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嬌女 ！
    第73章
    鄭蕓菡很快打聽清楚來人的身份。
    曹芳瑞，戶部尚書曹正春之子，也是太子側(cè)妃曹曼儀的兄長。
    巧的是，此次委派官員前往諸州救災(zāi)平亂時，曹芳瑞曾主動請命前往并州。
    曹曼儀已入東宮，太子待她不錯，她心中生了計(jì)較，沒少為兄長吹枕邊風(fēng)。可沒想，一向會疼人，脾氣也好的太子，竟什么都沒說，轉(zhuǎn)身親自向陛下推薦了鄭煜澄。
    曹芳瑞沒能得到重用，心里早就憋了氣。
    這次漳州因安陰之風(fēng)傳出流言影響到了鎮(zhèn)江女侯，陛下有意讓人往漳州走一趟，厲山祁族多年鎮(zhèn)守湍江，又有劈山之功，無謂因小事寒人心，但趁機(jī)適當(dāng)敲打，鎮(zhèn)壓人心，也必不可少，是個稍稍拿捏住分寸便能完成的事情，曹芳瑞終于搶到這個機(jī)會。
    而玢郡王之前帶走了一批祁族山部的人，女侯許久沒有收到消息進(jìn)展，索性派了溫震前來并州，想看看能不能幫到什么，曹芳瑞得知此事，主動要求一同前來，左右他從漳州回長安，路線是差不多的。
    沒想剛好撞上玢郡王入山，叫他捏著這事前來興師問罪。
    吳驁其實(shí)并不想跟七姑娘說太多，畢竟大公子吩咐過，姑娘此行只負(fù)責(zé)二公子的吃穿用度，其他的一概不要插手。說這些朝堂上的事情，姑娘除了干著急，還能如何？
    鄭蕓菡坐在廊下，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就在吳驁以為她要一直沉默下去的時候，少女小聲的問：“和曹芳瑞同行的，真是女侯的義子？”
    吳驁點(diǎn)頭。
    鄭蕓菡站起來，對吳驁道了句“辛苦”。
    剛踏過院門，她看見溫祿坐立不安的等在院子里，并不見阿呦的人。
    她走過去，溫祿眼睛一亮，攢著幾分期待開口問：“鄭姑娘，前頭散了沒？”
    鄭蕓菡搖頭，她過來時，議事廳還膠著。
    溫祿握拳一砸手掌，“太好了！”
    鄭蕓菡面露疑惑：“什么太好了？”
    溫祿不答，他們山部很多兄弟都不喜歡那個溫震，就因女侯夸贊他幾句，他曾當(dāng)著山部水部精銳的面諷刺阿呦。
    當(dāng)自己是什么東西！
    就該讓阿呦好好搓搓他的銳氣！
    可是人都上門了，阿呦竟只是看了看日頭，讓人準(zhǔn)備熱水沐浴。
    他急的想勸，卻聽她說，盯著議事廳那邊，看他們什么時候散。
    他問，散了如何，不散又如何？
    她頭也不回的往澡房走，低聲說，散了，就算了。
    溫祿不太明白個中深意，但他明白一點(diǎn)——前頭不能散，這事不能算！
    鄭蕓菡進(jìn)房才發(fā)現(xiàn)阿呦剛剛沐浴過，滿室溫香。溫幼蓉長發(fā)披散，沐浴后的身子只裹著小衣和一件薄薄的外衫，抱膝坐在床上。
    她并不是個勤于梳妝的姑娘，可今日，床上攤著一堆衣裳，妝臺上鋪開一片首飾。
    乍眼看去，像是在為作何打扮去見重要的人而輾轉(zhuǎn)愁苦。
    可鄭蕓菡直覺不是。
    更像是心中充滿矛盾，仿佛有兩個自己在打架，不知作何決定，要不要去見，便有意無意的在此拖延。
    柔白的手將床上的衣裳攏成一堆抱起來，一股腦塞進(jìn)柜子里。
    鄭蕓菡湊到床邊，迎著溫幼蓉不解的目光，柔柔笑道：“若是不知選哪個，那就不忙選。都沐浴了，不如小睡片刻，等你睡醒，我?guī)湍氵x。”
    溫幼蓉眼神輕動，仿佛被看穿了心事一般，白嫩的腳尖點(diǎn)了點(diǎn)床鋪的位置，生硬道：“放回來。”
    她不是不敢出去，只是沒想好要穿什么而已。
    “阿呦。”鄭蕓菡揉揉她黑長的軟發(fā)：“你知道，我母親臨終之前，對我大哥說了什么嗎？”
    溫幼蓉露出好奇的神色。
    鄭蕓菡輕輕笑著，仿佛是在說別人的故事：“她說，希望我永遠(yuǎn)都不要活成她的樣子。”
    溫幼蓉神情微怔，像是聽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話。
    鄭蕓菡垂眼，嘴角仍笑著：“我從很小的時候就明白了一個道理，這天下間，為君、為臣、為夫、為婦者，皆要經(jīng)過嚴(yán)苛的考驗(yàn)與篩選，附和篩選之人心中的條件，方能得到這個身份，唯有為人父母者，無需任何條件，便可得到這個身份，身為子女者，從無選擇的資格。”
    “所以，這些未經(jīng)選拔便成了父母的人也會犯錯，還會錯得離譜，并非事事都值得子女敬仰效仿。”
    “父母是重要的長者，不可輕視，但并不是身為子女，就連指出他們錯處的資格都沒有，若明知他們錯了，還視若無睹盲目依從，就是愚孝。”
    少女的眼神忽然灰暗，還生出幾分懼意：“最可怕的是，若你一次又一次的強(qiáng)迫自己視作平常，可能在很多年后，你就是他們。”
    鄭蕓菡按在褥子上的手掌微微發(fā)力，指尖泛白：“所以，我永遠(yuǎn)不會成為我母親那樣的人，也不愿意看到我的兄長，成為父親那樣的人。”
    溫幼蓉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怎么跟我說這個？”
    鄭蕓菡笑著，亮晶晶的眸子里全是讓人舒心的乖巧，她并不答，只給最輕松的選擇：“是睡覺，還是出去玩”
    溫幼蓉眼神未變，緊緊箍在心底的東西，在這一刻慢慢被釋放，直至明朗笑意，她輕抬下巴：“幫我選一套吧。”
    ……
    議事廳里仍膠著。
    曹芳瑞要鄭煜澄給出軍馬，由他帶著人進(jìn)山營救玢郡王。
    議事廳中一片死寂，眾官員敢怒不敢言。
    并州事務(wù)本就被那玢郡王搞的一團(tuán)亂，他自己帶人偷偷跑了，還順走兩個犯人，現(xiàn)在出事，又要把并州牽扯進(jìn)來攪和。
    最氣人的是，這個曹將軍給鄭大人扣上一堆罪名，又要并州出兵馬供他進(jìn)山救人，回頭真把人救出來了，功勞都是他的，大人不僅是令郡王出事的罪魁禍?zhǔn)祝⒅菀虼说⒄`的事情造成任何麻煩，擔(dān)責(zé)的還是大人。
    這算盤打的可真響！
    鄭煜澄倚著靠背，神色淡然：“曹將軍知本官公務(wù)繁忙抽不開身，主動要求進(jìn)山營救，本官甚是感激，只是曹將軍有所不知，郡王入山時，不僅熟知山中密道圖，更帶走兩個熟悉山匪的重犯，人馬亦不在少數(shù)，即便如此，仍是傳出意外的消息。人我可以給你，但曹將軍若不能給出周密的計(jì)劃，萬全的準(zhǔn)備，本官又豈能拿著并州兵馬的性命開玩笑？”
    曹芳瑞似乎早就猜到他會說這樣的話，挑唇笑著：“我當(dāng)鄭大人在擔(dān)心些什么。”他抬手做了個介紹的姿勢：“鄭大人，為你引薦一下，這位便是鎮(zhèn)江女侯之子，溫大公子。”
    鄭煜澄鳳目輕轉(zhuǎn)，看向溫震的眼神沒有溫度，溫震對上他的目光，亦無悅色。
    曹芳瑞還在喋喋不休：“厲山祁族劈山引水的大功，無需我多說，他們最擅山水之道，之前已有一隊(duì)祁族山部前來相助，女侯一心相助并州，這才另派溫世子前來，只要并州再支援些人馬，自能救出郡王。”
    鄭煜澄輕笑：“原來是女侯長子。”他吐字輕緩，“長子”二字咬的意味非常，溫震微微皺眉，聽著很不舒服。
    曹芳瑞未能品出當(dāng)中深意，正欲逼著鄭煜澄做決定時，門口忽然傳來曹家護(hù)衛(wèi)的呵斥：“議事重地，女子不可擅闖！”
    話音未落，那護(hù)衛(wèi)已經(jīng)被一腳踹飛，溫祿手指抹了一下唇，“呸”了一聲，滿身野勁兒。
    曹家兵馬見狀，頃刻間拔刀相向，霎時間，十?dāng)?shù)個黝黑青年身著竹甲涌入，眾人尚未看清發(fā)生了什么，堵在門口的曹家護(hù)衛(wèi)已經(jīng)全部倒地，哀嚎一片。
    曹芳瑞大怒，沖過去就要調(diào)派更多人馬，可當(dāng)他看清門口站著的人時，竟愣了一瞬。
    少女一身如雪白裙，卻點(diǎn)明艷的妝容，似雪中一抹血色，乍看以為清麗，再看驚艷勾魂。
    她微勾唇角，牽起紅艷弧度時，自骨子里涌出的明媚艷麗之下，又雜著些說不清道不明，卻渾然天成的懾人氣息。
    曹芳瑞竟忘了說話。
    溫幼蓉的眼神略過曹芳瑞、一眾呆愣的官員、臉色鐵青的溫震，最后柔柔的落在鄭煜澄的身上，就這么直勾勾的看著他，一步步走進(jìn)來。
    常來刺史府的官員不是沒見過她，但所有人都看出來，今日的少女，與往昔任何時刻都不一樣，哪怕是她當(dāng)日飛身救下鄭大人，也不似今日這樣。
    周身仿佛融了無形的威懾與迫人氣息，分明是嬌嬈俏麗的小姑娘，可每往前走一步，都讓人多一分謹(jǐn)慎緊張。
    溫幼蓉走到鄭煜澄右手邊的第一個位置，溫祿已沖上來，一把將椅子上的人提起來，清空位置，又仔細(xì)擦擦椅子，恭敬請她入座。
    被拎起來的付道幾嚇得心砰砰跳，一句話都不敢說，而這番動靜，早已惹來不少人躲在外面偷看。
    溫幼蓉從容入座，一條手臂搭在扶手上，緩緩抬眼望向站在長桌另一側(cè)的溫震，撇嘴一笑：“許久不見，長高了。就是瘦巴巴的，這身好料子都撐不起來，是侯府不給你飯吃嗎？”
    溫震雙唇緊抿，臉色早已不像剛才那樣淡定沉冷，她不過輕飄飄一句話，他竟不由自主的要拉扯自己的袍子，想讓自己看起來更體面些。
    鄭煜澄的眼神從她出現(xiàn)開始便沒有再移開，她身上那些變化，明顯的細(xì)微的，在這一刻都不想放過。他對她知道的其實(shí)并不多，無意追根究底的去打聽，更愿意等，愿意等她將自己完整無缺的展現(xiàn)，讓他認(rèn)識。
    曹芳瑞回神，疾步走回來，他意識到自己剛才失態(tài)丟臉，這會兒不免硬氣起來：“你是何人？”
    廳中其他人也都看著溫幼蓉。
    刺史府內(nèi)外的人都只當(dāng)她是忠烈侯府的遠(yuǎn)房表妹，可現(xiàn)在來看，分明和他們想的不一樣。
    溫幼蓉看也不看曹芳瑞，她下巴微抬，即便坐著，也像在睥睨站在對面的溫震，只字不言，意思已經(jīng)傳達(dá)——你來告訴他，我是誰。
    鄭煜澄忽然想笑。
    她乖巧時是真乖巧，氣人時也是真氣人。活像是在骨子里儲了兩個人，于嬌俏動人與冷傲漠然之間收放自如。
    溫震的臉微微抽搐，慢慢抬手抱拳作拜：“少主。”
    這一聲“少主”，聽得曹芳瑞一頭霧水：“溫公子，你喊她什么”他不是女侯的兒子嗎？為何叫這女子少主？那她與女侯是什么關(guān)系？
    溫幼蓉瞥了鄭煜澄一眼。
    鄭煜澄竟心領(lǐng)神會這一眼的含義，他淺笑著，用同樣的語氣將曹芳瑞的話還回去：“曹大人，為你引薦一下，這位是鎮(zhèn)江女侯獨(dú)女，祁族少主，溫姑娘。”
    聽著“獨(dú)女”兩個字，溫幼蓉垂眸抿笑，倒不是對這身份有什么眷戀，只是覺得這男人護(hù)短的方式，還真可愛。
    曹芳瑞看著溫幼蓉的眼神都不好了。
    他對鎮(zhèn)江女侯的事情知道的不多，聽說她早年有過一個孩子，可因侯君是細(xì)作，被她親手?jǐn)貧ⅲ秊榇藳]少被人議論，那孩子也很少在別人面前露面。
    原以為她終究要尋一個接班人，所以將孩子接到了身邊，為了不讓孩子受到過去非議，才給了溫震一個義子的身份。
    結(jié)果溫震真只是義子，面前這個才是親生的？細(xì)細(xì)一看，她的確更似女侯。
    曹芳瑞只慌了一瞬，很快鎮(zhèn)定，他看著面前嬌嫩欲滴的小姑娘，露出幾分不屑：“莫非溫姑娘是跟著第一批山部的人抵達(dá)并州的？這就怪了，為何姑娘人還在這里，女侯又增派了溫公子前來呢？”
    言下之意，分明在諷刺溫幼蓉?fù)?dān)著少主的身份，好聽而已，帶著人來并州卻不頂用，就是個花架子，所以女侯才會另派溫震帶人增援。
    一個小娘們兒，竟跑這里來逞威風(fēng)，可笑。
    曹芳瑞的話像是給了溫震一份定心丸。
    他神色稍霽，面對溫幼蓉時也拿出了硬朗做派：“少主在外游歷養(yǎng)傷已達(dá)半年之久，從未過問漳州之事，吾等前來時，女侯并未說過少主在此，許是女侯不知少主在此；許是知道卻并不希望少主為此事費(fèi)神。祁族此次本為協(xié)助郡王而來，如今郡王涉險(xiǎn)，還請少主明白個中厲害，讓吾等盡快施救。”
    溫幼蓉往椅子里一靠：“你這話，說得不多，錯的倒是很多，我給你糾正一下。”
    “第一，郡王派任并州，是為協(xié)助鄭刺史，祁族協(xié)助郡王，就等于協(xié)助鄭刺史。你既攜祁族精銳而來，自該無條件向著并州刺史，可我聽你形容，倒覺得你是專程來協(xié)助這位……曹小將軍的。怎么，是卜了天卦，一早知道郡王要出事？搭著伙來興師問罪？”
    此話一出，曹芳瑞和溫震齊齊變了臉色。
    “少主豈可這般胡言！”
    曹芳瑞：“簡直不知所謂，我們怎會提前知道！分明是鄭大人輕慢皇戚……”
    “第二！”溫幼蓉沒耐心聽他叭叭，冷眼轉(zhuǎn)向溫震：“無論女侯知不知道我在這里，單說你，尚且還沒資格置喙我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同樣的道理，我要做什么，還不至于事事和你解釋。”
    溫震垂下眼，遮住情緒。
    “第三，自漳州而來的路，入城必經(jīng)山腳，你在祁族長大，遇難救急不救緩的道理，女侯是沒有教你？你過山而不入，反倒有時間與這位將軍前來興師問罪，我看你的救人之心，好像也并不怎么急切，和說的不大一樣。”
    “第四……”她玩味一笑：“郡王入山，不過是同鄭大人還有我一早定好的計(jì)劃，為的就是將并州缺失的銀兩給找出來。這計(jì)劃的確有風(fēng)險(xiǎn)，但郡王早已做好萬全準(zhǔn)備，又豈會輕易出事？你們瞧見尸體了？”
    鄭煜澄眼角一跳，不動聲色的看她。
    溫幼蓉給了他一個眼神。
    鄭煜澄輕笑，入戲極快：“郡王入山一事，確實(shí)不像諸位想的那樣簡單，此為并州機(jī)要。”
    眾人都愣住了，付道幾訥訥道：“原來郡王不辭而別，冒然入山，竟是與大人的計(jì)謀？”
    許如知也很茫然：“那帶走費(fèi)、賈二人，也是早有安排？”
    溫幼蓉冷笑：“所謂打草驚蛇，大概就是二位今日的做派了。山中藏銀關(guān)乎并州乃至諸州后頭的民生大計(jì)，若這計(jì)劃因二位今日畫蛇添足，假惺惺演得一出迫切營救有什么變故，敢問二位又要拿什么來負(fù)責(zé)鄭大人派任并州，他才是掌控大局之人，曹將軍在不知山中具體情況下，竟要分走并州兵馬入山救人，這與千里送死還拉人墊背有什么區(qū)別？”
    曹芳瑞想不到一個小丫頭竟然這樣伶牙俐齒，死的都能說成活的。
    溫震緩緩抬眼看著她，不反駁，也沒順著她的話說。
    溫幼蓉笑了：“若我指點(diǎn)的不對，你盡管反駁。”
    溫震再不說話。
    曹芳瑞都看傻了，不是，好歹是個男人，被一個女人說的話都回不了，算什么侯府公子！
    溫幼蓉挑唇淺笑，也不與他多言，緩緩起身。
    溫祿一看她動作便率先跑了出去。
    溫幼蓉慢慢走到廳門口。
    溫祿已領(lǐng)著數(shù)十名黑衣勁裝打扮的男女涌入，全是溫震帶來的人。
    溫幼蓉起身走到廳門口，站定瞬間，數(shù)十人齊齊跪下，黑壓壓一片，揚(yáng)聲拜見：“參見少主。”
    溫祿帶著的十幾個兄弟跟著入列，一并下跪：“參見少主。”
    廳內(nèi)諸人被這陣仗嚇得不輕，連一些看熱鬧的刺史府嚇人都目瞪口呆。
    這、這還是那個巴結(jié)侯府的表姑娘嗎？
    鄭煜澄不動聲色的望向一旁的溫震，果然瞧見他的眼神已經(jīng)追出去，一雙唇抿得更緊。
    溫幼蓉一眼掃過，目光落在最前面的恪姑姑身上：“姑姑也來了。”
    恪姑姑抬頭，認(rèn)認(rèn)真真將她從頭看到腳，語氣欣慰：“少主氣色好了很多。”
    溫幼蓉抬抬手，“起來吧。”
    所有人齊齊起身，垂首而立。
    溫幼蓉自嘲道：“先時是我將姑姑趕走，這次要自打嘴巴了。”
    恪姑姑神色肅穆：“老奴侍奉少主，甘愿隨少主出生入死，壯我祁族。”
    眾人齊道：“甘愿隨少主出生入死，壯我祁族！”
    溫幼蓉回頭，沖著坐在首座的男人淡淡一笑。
    ……
    “你又要入山？”鄭蕓菡看著重新開始收拾的溫幼蓉，心里擠滿擔(dān)憂。
    溫幼蓉?fù)Q了衣服出來，對她笑道：“玢郡王還在山里，不把他撈出來，你哥哥怎么辦？”
    鄭蕓菡呼吸急促：“我與你一起！”
    “你？”溫幼蓉笑出聲來，“你大概忘了，是我將你從那座山救出來的。”
    “非去不可？”
    溫幼蓉轉(zhuǎn)過護(hù)腕，斂去笑意：“非去不可。”
    鄭蕓菡正欲說什么，忽見門口站了個人。
    她出門一看，果然是二哥。
    鄭煜澄對她笑笑，鄭蕓菡到了嘴邊的話又壓住，帶著真兒善兒離開。
    鄭煜澄進(jìn)來時，合上了門，轉(zhuǎn)過身靜靜地看著她，并不說話。
    溫幼蓉理好著裝，走到他面前，臉上漾著笑：“上次我只帶溫祿等人，這次有我山部水部精銳，興許會比上次更快。”
    她微微仰頭看著他：“我總覺得那人來的古怪，你留心些。還有喔，你得想法子狠狠參這愚蠢郡王一本，叫朝中知道他都干了哪些不是人干的事兒，他遭逢意外純屬自作自受，我將他撈出來，即便混不了大功，與他來說也是實(shí)打?qū)嵉木让鳎f不定能叫他消停一陣子……”
    她忽然伸出雙手，捧住男人的臉，十指輕輕擠壓：“和上次不一樣的是，這一次，十成，全都是你的。”
    救人的功，任職的功，你應(yīng)得的，誰都別想搶！
    少女眼中靈光閃爍，仿佛是將那個冷厲的模樣壓下去，又放出了稚嫩的那一個。
    鄭煜澄眸光輕動，嗅到一股幽香，一如那日深夜小巷中的味道，曾經(jīng)，她借著醉意萌態(tài)百出，而今，無需借住任何東西，她已最動人心，鄭煜澄忽然摟住她的腰，輕輕捏著她的下巴。
    男人的氣息鋪天蓋地的壓下來，溫幼蓉僵了一瞬，并未躲開。
    鄭煜澄也沒有再動作。
    兩人隔得很近，呼吸交融。
    鄭煜澄松開她的下巴，雙手都落在她的腰后。
    溫幼蓉扯扯嘴角：“你……總不至于是在擔(dān)心我吧。”
    鄭煜澄低聲道：“沒什么好擔(dān)心的。”
    溫幼蓉心道，話是沒錯，就是聽著不太痛快。
    卻聽他說：“這一次，我與你同去。”
    ……
    鄭煜澄說出要同行時，溫幼蓉第一個反應(yīng)是不可以，第二反應(yīng)是，蕓菡也不會同意。
    但鄭煜澄是認(rèn)真的。他既要入山，少不得與鄭蕓菡做一番交代。
    溫幼蓉鬼使神差的想起了之前做過的夢。
    氣呼呼的少女指著她，控訴她搶走自己的哥哥。
    粽山出意外時，她比誰都害怕難過，沒有道理在這時候放兄長隨她入山。
    她沒隨鄭煜澄一起去鄭蕓菡房里，只在院外一處回廊下坐等，雙手交疊墊在腦后，一條腿踩著回廊邊的座板，背靠廊柱，仰頭看著碧藍(lán)如洗的天，心中無端略過許多畫面，過去的，現(xiàn)在的，祁族中的，還有刺史府的，最后，她想到那日黃昏的紅色紙蜻蜓和夜里的熒光紙蜻蜓。
    那些不愉快的過去其實(shí)從未消散，一直存在心底，但隨著一層又一層嶄新且愉快的記憶疊加，那些過去開始失去利刃，不再有傷到她的能力，這些愉快地記憶修復(fù)了她的睡意，填充了整顆心。
    有些事情，她只是不曾經(jīng)歷，覺得羨慕；體驗(yàn)一下，就會很開心。
    但不想掠奪。
    行吧。她在心中想好了一百種應(yīng)對小哭包抱著哥哥大腿難過的場景。
    哄嘛，往死里哄，哪怕把鄭煜澄捆著關(guān)在刺史府也不讓他出門。
    她以后要去長安找他們的，不能在這種事上鬧矛盾，她自己帶人去，還能死在山里不成。
    剛剛想好，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還沒回頭，手腕被人捉住，鄭蕓菡急匆匆道：“你怎么還坐在這里，二哥已經(jīng)去收拾啦。”
    溫幼蓉整個兒愣住，任由她拉著小跑回房，看她熟練地抽出包袱皮，幫她收拾行裝。末了，又從自己帶來的存貨里，掏出最后一份肉干和果脯，鄭重的放進(jìn)小包袱。
    溫幼蓉忽然按住她的手：“你干什么？”
    少女眨眨眼，“二哥不是要和你一起進(jìn)山嗎？我?guī)湍闶帐耙幌卵健I救郡王刻不容緩，已經(jīng)耽誤好幾日，再耽誤，就真得進(jìn)山給他收尸了。”
    溫幼蓉好半天沒說話。
    她都想好怎么哄，這人怎么不按照套路來。
    這不像她。
    “你不擔(dān)心他嗎？若是像粽山出意外那樣危險(xiǎn)，你也不怕？”她點(diǎn)明扼要。
    少女故作輕松的眼神終究露出破綻，但很快又笑著壓下去，眉眼明媚：“你不想二哥與你同行？”
    溫幼蓉?fù)u頭：“不想。”
    鄭蕓菡眸光輕動，露出幾分認(rèn)真：“二哥想。”
    溫幼蓉定在原地，原本準(zhǔn)備的哄逗招數(shù)悉數(shù)作廢。
    收拾東西的少女動作一頓，回過頭時，是一副“兒大不由娘”的無奈表情：“二哥已經(jīng)是個成熟的二哥，總有自己的想法。我是擔(dān)心他，但也不能因?yàn)槲覔?dān)心，就拘著他去做他想做的事情。”
    溫幼蓉握住她的手腕，起誓一般：“我不會讓他出事。”
    鄭蕓菡回她一個笑：“他也不會讓你出事。”
    溫幼蓉看著她的笑，心念一動：“菡菡，若此次入山，我尚缺一個可信的幫手，你可愿意。”
    她眼底憂思盡散，竟激動起來：“你說！”
    溫幼蓉難得鄭重：“只是個以防萬一的準(zhǔn)備，也是我心底存的疑，未必用得上。”
    鄭蕓菡毫不猶豫：“即便只是以保萬全的準(zhǔn)備，我也愿意，你盡管說！”
    ……
    鄭煜澄回院子的路上，竟被一身男裝打扮的召慈攔住。
    召慈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聲音微顫：“大人可否帶我同行？”她深怕鄭煜澄拒絕：“我可以帶著家中護(hù)衛(wèi)，絕對不給大人添麻煩，只要能找到郡王，郡守府一定竭力相助。”
    鄭煜澄眸色微涼，嘴角輕挑：“召姑娘是怕郡王真的殞命山中，將山道圖交給他的你，便成了間接的兇手，是不是？”
    召慈臉上的血色徹底沒了，面前的男人第一次讓她感到恐懼：“我……”
    鄭煜澄越過她：“你與郡王的事，與本官無關(guān)，至于能不能救出郡王，得看他的命數(shù)。”
    召慈渾身發(fā)抖，又怕又慌。
    那日小聚后，她自覺受奇恥大辱，即便對鄭煜澄在有興趣，對懷章王再好奇，也再不會放低姿態(tài)去討好半分。
    可她不服，她召慈何曾在男人面前這樣受挫過，思來想去，不由得將目光放在了玢郡王身上。
    玢郡王是太子的親舅舅，皇后娘娘的親兄弟。她希望打通玢郡王這條線，求玢郡王為她拉上太子這條線。
    鄭煜澄是太子親自委派，懷章王也對太子鞠躬盡瘁，若她能成太子的女人，這兩個男人都要在她面前低頭，一旦她入東宮，今日之恥必要回報(bào)！
    她近來十分低調(diào)，在刺史府中安了眼線。那日鄭煜澄與溫家姑娘在廳中嬉鬧，一時興起竟直接去了后院，將山道圖留在廳內(nèi)。
    她盜來圖獻(xiàn)給郡王，他果然大悅，認(rèn)了她的功勞，連夜帶人去山上，誰曾想……
    召慈在極度恐懼中，終于生出疑惑來。
    鄭煜澄，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她忽然怕極了，怕郡王活著，回來了找她的麻煩，更怕郡王死了，會直接要她們?nèi)遗阍帷?br/>     ……
    有鄭蕓菡幫著收拾，溫幼蓉很快整裝完畢，出門去找鄭煜澄，剛走到他的院門口，就瞧見付雯玉倚著白墻，眉心緊擰，藏了很多心事的樣子。
    “站這里干什么？”溫幼蓉大方走過去。
    付雯玉抬頭，又是那種復(fù)雜的神情。
    溫幼蓉笑起來，她伸手比劃了一下兩人的身高：“是不是忽然覺得，我變高了許多？”
    付雯玉一怔，聽懂了。
    那群黝黑青年剛來時，她以為他們是同村人，還與溫幼蓉說了些現(xiàn)在想起都恨不得勒死自己的話。
    付雯玉趕緊見禮：“不知姑娘是鎮(zhèn)江女侯之女，之前多有冒犯，言語有失偏頗，望姑娘見諒。”
    曹方瑞帶人闖入議事廳時，付雯玉聞聲趕去，聽到那些對鄭大人莫須有的污蔑，心中十分氣惱，可是她什么都不能做。
    然后，溫幼蓉帶著人闖了過來，先將曹將軍的人打趴下，又奪回主動權(quán)。她站在黑壓壓一群人面前接受叩拜時面不改色，回頭間，卻能旁若無人的對著首座的男人嫣然一笑。
    她竟看懂了那笑，是她對那男人的守護(hù)與溫柔。
    付雯玉終于知道自己之前有多傻。她怎么會將這樣的人和自己比成一類？
    溫幼蓉哪壺不開提哪壺：“我記得付姑娘曾說過一句話——‘出身高貴者，跪著都比出身低微者要高上許多’。姑娘那日看我，與今日看我，是否一樣？”
    付雯玉一怔，無法開口。
    當(dāng)然不一樣，那時，她在別人眼中只是個鄉(xiāng)下來的，巴結(jié)侯府的表親，如今，她是鎮(zhèn)守一方，大齊唯一女侯的嫡女。
    溫幼蓉低笑：“那時我心中存著些想不通的困擾，姑娘這句話令我頗有所感，之后種種境遇，終令往事釋懷。權(quán)當(dāng)我多事，今日也與姑娘說一句——人心皆有準(zhǔn)則，一旦這準(zhǔn)則出了岔子，便會影響人心判斷；好比姑娘斷定一個人高低貴賤的準(zhǔn)則，讓你誤判了旁人，也禁錮了自己。”
    付雯玉渾身一震，詫異的望向面前的少女。
    溫幼蓉沖她笑笑，“若你找鄭大人有話說，我就先不打擾了。”說著轉(zhuǎn)身要走。
    付雯玉忽然追了幾步，大聲道：“可你是女侯之女！若無這個身份，又豈能碰到那明月！”
    溫幼蓉站定，回頭看她。
    付雯玉雙目泛紅：“姑娘帶人闖入議事廳，大殺四方好不威風(fēng)，連大人也對姑娘刮目相看，若無這個身份，你如何做到這些？也正因沒有這個身份，所以我只能心有余力不足。”
    溫幼蓉笑出聲來，對她的話毫無觸動：“那就可惜了。”
    付雯玉怔愣：“什么？”
    溫幼蓉：“我不做女侯之女很久，若他看上這個，恐怕得失去我了。”
    付雯玉以為自己聽錯了：“你……”卻發(fā)現(xiàn)溫幼蓉眼神微偏，落在她身后。
    付雯玉心頭一緊，下意識回頭。
    鄭煜澄不知什么時候出來了，慢步走到溫幼蓉身邊站定，回身對付雯玉輕輕頷首：“付姑娘。”
    付雯玉從未想過，他還有這樣一面。
    男人換下了雋雅文秀的錦袍，換上翻領(lǐng)窄袖的玄黑胡服，襯得肩寬腰窄，瘦而不弱，裹在長褲與馬靴中的一雙腿筆直結(jié)實(shí)，膚色凈白。他不再如往常那般溫厚帶笑，清俊的臉上平和淡然，周身卻多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冷冽。
    站在他身邊的女人一身束身勁裝，綠有深淺，深有黃褐，像是浮在深山中的一抹雜色。這不是一般的衣裳會有的配色，沒有姑娘家會這樣穿，可她穿著并不讓人覺得奇怪，不止是因那嬌艷的容顏，更因她身上截然不同的氣勢，仿佛什么模樣都能駕馭。
    她自知失態(tài)，忙向他見禮。
    鄭煜澄完全不在意她們剛才說過的話，對溫幼蓉道：“走吧。”
    溫幼蓉看了付雯玉一眼。她剛才站在院子外面，理應(yīng)是來找鄭煜澄的。
    付雯玉察覺溫幼蓉眼中深意，垂首道：“大人與姑娘此去，定要平安歸來。”
    是不必再說了。
    溫幼蓉了然，收回目光，沖鄭煜澄應(yīng)了一聲，二人離開。
    早在察覺鄭煜澄對溫幼蓉的心思后，付雯玉就設(shè)想過這二人站咱一起漸行漸遠(yuǎn)的場景。
    今日終于發(fā)生，她發(fā)現(xiàn)自己并沒有想象中的那么酸楚痛苦，悵然之后，反倒是溫幼蓉那一句話尖銳的立在心頭。
    出身高低，定人生貴賤，這準(zhǔn)則錯了嗎？
    她自出生至今，所見皆是如此，分明是事實(shí)，哪里錯了？
    ……
    入山的決意已定，鄭煜澄立刻安排許如知調(diào)派剩下能用的兵馬，又與付道幾交涉了州中事務(wù)，至少保證在他離開期間，并州事務(wù)不會亂了陣腳，付道幾一一記下，恭敬認(rèn)真。
    曹芳瑞闖入刺史府，叫囂是最兇的，可先是被溫幼蓉奪了優(yōu)勢，又被鄭煜澄親自入山的決定占了主動權(quán)，再也叫嚷不起來，索性派人往長安送去消息，然后帶著自己的人馬留在都南郡，美其名曰幫襯接應(yīng)。
    即便鄭煜澄只調(diào)走少部分兵馬，但郡城中尚有金州來的流民要安置，百姓安定格外重要，若人手不夠起了亂子，后果不堪設(shè)想。
    見曹芳瑞有此決意，眾人漸漸品出些不同的味道來——曹芳瑞處處針對鄭大人，若鄭大人此次不親自出馬，他便會光明正大的要走并州兵馬去營救郡王，也坐實(shí)了大人貪生怕死輕慢皇戚之罪。
    而今，鄭大人親自入山，他以幫襯之名留下來，多少能接觸并州內(nèi)務(wù)，玢郡王本是陛下派來協(xié)理并州事務(wù)的，如今恐怕兇多吉少，即便救出來，也不大可能繼續(xù)留在并州，那這里的位置就有空缺。他若利用好這個機(jī)會，說不定能將郡王取而代之。
    再深想，曹芳瑞過山不入，反倒闖刺史府挑起此事，更像是在刻意造勢，讓鄭大人不得不親自入山，讓他光明正大的鉆空子。
    進(jìn)山的人馬已經(jīng)在刺史府門口整裝待發(fā)，不多時，一雙男女自府內(nèi)并肩而出。付雯玉與其他人站在一起送行，發(fā)現(xiàn)原來他們祁族都是這樣穿，忽覺好笑；一樣丑的衣服，唯有她鎮(zhèn)得住這身打扮，受到老天偏愛，才能輕易拋開一切大談闊論吧。
    “愿大人順利救出郡王，平安歸來。”付道幾攜諸官辭別，每個人臉上無不擔(dān)憂。
    鄭煜澄頷首回應(yīng)：“本官入山期間，并州事務(wù)要勞煩諸位了。”
    曹芳瑞對著他抱拳：“鄭大人請放心，曹某定會竭盡全力護(hù)著并州。”
    鄭煜澄面不改色，十分和氣：“有勞曹將軍。”
    時間不等人，他們須得立刻出發(fā)，鄭煜澄的目光最后落在安靜立于角落的少女身上。
    她一直站在后頭，沒有走過來。
    鄭煜澄主動走過去，摸摸她的頭，她立馬露出個輕松的笑。他如何看不出她的意思，只是叫他不必分心罷了。
    兄妹二人什么都沒說，卻又像已經(jīng)說了許多。
    鄭煜澄收回手，轉(zhuǎn)身離開。
    他轉(zhuǎn)身瞬間，鄭蕓菡眼神一偏，望向幾步外的溫幼蓉。
    溫幼蓉一直看著她，直至四目相對，兩個姑娘似乎用眼神完成了什么交接儀式。
    我將二哥交給你，你們都要平安。
    待諸事落定，一起去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