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婕妤輕甩了甩自己的手掌,身旁的侍女便拿出繡帕為她擦拭。
她一臉不屑:“做什么?自然是打一個不懂規矩的婢女了,怎么沈寶林你要為她出氣?”
鳶竹的臉頰火辣辣的疼,捂著臉頰躲在沈瓊華身后,淚眼婆娑。
沈瓊華不忿道:“宮里的規矩,一向是打人不打臉,您這樣行事,到底置宮規于何地?”
程婕妤挑了挑眉,輕蔑道:“宮規?一個宮婢,以下犯上,吾難道還不能處置了嗎?倒是你沈寶林,區區一介寶林也敢在吾的面前你呀我的,難道宮里的嬤嬤就是這樣教導你們這些新入宮的妃嬪嗎?真是沒規矩!”
“你——”
沈瓊華還要說些什么,鳶竹卻偷偷扯了扯她的衣角,“寶林,不必因為奴婢大動肝火……”
說完,她“撲騰”一聲主動跪在地上,磕頭認罪。
“程婕妤恕罪,奴婢一時情急說錯了話,您打得對!奴婢該打!奴婢卑賤打了也就打了,若為奴婢傷了和氣屬實不應該??!請程婕妤高抬貴手,饒過我家寶林!”
沈瓊華見她卑躬屈膝認錯的樣子,心就像被狠狠揪了一樣,疼得一陣一陣的。
是啊,這不是那個人人平等的時代,這時吃人的宮廷?。?/p>
任她再有傲骨,在這個吃人的世界,也只能彎腰低頭。
她咬了咬牙,艱難地跪在地上,腰桿卻挺得筆直,“嬪妾知罪,是嬪妾無禮在先,還請程婕妤消消氣,莫要與嬪妾置氣,擔心氣壞了身子。”
路過的宮人紛紛側目,看著這二人的互動,只得趕緊離去,生怕惹禍上身,遠離她們后又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頭上傳來冷嘲熱諷的聲音,“剛才不是還挺硬氣的嗎?怎么這么快就跪在地上跟吾搖尾乞憐了?還以為是多有傲骨,沒想到也不過如此嘛!”
她忍著屈辱,道:“請婕妤恕罪。”
程婕妤白了她一眼,也懶得跟她置氣。
“罷了,你既然這么喜歡跪,那就跪著吧,跪滿四個時辰再起來?!?/p>
鳶竹聞之色變,哀求道:“婕妤!我家寶林身子骨弱,前些日子病了兩三個月,才剛剛痊愈,現如今天寒地凍的,跪上四個時辰,豈不是病得更加嚴重?求婕妤開恩,繞過我家寶林吧!”
程婕妤哪會搭理鳶竹啊,直接在宮女的攙扶下緩緩離開。
只留得二人跪在地上,相互憐憫。
鳶竹心疼的看著自家姑娘,道:“姑娘,若是咱們不逞強進宮,也不會落得現在的下場……”
沈瓊華余光瞥見她臉上的巴掌印,跟血絲一樣紅得可怕。
“既然來了,就不要說后悔?!?/p>
鳶竹淚眼朦朧,“要不姑娘,奴婢去景云宮求求皇后娘娘,讓皇后娘娘開開恩赦免您吧,您這樣跪下去也不是個辦法,明日這腿怕是得廢了,要是再落得個風寒,可怎么得了!”
“為什么不跪?跪四個時辰能奪得皇上的憐惜,難道不是筆好買賣嗎?我就是要讓全后宮的讓都知道,程婕妤囂張跋扈,目中無人,我沈瓊華柔弱可憐,是個嬌嬌弱弱的小白花啊?!?/p>
“可是……”
“行了別說了,再說下去,你確定你還有力氣跪完四個時辰?”
“是……”
鳶竹耷拉著腦袋,規規矩矩地跪在沈瓊華身后。
朝日寒涼,時不時便會吹來的北風凍得人瑟瑟發抖,越往午時推進,青磚路上的冰雪漸漸融化,冰水浮于表面,變得濕滑難耐。
沈瓊華跪得手腳冰涼,鞋襪甚至膝蓋以下的部分都變得濕漉漉了,就感覺是滲入了骨頭,寒冷刺骨。
這樣的雪天,可真是難熬,路過的宮女太監們也紛紛側目行禮,待離去后就聚在一起竊竊私語討論些什么。
沈瓊華耳尖,無非是說她怎么會跪在這里,被誰罰的,誰誰誰太過獨霸專橫,果然是跟賢妃身邊的人,跟她一樣的性子。
空中的白云緩緩從她頭頂上飄浮,她抬起眼艱難地看著云彩,想象著曾經的時空。
四個時辰總算是過去了,可天也黑得差不多了。
鳶竹艱難起身,腿腳也彎曲難以伸直,卻還要堅強地將沈瓊華從地上扶起,一步一踉蹌地往朝荑閣而去。
程婕妤罰跪之事也在宮中傳得沸沸揚揚,說她囂張跋扈的也有,說沈瓊華軟弱可欺的也有,都道沈瓊華是個蠢人,不知道為自己爭得些利益。
回到朝荑閣。
沈瓊華躺在床榻上,病容微顯,身上裹著厚厚的被褥,膝蓋總是青紫青紫的,被凍之后跪了那么多個時辰,寒氣早已滋入膝蓋。
恐怕日后到了冬季,這膝蓋怕是要活活折磨死她。
清微心疼地拿著藥膏為她上藥,“寶林,你忍著點,上藥時會有些疼?!?/p>
沈瓊華闔上雙目,疲憊忍受。
她的唇瓣蒼白冷清,整張臉也被凍得青紅一片,眼神過分無神。
“鳶竹怎么樣了?”
“鳶竹身子骨還好些,就是那張臉腫得不成樣子,想來程婕妤是下了狠手,打得過重了?!?/p>
待上完藥,清微就為她整理好衣裳,緊緊地蓋好被褥,殿里的炭火燃燒著,往外散發著熱氣,但是依然不夠,她去裝了個湯婆子放入沈瓊華的被褥里暖暖身子。
正要出去拿些吃食時,她就道:“你等下去太醫署請蘇院判的學生穆景淮穆太醫,就算我風寒又發作了,讓他來為我診治。”
清微驚訝道:“穆太醫?穆太醫可是蘇院判的學生啊,咱們能請得動嗎?”
“放心,你去請就是了?!?/p>
“是?!?/p>
……
次日。
因為昨日罰跪之事在宮里鬧得沸沸揚揚,程婕妤擔心裴圻會因為此事問罪于她,一早跟皇后請完安,就去找裴圻請罪。
太極宮內安靜如斯,裴圻正立于桌案前蘸墨寫字,他身著白金色交領對襟長袍,墨發束于金冠之中風姿秀徹。
唯獨程婕妤跪在地毯之上嚶嚶哭泣,好像在訴說著委屈似的。
裴圻聽得頭疼,“哭夠了沒有?”
“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