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鬧翻，秦都司就把翟縣令之子，帶來賠禮道歉了。</br> 但柏家根本就沒人搭理，這位翟公子只好等到天黑，悄悄去到柏家后門，尋個別人看不到的角落，靜靜跪上兩個時辰。</br> 柏家也沒人管他。</br> 不過到了今日，柏昭著實有些煩了。</br> 事到如今，膩不膩的？</br> 于是今日，當翟公子又去那跪著時，后頭的那扇小角門終于開了。</br> 他才自一喜，以為柏昭總算心軟，卻是兜頭便被人潑了一盆冷水。</br> 小廝冷笑一聲，將銅盆放在他身邊。</br> 也不說話，就那么居高臨下，看著他。</br> 翟公子想想，明白了。</br> 覆水難收。</br> 被傷害的感情，也是一樣。</br> 他能把這盆水收起來么？</br> 不能。</br> 所以他就是跪到地老天荒，又有什么用？</br> 翟公子只得黯然起身，走了。</br> 心中后悔么？</br> 早就悔了。</br> 想當初，翟縣令好不容易謀到榮陽這樣富庶省城來做官，把一家人接來時，少年的他，也是欣喜萬分的。</br> 可很快，他就發現，因為家族無力，父親官職低微，自己還是被排擠，被輕視了。</br> 最艱難的時候，有個世家小公子看不下去，替他出頭解圍，跟他做了朋友。</br> 有好吃好玩的，總記得分他一半。有好先生，也拉著他一同去求教。</br> 翟公子起初也是感激的，對小柏昭也是真心當朋友的。</br> 那段日子，回想起來竟是一生中最無憂遠慮，最快樂自在的時候。</br> 可是從什么時候起，自己竟生出貪心？</br> 大概，是從認清自己就算再努力，也不可能娶到柏家一個庶女的時候吧。</br> 因為寒門出身的他，實在不夠優秀。想要娶到一個世家女，何其艱難？</br> 然后，當他意外從少年柏昭的眼中，發現對同性的異樣眼神時，突然，就升起那些異樣心思。</br> 他知道不應該，但潛意識里，卻有意無意，讓自己的眼神和話語變得曖昧起來。</br> 想走捷徑，不是人之常情？</br> 果然，少不更事的少年柏昭注意到了。跟他說話時的語氣越來越溫和，還會時不時紅了臉。給他的幫扶，也更多了。</br> 但讓翟公子意外的是，這些事柏家人分明都看在眼里，卻沒有一個對他暴跳如雷，依舊溫厚寬和。</br> 甚至一路扶持著他，考取了秀才功名。</br> 翟公子漸漸不安起來。</br> 尤其在柏昭漸漸長大，眼神和面容一起，都越來越堅定，甚至開始規劃起未來時。</br> 看著他認真的眼神，翟公子開始慌了，想要退縮了。</br> 終于，在柏昭私下給他送信，說要去冒險做一件大事。如果事成，說不定可以掙些功名，讓家族接受他們，也能助他在仕途走得更好時，翟公子再也不敢等下去了。</br> 他不知道柏昭要去干什么，但他本能的覺得，那將是他無法承擔的負荷。</br> 正好，翟縣令提出和王家的親事。</br> 翟公子突然發現，原來親爹也一直默默關注著他們的事情。</br> 看著他假裝曖昧，看著他玩弄人心，然后在他打起退堂鼓時，又適時提出親事。</br> 他們父子兩個，真是如出一轍的善于見風使舵，過河拆橋。</br> 可這，又錯了嗎？</br> 王家商戶出身，想提高門第，極愿跟他家這等官宦人家聯姻。</br> 且翟公子身上又有秀才功名，萬一將來能中舉人進士，豈不大賺？</br> 而王家小姐，嫁妝豐厚，且有秦都司的助力。</br> 雙方算是各取各需，皆大歡喜。</br> 直到迎親這日，變故橫生。</br> 那天他家到底犯了多少錯，翟公子已經不愿去回想了。</br> 他只是突然發現，自家多年的苦心謀算，只是一堆沙地上的堡壘。一個浪頭打來，就什么都沒有了。</br> 柏家之前不介意扶持他，對他的小心機不聞不問，一方面說明他家的人品教養。</br> 但更重要的，說明了他家的底氣。</br> 一個秀才，哪怕是一個舉人，一個進士，難道就值得柏家低下頭來，討好巴結？</br> 從前都不可能，如今的武進伯府，就更不可能了。</br> 翟公子自嘲的笑笑，是他高估自己了。</br> 他知道，柏昭是對他付出過真情，但也正因如此，才在發現上當受騙時，會這般決絕。</br> 這才是一個世家子該有的驕傲。</br> 你既無心我便休！</br> 走到今天這個地步，真真是覆水難收。</br> 連解釋與道歉，都沒有了任何意義。</br> 只怕過不了幾年，他都不配被人記住名姓。</br> 臨走前，翟公子忍不住最后一次回頭，仰望柏家大紅燈籠下高高的門檻，和飛揚的檐角。</br> 曾經有多親切熟悉，如今就有多陌生遙遠。</br> 如果能回到最初，他就算不故意曖昧，也能與柏昭為友。至于不必跟今日這般，連人家大門都進不去。</br> 說到底，是他貪心了。</br> 所以活該到了如今，什么都沒有。</br> 什么都沒有了。</br> 失魂落魄的翟公子走了，此后一生，再也不曾出現過。</br> 而柏家主屋，更沒人在意這么點小事。</br> 好容易一天忙完，送走賓客，柏家三兄弟齊聚在柏老太爺房里，還格外請來了柏二太太和許樵祖孫。</br> 柏家嬌養女孩，也沒有嫁出去的姑奶奶，就不能過問娘家事的破規矩。</br> 至于柏昭，正打算去跟許惜顏道個歉呢，也一同被請來了。</br> 來的路上，柏昭正遲疑著想說說自己的年少荒唐事。</br> 少女微微上挑的明眸，掃一眼這位小舅舅，神色淡然，“舅舅怕是忘了，我是哪里長大的。”</br> 柏昭滿肚子的話，一下給堵了回去。</br> 怔怔再想，忽地回過神來。</br> 許惜顏是公主府長大的，也是宮里長大的。</br> 正是天下間，至尊至貴的地方。也是天下間，至穢至亂的地方。</br> 斷袖龍陽，分桃磨鏡。</br> 她有什么不知道的？</br> 才懶得聽他那青澀的少年往事，反而一面走，一面問，“知道家里為何不給舅舅娶個舅母回來裝點門面么？”</br> 柏昭斷然道，“咱家這般心疼女兒，又豈可害了別家女兒？”</br> 勉強相敬如賓，還不如不娶。</br> 這點很贊。</br> 柏二太太在知道這個侄兒的毛病時，也就震驚了一番，卻不會催婚。</br> 許惜顏又問，“那古往今來，有幾個英雄豪杰留下過妻兒姓名？”</br> 柏昭渾身一震，瞬間被她點醒。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