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旭不是不懂許桐的苦。</br> 可他不能懂,也不敢去懂。</br> 他只能盡自己的微薄之力,對她好那么一點點。</br> 橫豎兄長無子,爹娘也說了,這孩子承繼到兄長膝下,日后不還是他們的孩子?</br> 等時日長了,他們再有孩子,許桐應該會漸漸淡忘這份傷痛吧?</br> 鄧旭努力不去回想許桐最后那個絕望眼神,去給她買治吐血的藥了。</br> 再給她買幾樣小禮物,哄哄她,她便還會是那個端莊明理,大氣懂事的好媳婦了。</br> 鄧旭如此想著,打起精神,尋了借口出門了。</br> 后院,許桐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將一桌子飯吃得干干凈凈。</br> 她忽地想起二妹妹,許惜顏每次吃飯就是這樣。</br> 安靜,優雅,緩慢而自得其樂。</br> 是啊,安安靜靜享受一頓美食,是人生多大的幸福啊,為什么從前自己就沒有留意過呢?</br> 喝著湯的時候,她的唇角甚至勾起一抹笑意。</br> 瞧瞧這湯的滋味,多鮮美,多甘醇?</br> 從家里帶出來的貼身丫鬟看出她的不對勁了,哭著跪下來。</br> “二奶奶,二奶奶您別嚇我……您,您這到底是怎么了?您有什么委屈就說出來,別這樣好嗎?”</br> 許桐,又笑了,“傻丫頭,我沒事。方才我叫你出去打自己兩耳光,不過是個幌子,你怎么就真打了呢?還打得這么重,疼了吧?快去我匣子拿藥抹抹。”</br> 丫鬟更不敢去了,“二奶奶……”</br> “傻丫頭,你就是不顧自己,也給我拿一丸天王補心丹來呀。我方才吐了血,心中有些難過,恐怕得吃一丸藥才行。”</br> 哦哦。</br> 丫鬟如夢初醒,慌著去找藥,許桐又叮囑她件事,“記得敷了臉再來,否則叫人看見,又該說閑話了。再給我找些糖果蜜餞,一會兒要吃藥,嘴里必發苦,我想吃些甜的壓一壓。”</br> 好的好的,丫鬟走開。</br> 許桐走到鏡子跟前,輕輕撫上自己的臉。</br> 其實她不看也知道,這是一張年輕,蒼白,消瘦而憂郁的臉。</br> 不過努力的笑一笑,還是沒那么難看的。</br> 再涂些脂粉,就更精神了。</br> 等許桐收拾得齊齊整整,甚至換了身新衣裳,再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忽地有些猶豫了。</br> 因為她無意中戴起的紅寶石耳墜,正是當年二妹妹送她的。</br> 那年她及笄,祖母送了一只紅寶石項圈,許惜顏就送了一盒子寶石,給她自己打首飾。</br> 如今那副項圈早被她的婆婆,長興侯夫人要走了,但這對耳墜子幸好還在。</br> 如果此時二妹妹看到,估計早該罵她了吧?</br> 當初二妹妹就不看好這樁婚事,是她自己糊涂豬油蒙了心,就為了對尹二奶奶的愚孝,生生坑了自己。</br> 如今連兒子,連二妹妹送的馬都保不住,只想著一死了之。她好歹也堂堂許家嫡出大小姐,怎么就落到如今田地?</br> 另一只耳墜緊緊握在手里,把許桐硌得很疼。</br> 但疼痛也分明提醒著她,如果二妹妹還在這里,說不定都要一巴掌抽向她的臉。</br> 大姐姐你活成這樣,丟不丟臉?!</br> 我當初就說過,你要是過不下去,就騎著我送你的馬回家來,你都忘了嗎?</br> 許桐死死咬著唇,眼淚大滴大滴的落下。</br> 她分明還這么年輕,她難道真的就此結束生命?</br> 如果說是為了鄧家這些人,不值得,真心半點都不值得!</br> “二奶奶!”</br> 門忽地開了,是之前去拿飯食的婆子,已經換好衣裳,擦干頭發,正興高采烈的進來。猛地看到盛妝打扮的許桐,驚到了。</br> 去取藥和蜜餞糖果的丫鬟,到底沒敢去敷臉,也不放心的趕了回來。</br> 見此都嚇哭了,手上東西摔了一地,顫聲沖上前,“二奶奶,你到底要干什么呀?你可千萬不要想不開!”</br> 婆子到底年紀大些,更加沉穩,趕緊看看后面,幸好沒什么人,一把將門關上。</br> “你輕聲些!二奶奶,您要是忍不了,咱又不是沒娘家的人,何至于此啊?說句不怕難聽的話,您若真走了這條絕路,縱受了多少委屈也沒法說了。人家該干嘛還是干嘛,誰心疼你來?對了,京城有信來了!”</br> 許桐聞言一頓,“京城?”</br> “是,我在門上認的那個干兒子說,是個當兵的等在那里。人挺謹慎的,說一定要見著二奶奶身邊的人才行,我便出去了一趟。那當兵的問了我好些話,確認我是許家人,才肯把信給我,二奶奶快瞧瞧看。”</br> 當兵送來的,莫非是二妹妹?</br> 許桐趕緊拆了封皮,果然,在看到里面的熟悉字跡時,她的眼淚就又掉了下來,是二妹妹。</br> 真是二妹妹!</br> 信里沒有多話,輕飄飄就一張紙,幾句話。</br> “……妹吉期將至,若長姐能回家觀禮,幸甚。”</br> 許桐瞬間眼前模糊一片,哭出聲來。</br> 二妹妹!</br> 二妹妹,果然是最面冷心熱,最會心疼人的人。</br> 邀請遠嫁的長姐歸家,這本身就清楚的表明,聰慧如她,已經看到許桐的困境。</br> 哪怕她一個字抱怨都沒有寄回許家,但她就是知道。</br> 所以她的邀請,也是一句承諾。</br> 若是許桐當真回了京城,許惜顏就會是她最堅強的后盾。哪怕許家內部有不同的聲音,她都能安頓好她的生活。</br> 婆子道,“二奶奶別光顧著哭。快回個信吧,那兵大哥還在外頭等著呢。”</br> 許桐長吐胸中濁氣,狠狠抹去淚水,“給我拿件斗篷,我要親自去見他!”</br> 等鄧旭提著藥回家的時候,丫鬟卻說許桐已經休息了。</br> 鄧旭只得放下藥離開,但心中總有些莫名的不安定。</br> 長興侯夫人虞氏,見他心不在焉,嗔了幾句,鄧旭忍不住開口了。</br> “娘,要不把孩子抱給媳婦瞧瞧吧。她到底是親娘呢,連孩子都沒看過。”</br> 虞氏頓時冷了臉,“你媳婦又說什么了?宗嗣之事,當由長輩作主,哪里由得她來任性?”</br> “娘,我不是這意思,媳婦也沒說什么。只不過給她看看……”</br> “有什么好看的?橫豎也不是她兒子,洗三時都對外說了,就是你兄嫂親生。我看往后倒要孩子遠著她些,省得學了那一身酸儒腐氣!”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