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周謙年紀雖大,做事極是麻利。</br> 早在城門下擇一處干凈地方,擺上香案果品,鋪上蒲團,就可以請主子入席,不不,是下跪了。</br> 尉遲海豁出老臉,帶頭跪下,跟打雷般,開始嚎喪。</br> “先祖啊先祖,不孝子孫們,來祭拜您啦!子孫不爭氣啊,不爭氣啊啊啊!”</br> 老頭一面背著周謙預先教的詞兒,一面使勁捏著手里的碎銀子。</br> 干農活大半輩子,皮粗肉糙,那繡花針扎上去跟撓癢癢似的,哪里知道疼?</br> 倒不如這新絞的碎銀子,有棱有角,更扎手些。</br> 況且這是銀子啊!</br> 要是不照做,恐怕又要失了好不容易得來的富貴,回鄉下去種田放羊了。老頭想起來都忍不住悲從中來,眼淚嘩嘩的淌了下來。</br> 然后身后的一家人,不管是真是假,拿針扎還是怎樣,倒是俱都哭了。</br> 不過還是蕭氏一家子,哭得最為真情實感。</br> 旁邊自然會有路人好奇,這一家子素衣素服的,跑到城門口來哭啥?莫不是有病?</br> 周謙早跟城門官打好招呼了,守城的士兵得了上頭交待,斥道,“不懂別亂說!這可是平定叛亂的虎威大將軍的家人,當年大齊立國,就是他家先祖打下的金光門。再敢胡說,可要拿進大牢問罪了。”</br> 哦哦!</br> 百姓們明白過來之后,倒紛紛稱贊這家孝子。</br> 沒想到虎威大將軍惡名在外,一家人倒是孝順之極。</br> 瞧著也不似想象中的兇神惡煞,分明是挺普通的一家人嘛。</br> 有些百姓講禮,還自發過來鞠個躬。若隨身帶著鮮果蔬菜,也挑幾顆敬上,算是隨個禮了。</br> 幸好這點蕭氏倒是想著了。</br> 她得了許惜顏交待,就按家鄉風俗,蒸了許多白面小花饃。若有人來行禮,便讓兒子去回贈一個,也是主家的小小心意了。</br> 周謙當時便覺得主母這主意不錯,叫下人幫忙,做了不少。如今一筐筐的從馬車上抬出來,倒讓人覺得尉遲家人樸素可親。</br> 于是進出城門者,倒有大半,都肯停一腳,過來行個禮。</br> 眼看來的人漸漸多了,連尉遲海都意識到,二媳婦這事辦得不錯。</br> 趕緊叫大兒子大孫子也去幫忙,一家人倒都顯得謙恭有禮。</br> 只尉遲牡丹看到,忙也帶著兒子,假模假樣過去幫忙。按說她兒子是外姓人,不該插手祭品。可尉遲海看了,也只瞪一眼完事。</br> 許惜顏遠遠看著,暗自搖頭。</br> 要說這蕭氏著實不錯,雖不是大家出身,到底守住了質樸二字,這就替全家拉回不少好印象了。</br> 只是家里人不給力,往后有得煩了。</br> 接下來就沒什么可看的,等東西派送完,自然也要回去。</br> 許惜顏正想吩咐馬車離開,不妨來了個熟人,笑嘻嘻從驢子上跳下來,上前施禮。</br> “原瞧著這馬車眼熟,卻又沒掛許府牌子,正納悶呢,忽瞧見趕車的老黃了。還想著是哪位兄弟出來辦事,不想卻是郡主。姑娘家金貴,可萬萬別出來了。”</br> 許惜顏從車窗里看出去,只見一個十六七歲,長眉俊眼的年輕后生。穿一件半新不舊的寶藍圓領直衫,頗為眼熟,偏一時又想不起來。</br> 好在黃志遠記得,忙忙低語,“這是二房分出去的五爺家里的小四爺,姑娘該叫堂叔的。”</br> 許惜顏猛地記起來了。</br> 當初二房分出去的兩個成年庶子,一個是如今承襲了二房家業的杜三太太一家,另一個就是五爺了。</br> 原本五爺資質更好,人也聰明俊秀,但他那時沒兒子,只得兩位千金。</br> 反倒是杜三太太,一氣生了三子。</br> 于是長輩們從子孫計,且從禮法上,還是選了居長又多子的三爺。</br> 只沒想到的是,三爺三個兒子,沒一個成器的。</br> 反倒是五爺后來竟然連嫡帶庶,共生了四個兒子,且個個聰明伶俐,讀書上進。</br> 可那時想換,也換不了了。</br> 反倒因為太過出色,弄得二房心里膈應,來往不多。</br> 等及五房長子中了舉人之后,還虧得許惜顏那時還在世的祖父提攜,方入了官場,如今在外為官。</br> 次子讀書更好。可惜命不長,考進士前一場風寒,便一命嗚呼,留有一寡妻和幼子。</br> 三子考了秀才功名之后,倒是娶了個好媳婦。</br> 岳父看他兩個哥哥都那么出息,索性把女兒女婿接回自家里去,安心供他讀書,指望將來考個進士,好風光全族。如今離開京城,也有五六年了。</br> 至于眼前這位小四爺,名許長津。是五老爺的晚來子,原本是很得寵的。</br> 可惜七八歲上時,親爹沒了。娘是丫頭出身的妾室,又太年輕,長輩們怕守不住,索性放出去嫁人,他便只好依附著寡嫂過活。</br> 許惜顏最近一次見他,還是前年春天,他過了童生試,來府里報喜。</br> 那時依稀還是個怯生生的半大少年,不想如今已經有了幾分青年的沉穩模樣。</br> 便是在車里,許惜顏也規規矩矩,行了一禮,“請四叔安。侄女還記得舊年元宵,四叔親手給我扎的小老虎燈,很好看。”</br> 許長津眼神亮了亮,笑容也真誠幾分,“你還記得啊,虧得你不嫌棄。你今兒出門是有事吧,那我不叨擾你了。哎!”</br> 他轉頭剛好瞧見一個背著簍河蝦進城來賣的農夫,上前連簍子一并買來送上。</br> “四叔沒什么好東西,你不嫌棄就將這簍蝦子帶回去。讓下人挑大個的剝了炒韭菜,極是鮮香不過。小蝦子炸了搗碎做蝦醬,不拘拌面條或是怎樣,連府上老太太也是極愛的。聽說你之前病了一回,可要好生養養。若不好這口,賞下人也沒什么。”</br> 看他簡單利落,將事情辦妥,許惜顏明澈秋眸中,有光華微微閃動,多問了一句。</br> “四叔這是要去哪兒?”</br> 許長津神色不變,和氣笑道,“楓哥兒昨晚做了噩夢,二嫂心里不安穩,讓我去城郊尋棵老槐樹,燒幾串紙錢,給他喊喊魂。我尋思著出來走走也好,只當踏青了,省得成天悶在屋里。”</br> 他的臉上,又洋溢起笑意,陽光明朗。</br> 許惜顏點了點頭,“那四叔去吧。早去早回,別讓家里擔心。”</br> 哎!</br> 許長津干脆應了,上驢就走,身邊只跟著一個老仆。</br> 不經意露出袍下舊鞋,滿是塵土。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