你站在了所有美國人的對立面，你和光明作戰，你和良知作戰，你能夠贏得勝利嗎！？
    “我一直很可憐你。真的。可憐你的這種手段。可憐你這樣悲哀的人生。”
    我看著老約翰.洛克菲勒，同樣說出了自己地心里話。
    咳咳咳！老約翰.洛克菲勒劇烈地咳嗽了起來，然后抓住氧氣罩拼命地呼吸著，他雙目圓睜，額上的血管根根綻出，嘴唇青紫。
    我的這些話。顯然摧毀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線！
    他在一生中，最得意的就是自己信守的那套生存法則幫助他建立了一個巨大地財團，他很得意。但是現在，當他發現自己一生奮斗之后，得來的卻是讓人可憐的結局的時候，當他發現自己一生信奉的那套生存法則竟然是個悲劇的時候，他根本接受不了。
    “洛克菲勒先生。我不會撤銷那份訴訟！絕對不會！不管你出什么條件！你們對罐頭犯下的罪孽。必須要付出代價。在罐頭死在我地懷里地時候，我就發過誓，只要我活著，我就會讓洛克菲勒財團灰飛煙滅，我要讓洛克菲勒這個名字永遠沉浸在黑暗之中！我要讓你用那套不擇手段的法則建立起來的這個大廈轟然倒塌！我要讓世人都明白你的那套法則，根本不應該存在這世界之上！”
    我憤怒地叫出聲來：“我要讓很多年后人們經過華爾街的時候，會指著一棟高樓對身邊的朋友說，很久之前這里曾經是一個大財團的總部，它的創立者叫老約翰.洛克菲勒。后來它崩潰了。因為它沒有存在的理由！”
    咳咳咳！老約翰.洛克菲勒睜著眼睛，死死地看著我，目光中滿是恐懼和不甘。
    “我會讓雷電華電影公司倒閉！我會讓洛克菲勒財團旗下地分公司一一化為泡影，我要讓洛克菲勒財團這個名字成為歷史，永遠埋在歷史的廢墟之中。永遠釘在恥辱柱上！我要讓后世的人們讀到你的故事的時候。會說：這是一個多么可悲地人！
    “這是你們應該付出地代價！否則天理不在，公道不在！”
    咳咳咳！老約翰.洛克菲勒伸出手指著我。身體顫抖。
    我指著放在桌子上的那兩個青銅頭顱，厲聲道：“你只知道我喜歡收集青銅頭顱，卻不清楚我為什么會收集！其實這兩個頭顱，不是金，不是銀，只是冰冷地青銅，它們身上還有一種你根本就不可能了解的東西！一種關于道德關于良心關于公正的東西，你都了解不到！如果你了解了，你根本就不會拿出它們作為讓我妥協的籌碼！
    “最后，還得告訴你，這兩個青頭頭顱，最后還會回到我的手上。因為那個時候，這個洛克菲勒財團都將不存在了！”
    我盯著老約翰.洛克菲勒，態度堅決。
    噗！老約翰.洛克菲勒噴出的血，濺滿了蓋在他臉上的氧氣罩！
    他圓睜眼睛看著我，雙目充血，然后轟然倒在床上。
    他的目光，是那么的恐懼，那么的不甘，卻又是那么的無奈。
    “爸爸！”
    “洛克菲勒先生！”
    小約翰.洛克菲勒、凱瑞.洛克菲勒以及一幫醫生沖了進來，開始手忙腳亂地搶救著老約翰.洛克菲勒。
    而在他們忙碌的時候，我看見老約翰.洛克菲勒緊緊地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