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惜顏是不信許桐不能生的。</br> 大姐姐素來身體康泰，鄧旭也是大好男兒一枚，小兩口又沒遇著什么天災人禍，卻成親幾年，半點喜訊也無，肯定事有蹊蹺。</br> 許惜顏就擔心這位大姐姐好面子，打落牙齒和血吞，學那啞巴吃黃連，有苦也不訴，所以特特修書一封。也沒有通過許家的人傳遞，而是命人送去給尉遲圭了。</br> 尉遲圭一看就知道怎么辦了。</br> 如今他軍中的兄弟，以及兄弟的兄弟遍及天南海北。</br> 別說隆慶府這樣的重鎮，大齊甭管哪個犄角旮旯，想送個信再容易不過，還能打聽打聽許桐的近況。</br> 只是擔心軍中糙漢的手，臟了小媳婦的信，看了她的筆跡。</br> 所以小氣巴拉的金光侯，轉手就給許惜顏的信上，重裹了張封皮，讓人托去給了兵部的歸老主事。</br> 就是當年清剿流寇時，用許惜顏出的計策，安置傷殘退伍老兵的歸老縣令。</br> 當年他立一大功，原是打算榮歸故里的，沒想到機緣巧合，最后竟老樹逢春，給調到京城兵部來當主事了。</br> 雖說級別沒高多少，但一入六部，身價百倍啊。</br> 且他立功的又是造福老兵的大好事，兵部諸位大佬要是不想被天下兵卒們唾棄，肯定要留歸老大人干到老死的。</br> 于是舉家遷入京城的歸老大人，如今日子過得頗為滋潤。</br> 家里不算富裕，卻比從前殷實許多。在京城賃了一套小小的宅院，早晚都能聽到小孫孫們念書的稚嫩童聲，兩個兒子也在兵部找了新差事。</br> 嗯，不是什么肥差，養馬去了。</br> 臭歸臭，勝在安穩。</br> 歸老大人一家子也因其老實本份，在人精扎堆的京城，更招人疼。</br> 他們一家日子好過，也越發感念帶來這一切的尉遲圭。</br> 才念叨著過年得抽個空，去侯府走動走動，誰想就收到尉遲圭的差使了。</br> 送信的親兵原也是認識他的，樂呵呵道，“我們侯爺回來忙，您也不去瞧瞧。侯爺說了，他回頭娶媳婦，老大人可得帶上禮金，全家一起吃喜酒去。如今連天子都知道我們侯爺窮，還幫襯聘禮呢，您這份禮金，可不能薄了。”</br> 歸老大人聽著歡喜，跟著打趣，“讓他做夢去吧！老頭子禮金沒有，就剩一大家子嘴了。請侯爺先把過年的紅包準備好，回頭我帶小子們還得上門拜年，討一波紅包呢。”</br> 越親近的人，才會這么說。</br> 親兵哈哈一笑，給他家娃娃丟了包點心，走了。</br> 歸老大人倒追著喊了一句，“這信至多半月，就能送到！”</br> “知道啦，您老辦事，我們放心！”</br> 且不提歸老大人要如何走兵部門道，將信急急送出。</br> 那邊許惜顏趁著年關未至，清理一樁舊債。</br> 琥珀她叔，黃志成的親事。</br> 當初黃志成從莊子里跑出來投奔她，意外走失，救了柏老太爺，又無意中展露了一把捏泥巴，做沙盤的天賦，給尉遲圭帶去了軍中。</br> 隨著大軍南征北戰，他也捏了不少泥巴，不，是輿圖。</br> 因事涉機密，等著尉遲圭一回京，就主動將他上報給皇上了。</br> 這樣的人才不可能瞞得住，也沒有這個必要瞞著。</br> 睿帝自然懂得這樣人才的重要性，即刻將黃志成安排進了兵部。</br> 雖然是最低等的九品芝麻官，專司制圖的小令史，但怎么說也是官了不是？</br> 黃志成挺高興的，在請示了許惜顏之后，得意洋洋穿著他的新官袍，特意回鄉下莊子炫耀了一番，順便也是接爹娘上京。</br> 如今黃家跟著二姑娘，立了不少功勞，也收了不少打賞，早就今非昔比。</br> 不提春生早已與萬家姑娘結親，孩兒都生一個出來了。</br> 黃志遠兩口子還得跟許惜顏干正事，都沒空帶大孫女，又不好麻煩女方家里。想接二老上京，也是想有個可靠的人，幫忙看孩子。</br> 誰知黃志遠這一炫耀，就炫耀出事來了。</br> 媒婆多得，簡直快把他家門檻踏破了。</br> 連附近莊子里，有些小財主家的女兒，都想跟他結親。</br> 年紀大些怕什么？</br> 年紀大才知道疼人呢！</br> 她們這種鄉下地方，幾輩子才能出一個當官的？還是在京城，天下腳下當官的。嫁過去就是現成的官太太，全家在鄉間都可以橫著走了。</br> 黃志成嚇得連夜帶上爹娘，逃回京城來了。</br> 那個狼狽得喲，隨即就叫侄女轉告許惜顏。</br> 郡主答應要給他找媳婦的，趕緊給安排一個吧。</br> 這么如狼似虎的小姑娘們，他惹不起！</br> 要說給黃志成安排個親事，當真不難。</br> 他如今有了官身，府里想嫁他的丫鬟，不要太多。</br> 但黃家人都很本份，黃志成自己雖有些小小得意，卻還至于忘形。</br> 他也不指望找那些年輕漂亮的小姑娘，反愿意找個年紀大些，老成安分會過日子的。</br> 許惜顏正叫來身邊管事媽媽，說著此事，尉遲府里的管事張媽媽來了。</br> 她慣常在蕭氏身邊伺候，這大年下的過來，定有要事。</br> 也確實是有樁要事。</br> 橫豎如今都是一家人了，沒兩月就要接她進門，所以張媽媽也不含糊，請了安問了好，張口就道出實情。</br> “……虧得郡主之前提醒，侯爺回來一問，太太才忽地想起。原大爺在鄉下，確實訂過一樁親事……”</br> 那時尉遲圭還不是大將軍，卻已經在軍中一路高升。喜報送回家鄉，就有人動了結親的心思。</br> 虧得蕭氏是個明白人，她爹也再三告誡。二郎眼看要有大好前途，萬不可在婚事上草率。</br> 故此不管媒婆說得天花亂墜，就是咬死了不同意。</br> 尉遲海倒有心答應。</br> 無奈他這些年對尉遲圭哥幾個不上心，愣是連他們的生辰都記不清。</br> 鄉下窮苦，除非老人家辦大壽，從沒有慶賀生辰一說。</br> 尉遲海拿不出尉遲圭的生辰八字，只得悻悻作罷。轉而動起心思，玩了招移花接木，將一門原說給尉遲圭的親事，說給尉遲堅了。</br> 女孩親爹是老家縣衙里的吏員，姓潘。</br> 吏員雖不入流，沒有正經品級，但在鄉間，卻足以橫行一方。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