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廉心一沉，莫名有些慌。</br> 卻見許惜顏纖手一揚，當眾提筆，飽蘸濃墨，在雪白的宣紙上，行云流水般寫下一字。</br> 尉遲圭湊過去一看，噗哧笑了。</br> 爾后高聲道，“大伙兒都別干站著了，該看病去看病，該聽課的聽課。幾位先生，這邊請，咱們來看書了。其他人就別跟著湊熱鬧了，字兒都不認識，看啥書啊？這書館開了張，又不會跑，別一窩蜂擠著，都跟著虞大人上課去！”</br> 虞希笑著拱手領命，“眾鄉親若是不棄，今兒就由本官跟大家講講我們祖祖輩輩生活的寧州，以及壽城。”</br> 這個好。</br> 百姓們熱烈鼓掌。</br> 都不用挪地方，站在原地就能聽。</br> 為了方便授課，書館特意在最靠外的地方，修了一座足以容納二三百人的敞軒。此刻整整齊齊擺放著長條矮桌和草編的蒲團，供人來坐，外頭還空了個極大的廣場來著。</br> 但即便如此，也不是所有人能擠進去的。</br> 但也無需官員們維持秩序，各家都是讓孩子們優先進去。</br> 男孩居多，但也不是沒有女孩。</br> 有幾個家長就頂著旁人異樣的眼光，把自家略顯膽怯的閨女，往前推。</br> “丫頭，別怕。這是郡主給的機會呢，咱去聽了，不丟人。”</br> “就是，郡主都能寫那么好的字兒，全邊關第一，女娃娃又怎么不能聽課了？”</br> 有人還問，“你咋知道郡主第一？方才那個官兒，不說是郡主她爹寫的么？”</br> 呸！</br> 當即有數人怒目而視。</br> “你瞎呀！”</br> “沒見那個官兒看了郡主的字，就漲紅著臉屁也不敢放，扭頭走了嗎？”</br> “我看你不僅是瞎，腦子還被驢踢了！就你這樣的，估計聽啥都不懂。趕緊站開些，別擋著孩子們的路！”</br> 隨著幾個女孩勇敢走進來，有更多的女孩開始躍躍欲試了。</br> 有家小媳婦正猶豫著，忽地懷里一輕，襁褓中的孩子被身邊婆婆抱走，沖她道。</br> “媳婦，你也去！咱不進去坐，你在站那邊邊仔細聽著。”</br> 小媳婦一愣，素來嚴厲的婆婆，卻只顧咬牙盯著前方，目光里滿是熱切。</br> “要不是老娘年紀太大，我也要去。當年要不是不識字，給人哄了，你爹至于白給人干活，還賠上那些錢么？咱家就你還伶俐些，趕緊去學了，往后還能教教一家子。快去，再不去就沒地方了！”</br> 小媳婦本就有這心思，再看旁邊也有人蠢蠢欲動，趕緊小跑著上前去搶位置了。</br> 還占了一個很不錯的位置。</br> 回頭還想看看婆婆，可呼啦啦的，身后跑來好些人，瞬間就擠得滿滿當當，什么都看不見了。</br> 再轉過頭，虞希已經布置好幕板，要開講了。</br> 這也是魯師傅給做的。</br> 一人多高的直立講板上，掛著一張雪白宣紙，寫著一個大大的寧字。</br> 旁邊還畫了一張簡單的地圖，只有一個大圈圈的那種，旁邊簡單寫著鄰近州府的名字。</br> 分東西南北方位，標有壽城，甘州濟州及幾個著名城鎮。</br> “這，就是我們寧州的寧字。而我們寧州在哪兒呢？在大齊的北邊，東邊是濟州，再往西北邊，就是甘州。所以大伙兒走親訪友的，如果要去濟州，就得往東邊的城門過……”</br> 一堂課，不僅是底下坐著的孩子們，后面站的年輕人，連一些特意請進來聽課的老人家，都聽得入了神。</br> 這些于讀書人而言，最基本最簡單的常識，卻是許多老百姓，一輩子也沒有機會聽說過的。</br> 擠著上千人的廣場，鴉雀無聲，而擠不進來的地方，仍有許多百姓不愿離去。</br> 哪怕聽不見，但能夠站在里，看上一回，感覺都是不一樣的。</br> 樂家特意敞開新修的酒樓大門，今兒也不做生意，倒上免費的熱茶，請老弱婦孺們進來坐著避寒。</br> 而上天似乎看到壽城百姓的用心，忽地散開陰云，出太陽了。</br> 還特別暖和。</br> 好些老人家敬畏的望著蒼天，不住作揖。</br> 是升平郡主和金光侯做了大好事，開了書館，還給免費看病，所以老天爺才格外開眼哪。</br> 好人，真正的大好人啊！</br> 可在書館里，看著她那幅字的讀書人，卻是在會心一笑之余，贊服不已。</br> 才女，</br> 真正的名門閨秀，當如是！</br> 江廉那般挑釁，許惜顏就回敬了他一個字。</br> 就這一個字，足以說明她的書法功底，完全撐得起匾額上的四個字。</br> 她寫的，是個蛙字。</br> 蛙，</br> 坐井觀天。</br> 這是一個讀書人都知道的成語。</br> 就連讀書不多的金光侯，都一下猜出來了。</br> 小媳婦真是太壞了。</br> 可她怎么就壞得這么可愛呢？</br> 罵人都罵得不帶臟字，賊精賊精的。</br> 這個蛙字剛好可以用來嘲諷那條江鲇魚，嗯，金光侯就是固執的給人起了這個外號，那酒糟后的大肚皮，還有鼓鼓的眼睛，可不就是只癩蛤蟆么？</br> 還想污蔑他天鵝般的小媳婦，簡直自取其辱！</br> 而掛在書館里，也可以勉勵來此看書的讀書人。</br> 永遠不要固步自封，只知道死讀書，作書館之蛙，不知廣闊天地，不知謙虛有禮。</br> 此后經年，金光侯這江鲇魚的外號只供自用，但江廉蛙公的外號卻是不徑而走，在邊關留傳，再后來竟成了一個著名的典故。</br> 往后寧州，尤其是壽城的讀書人，說起有些人剛愎自用，見識淺薄，狗眼看人低，就會取笑對方是個“蛙公”。</br> 江廉在任時如此，若干年后掛印離去了，還是如此。</br> 這污名硬是洗不脫了！</br> 此刻，許惜顏卻不在讀書人中間，聽他們的奉承。</br> 她更為關注的，是醫館的義診。</br> 因為這是第一天，她不盯著些，實在于心不安。</br> 可沒想到，現場竟組織得這么好。</br> 看百姓們井然有序，拿著號牌，按時前來就診，許惜顏實在是好奇極了。</br> 這哪個聰明人想出的主意？</br> 田鞏倒不邀功，很誠實的告訴她，是壽城縣衙里的老胥吏，正在前頭負責審核登記呢。</br> “也是他說，之前郡主贈糧，曾統計了城中人口，只怕這回義診也是要的。便特意提醒下官，準備了簿籍，記錄來診病之人的年紀男女，以及身患何病，用了哪種藥材。回頭加以歸納，就能知道本地人身體狀況如何，常用何藥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