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樵，挺妒忌的。</br> 那天，在鯉魚嶺上，他也有殺獸出力，大將軍怎么不給他一塊皮子作紀念？</br> 果然還是偏心。</br> “二妹妹，你盯著這個皮子，是在想什么？”</br> 許惜顏看了他一眼。</br> 在許樵覺得二妹妹不會回答，頂多翻個白眼的時候，二妹妹說話了。</br> “阿昭舅舅即將出任武職，將來難免遇到傷殘老兵，二哥哥以為，如何處置才最為妥當？”</br> 呃……</br> 許二哥哥一下被考住了。</br> 給幾兩銀子打發？</br> 帶回自家莊子安置？</br> 顯然不現實。</br> 一個兩個倒是簡單，如果人數眾多該怎么辦？</br> 許樵答不出來，知難而退，去把這難題拋給阿昭舅舅了。</br> 橫豎一個人愁也是愁，不如二人一起發愁。</br> 柏舅舅昭，很想打外甥。</br> 自被外甥女定下前程，他這成日被迫拉弓射箭，強筋健骨，苦背兵書，接受考較，各種臨陣磨槍，已經夠辛苦的了。這外甥怎么這么討嫌，還要給他找事兒？</br> 許樵眼見情形不對，趕緊扯起虎皮，“這可不是我說的，是二妹妹問我……和舅舅來著。”</br> 好吧。</br> 如今天大地大，外甥女最大。</br> 柏昭舅舅不敢得罪，只好跟這個討人嫌的外甥大眼瞪小眼，一起發愁。</br> 而許惜顏，就算隨了柏二太太出門去玩，也沒忘記這事。</br> 柏老太爺是個寵閨女的。</br> 女兒出嫁多年，如今年紀一大把了才有空回鄉，說不得是她此生最后一次了，所以老太爺自己年紀大了，不好出府，卻叫子侄陪著姑奶奶，游山玩水去了。</br> 帶上孫子孫女，把她小時曾經玩過的地方都走走看看，吃吃喝喝，才不算白回了娘家一趟。</br> 而許樵，壓根都不敢在二妹妹跟前露臉，就怕被她追問答案。</br> 可許惜顏，也真不是故意難為他。</br> 這件事，算是尉遲圭第一件向她討教的政事了。</br> 如何處置傷殘老兵。</br> 那天呂青山帶來的話，別人聽不懂，她聽懂了。</br> 尉遲圭以獸皮作比，說的是樊老尚書，或者他如今軍中也有的那些傷殘老兵。</br> 猛獸死的不是時候，就如這些老兵，再勇猛，再曾經為國作戰，一旦傷殘，朝廷在給些撫恤之后，就任其解甲歸田，自生自滅了。</br> 事實上，這些傷殘老兵活得好不好，再無人過問。</br> 有些主將講良心，就會設幾個田莊，安置這些老兵。但他們的能力又有多少，能安置得了多少人呢？</br> 還是以樊老大人為例，有官職有俸祿時還可勉強支撐。一旦丟官罷職，連樊玉嬋這樣千金大小姐，都得去打獵維持家中生計。</br> 尉遲圭雖是新崛起的將領，但能一路從刀山尸海中爬上來，這樣的情況顯然見過不少。</br> 在私下發現小媳婦，很有愛民如子的情懷時，尉遲圭頭一個拋給許惜顏的，就是這樣同樣困擾他的棘手難題。</br> 但許惜顏，興奮得一雙微微上挑的明眸都開始發光了！</br> 有難度才好，沒難度她還不屑于解決了。</br> 可傷殘老兵幾乎是陳年頑疾，全靠朝廷解決顯然不現實。</br> 如果她是主將，到底要如何安置？</br> 許惜顏這成日心事重重，連伴她出游的柏四姑娘都瞧出來了。</br> 可柏二太太卻假裝不知，還不許人亂打聽。</br> 那日在與兄長們聊過之后，她已決意給這個孫女更多的自由。</br> 她信任許惜顏是個好孩子，也相信她絕對不會做逾禮之事。那許多事，當長輩的沒必要知道得太細。</br> 尉遲圭要能打動她的芳心，那還算他有本事了。</br> 至于通通書信什么的，又算得了什么？</br> 只是這位尉遲大將軍，是不是追得也太緊了些？</br> 自打她們出門，三天兩頭就派人來跟前晃悠。</br> “前兒我們大將軍在鄉下吃到碗油茶，著實是香。便跟那婆婆買了一包，送來給郡主嘗嘗。”</br> “那日經過一座山，山上有前人刻的字，問過衛校尉，不算什么名家，卻也有些意思。將軍便拓了下來，送郡主瞧個樂子。”</br> 嗯，也不僅是送，還要拿。</br> “將軍說，軍中艱苦，沒什么吃食，郡主近日有吃著什么好點心果子，也送幾個唄。”</br> “將軍說，這南方蚊子真是毒辣，叮個包總也下不去。郡主有能驅蚊的香囊或是藥膏么？”</br> 林林總總，總總林林。</br> 幾回交道下來，柏二太太都忍不住懷疑大將軍是不是太閑了，才有工夫成天惦記這些雞零狗碎的事情？</br> 他要身邊實在沒個得力家人，打理這些瑣碎小事，要不要她大方些，索性送他兩個？</br> 好在柏二太太還沒開口，大將軍就知難而退了。</br> 今日過來的小兵就說，“隊伍馬上要開拔，走得太遠，就不方便傳信了。”</br> 柏二太太才自松了口氣，誰知小兵又一臉認真的跟絳紫交待。</br> “大將軍說，叫姐姐往后小心照顧郡主。遇到什么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又好保存的，一定要留一份。回頭打個包，給將軍寄去。喏，這是將軍賞姐姐的銀子。”</br> 柏二太太……</br> 這是明知許惜顏不會答應，就先收買她身邊的丫頭？</br> 可她們許家的丫鬟，也不是這么容易被收買的！</br> 但那小兵又從懷里掏出一塊布手帕，珍惜的打開，露出里頭包著四塊細布帕子，繡工精致，顏色粉嫩，很是可愛。</br> “大將軍的話交待完了，底下是我自個兒的話。姐姐成日服侍貴人辛苦，也別忘了照顧自己。這樣熱天，我這笨人也不知送些什么好。怕送的不合姐姐心意，又白費銀錢。想來想去，就買了幾塊帕子。雖不比你們府里東西好，瞧著也還行，姐姐平日里能用上，也省得自己做活傷眼睛了。這個真不太貴，姐姐收著也別不好意思。好生珍重。”</br> 柏二太太就瞧著這黑紅臉膛的高大小兵，拱手作別，那些拒絕的話，竟是哽在嗓子眼里，一個字也說不出口。</br> 她都如此，就更別提絳紫這樣小丫頭了。</br> 捏著那幾塊帕子，甚是動容，好象下一刻，都能感動得哭出來。</br> 送禮不難，難為的是這份體貼的心思。</br> 知道心疼她做丫鬟的辛苦，特特給她買了帕子。既不會太廉價，也不會貴重到叫人家有負擔。</br> 這一刻，柏二太太開始深覺大將軍的可怕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