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樵道，“便是有疑點，咱們如今也沒空去追查呀？還是先過了嶺再說吧。”</br> 大家都是這么想的。</br> 偏柏二太太覺得心中不安，命人去問許惜顏的意思。</br> 少女想想，把最不想見她的楊百戶請來了。</br> “此處附近，可有人家？”</br> 楊百戶一愣，隨即明白過來，“有是有，那但絕不可能！那山頭白云寺的老和尚是個最慈善不過的人，在本地修行好幾十年了，專給過往行人提供茶水住宿，一文錢都不收，名聲極好。再說了，他都七十多，快八十的人了吧，也拖不動這樣的車啊。”</br> 馬車里，少女聲音如山泉般清冽冷靜，“那請問百戶，上一次見到這位老和尚是幾時？你能確定如今寺中之人，還是他嗎？”</br> 呃……</br> 這話問得楊百戶又是一愣。</br> 自從前年大亂，出門的行人客商幾乎絕跡。</br> 尤其這鯉魚嶺，也就是虎威大將軍近來平定戰亂，方敢有人通行。</br> 這山中老和尚他快有幾年沒見過了，且年紀又大，要是出個什么事，他還真不能肯定。</br> 可老和尚住的地方離這里還很有一段距離，原本要是早上不耽擱，他們大概傍晚能到。這會子要過去看看，還帶這么多行李，只怕要到天黑了。</br> 許惜顏又問，“那從此處再往上行，道路如何？”</br> 楊百戶臉色也變了，“從此處再往上行，極為陡峭，是鯉魚嶺最難走的一段路。那老和尚選擇在山上修行，也是便于查看，萬一有人不慎爬山受傷，他好下山救治。”</br> 許樵忽地明白過來了，“那就是說，山上易守難攻？”</br> 楊百戶臉色愈黑，“正是如此。尤其有一段羊腸小道，估計得下車步行。要是有人在那里設伏，以一擋百都不是不可能。”</br> 他說著已經有決斷了，“你們在此等著，我先帶人上去查探一番。到時以紅旗為號，揮動三次你們再上來。”</br> “等等。”</br> 楊百戶只見車門一掀，一個身材嬌小的少女，蒙著厚厚面紗，只露出一雙微微上挑，如秋水般明澈安靜的眼睛，讓人不敢逼視。</br> 她從馬車上跳下，目測了一下那白云寺與本地的距離，然后吩咐。</br> “張管事，你為人仔細，勞煩一起上去。段統領和石青留下護衛，尋一個合適之所結陣列敵。再挑些身形靈巧，擅爬山的家丁侍衛跟去。我要每隔百步就留一人，萬一有什么事，不僅能知道消息，還要能及時救援。”</br> 許樵提起他的劍，“那我也跟去瞧瞧。”</br> 柏二太太才想反對，許惜顏沒有半分猶豫，就答應下來，“好。二哥哥小心。”</br> 柏二太太看著他們快速離開的背影，只覺心都快提到嗓子眼里。還想嗔怪許惜顏，怎么就答應許樵去冒險了？</br> 許惜顏輕聲道，“祖母放心，無事的。您想，您要是匪徒，會在青天白日打劫，還是等到天色昏暗，我們爬山爬到精疲力盡時再出來？”</br> 柏二太太明白了。</br> 此處易守難攻，就算有山賊，也不會太多人。</br> 許惜顏故意讓許樵去冒險，實則是為了給他個機會鍛煉。</br> 要不是考慮到柏二太太，許惜顏自己都想親自上去瞧瞧了。</br> 但如今她們留下，也不是無事可做。</br> 扎營也是要技巧的。</br> 很快段猛就帶人尋了個山坳，先把行李馬車都拖過去藏好。</br> 又命人砍伐荊棘矮樹當路障，萬一遇到什么事情，也能抵擋一時。</br> 飯是暫且不做的，怕有炊煙，引人察覺。連水都不許燒。</br> 許惜顏是愛享受。</br> 可該吃苦時，她也比誰都能吃苦。</br> 那一邊，因心中有了警惕，爬山時楊百戶就注意讓人隱藏身形。好在選出來的都是小年輕，只半個時辰不到的工夫，幾個領頭的，就先登頂了。</br> 因建在山上，白云寺是座特別小的小廟，就巴掌大的兩間半房。</br> 當中供著菩薩，旁邊一間住人，側面搭著半間灶房。</br> 為防野獸，廟前修了高高圍墻，但如今院門大開，一覽無余，寂靜無聲。</br> 楊百戶躲在山石后瞧著，只覺頭皮發麻，有種說不出的怪異。</br> 他這種直覺，在戰場上，可曾經救過他好幾命。</br> 眼看手下那個多嘴的冒失鬼，就要一頭往前沖，楊百戶一把將人拖住。拔拉到身后，卻也說不出所以然來。</br> 當許樵終于呼哧呼哧被張淮帶著爬上來時，倒是一眼看出不對了。</br> “香怎么滅……”</br> 張淮一把捂著他的嘴，同樣躲了起來。</br> 大家公子，對別的可能不敏感，但對禮儀規矩最是看重。</br> 廟里不點香，豈不跟祭祀沒有沐浴更衣一般？</br> 簡直不可饒恕。</br> 看樣子，那老和尚當真出事了。</br> 楊百戶得到確認，反倒心中大石落地。</br> 悄悄打個手勢，眾人悄無聲息，四散開來，繞到了小廟后頭。</br> 那里有一片竹林，是老和尚種了吃筍的，也護衛著他耕種的幾片小菜地。但如顯然有些天沒人打理，菜都打了蔫。</br> 楊百戶做個噤聲的手勢，正悄悄前行，不意從地上，猛地翻開井蓋，露出一只蒼白的手來！</br> 別說許樵嚇得面無血色，差點暈死過去，離得最近的楊百戶，都險些一屁股坐到了地上。</br> 試探著用刀鞘拔了拔那只手，卻不意被當成救命稻草般，死死抓住。</br> “救……救命……”</br> 聽著那微弱的呼救，眾人才算回過神來。</br> 是人，不是鬼！</br> 幾人探頭過去，井中不妨又探出個頭來，蓬頭垢面，四面都是黑黑的長頭發，連張臉也沒有。</br> “什么鬼？”</br> 許樵到底年輕，沉不住氣，忍不住大叫一聲，連劍都忘了拔，拿著劍鞘一起，重重敲了那顆頭一記。那人軟軟驚呼一聲，重又摔了下去。</br> 底下卻響起另一個蒼老虛弱的聲音，“是，是誰在外頭？救，救人啊……”</br> “老和尚！”</br> 楊百戶聽出聲音，頓時趴了過去，才見這井原來是老和尚挖了貯藏糧食蔬菜的地窖，此刻卻被他二人堆疊著，擠成一團。</br> 趕緊七手八腳把人拉出來，扒拉開頭發，那長發鬼竟然是個長相不錯的年輕人。</br> 看著他的臉，許樵還莫名覺得有幾分眼熟。</br> 這怎么可能呢？</br> 分明是個陌生人。</br> 只瞧他細皮嫩肉的，衣裳料子原也不錯，不象是個普通農夫。</br> 那是怎么掉這里的？</br> 只可惜他方才被許樵一敲，又暈了過去。</br> 等把底下的老和尚拉出來，才聽了幾句要緊的話，“快，快跑……賊人，那些賊人要來了……”</br> 然后老和尚也暈了。</br> 他二人似被關了好些天了，水米未進，虛弱之極。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