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他生下來就肥壯白胖的兄長，早產的二哥兒就跟只病懨懨的小貓似的，連眉眼都皺成一堆，極是難看。</br> 可孩子還活著，能平穩的呼吸，就比什么都強。</br> 許惜顏雖然昏迷了足足一天一夜，卻也依稀記得，二哥兒生下來是沒有哭聲的。</br> 救治了好久，才發出小貓樣的輕哼。</br> 她也是那時候，才又急又疼，暈死過去。</br> 如今孩子活著，雖又小又丑，可仍是有呼吸有心跳，這對于許惜顏來說，就是天下最美麗的瑰寶了。</br> “那就辛苦姑姑了……”</br> 烏姑姑雖然半字不提，可看著她好似突然蒼老十年的模樣，許惜顏就知道，種這養命的蠱蟲，一定損耗極大。</br> 說不定烏姑姑，都是要折壽的。</br> 許惜顏不愛說客套話，但她已經在心中立誓，會在以后的日子，盡最大的能力，回報這份恩情。</br> 烏姑姑笑道，“不辛苦。這孩子也算跟我有緣，要是郡主允許，回頭將我這身本事悄悄傳他如何？”</br> 好。</br> “阿蟬以后，就拜托姑姑了。”</br> “喲，咱二哥兒有名字了，叫阿蟬啊，真好名字。”</br> 他生于盛夏，蟬鳴最盛時，很是合適。</br> 蟬這名兒雖賤，按民間風俗，卻好養活。m.</br> 且他又屬金字輩，日后金蟬脫殼，必煥然一新，身強體壯。</br> 而在讀書人的眼中，蟬又有一鳴驚人，金榜題名之意，實在寄托著一份最美好的祝福和心愿。</br> 門簾輕晃，一個小小的身影，躊躇著站在那里，不敢上前。</br> 許惜顏眼尖，“是阿灼嗎？快過來，別怕。”</br> 小樂灼跑了過來，先摸摸，確認了許惜顏手是熱的，人是活的。才不安的背著小手，一臉犯錯的表情，站在床邊，腳尖踩腳尖。</br> “是，是阿灼，害得姨母提前生了小弟弟，差點死掉嗎？”</br> 雖然丫鬟們口風極緊，但見識過母親生妹妹的他，還是敏感的猜到一點。</br> 許惜顏輕輕笑了。</br> 這是個很懂事很體貼的孩子，就跟三妹妹一樣。</br> 所以，她很肯定的告訴他。</br> “不是。是弟弟調皮，知道阿灼哥哥和絮兒姐姐來了，想早點出來跟你們玩呢。”</br> “如果說有人害了姨母，那也是害了你爹娘，你祖父的那些惡人。是他們害得姨母生氣難過，才會差點死掉。否則姨母見到阿灼，歡喜還來不及，如何會出事？”</br> 灼哥兒如釋重負的松了口氣，又同仇敵愾的點了點頭，“阿灼也病了，妹妹也病了，我們都吃了藥，好苦。不過阿灼沒哭，也叫妹妹不哭。絮兒很聽話，她也就哭了一小會兒。可是妹妹小，哭一下，姨母不生她的氣吧？”</br> 許惜顏目光柔和的搖頭，“肯定不會的，她已經很乖了。”</br> 灼哥兒道了謝，又小大人般安慰著許惜顏，“姨母也別生氣了，生氣對身子不好。你，你還要照顧小弟弟的。”</br> 許惜顏不想跟一個孩子，說太沉重的話題，答應下來便喚他上前，“你來看看小弟弟，他叫阿蟬，就樹上叫的那個蟬，現在有點丑，阿灼哥哥不要嫌棄好不好？”</br> 灼哥兒看著襁褓里的小阿蟬，抬起小手，看許惜顏輕輕點頭，才溫柔的摸摸他柔軟的胎發，就算弟弟在睡覺，仍是露出害羞又靦腆的笑，算是打了個招呼。</br> 又跟許惜顏認真說，“小弟弟不丑。不能說他丑，要夸他長得好，他才會越長越好看。妹妹生下來的時候，爹爹也說是個丑丫頭，娘還罵了他的。”</br> 許惜顏心中一陣鈍痛，趕緊打住話題，“好，往后姨母也會記得，再不說了。”</br> 又跟小家伙聊了幾天，小樂灼很懂事的跟著烏姑姑，帶著小弟弟走了。</br> 趁著許惜顏有精神，阿織遞上湯藥，上前回報。</br> 樂灼與樂絮兒醒來過后，都已經正常許多。</br> 雖然有些發燒咳嗽之類的小毛病，但沒有大礙。</br> 樂家兩位太太天天來守著他們，親手喂飯喂藥，給小阿絮換尿布，如今兩個孩子也能漸漸跟她們親近了。就是晚上總做噩夢，還沒能緩過神來。</br> 然后絳紫，絳紫在許惜顏昏迷時，已經去了。</br> 她走得很安詳，臨終前跟一對孿生子交待得也很明白。</br> 兩個孩子到底有親娘在身邊，便沒象樂灼兄妹般，受這么大的刺激，雖然也傷心，還能緩過來。如今留在琥珀家里照顧，也打發人去給呂青山的老家送信了。</br> 琥珀和胡太醫商量過了，只要呂家人同意，他們打算把倆孩子留下自己養著，總比回鄉下要強些。</br> 要是呂家人不放心，可以讓她女兒跟孿生子中的一個，訂下娃娃親。</br> 這也是臨終前，她跟絳紫說好了的。</br> 只要孩子們長大了，不是特別不樂意，總可以結一門親事，也算是全了她們姐妹的一場情誼。</br> 許惜顏閉了閉眼，沒有落淚。</br> 她在做月子，再哭，會瞎的。</br> 她還要保重自己身體，才有力氣去替她們討回公道！</br> 于是，她便勉力提起精神，打點起正事，首先就是薩仁她們幾個。</br> 除了那個糟心的賽罕，不過她大大得罪了許惜顏，現在也不敢生事。薩仁和其他幾個貴女都挺有良心的，聽說許惜顏早產昏迷，都不肯走。只寫了信打發人送去邊關，務必要等她平安醒來才好。</br> 許惜顏又歇了兩日，養起一點精神，跟她們四個見了一面，贈了禮物，方打發人好好的將她們送走了。</br> 自然，依舊沒有賽罕的份。</br> 不幾日，五位草原貴女由杏花峪守將展青松，平安送出寧州邊關。</br> 就算已經接到來信，但親眼見到自家毫發無傷的女兒們時，草原的各族長們，才總算是安下心來。</br> 這些貴女，早就訂下了好前程，如今個個是草原上的金鳳凰，可是損失不起。</br> 草原人安了心，對重信守諾的升平郡主，也更添好感。</br> 至于鬧事，那是不可能鬧事的。</br> 就算知道金光侯那尊殺神不在，可郭家這些年在邊關，也不是浪得虛名。還有馬徹，雖名氣不大，卻也是跟某些部族干過仗的，著實不是好惹的。</br> 看不到占便宜的機會，誰會輕易開戰？</br> 草原人也不是不懂恩義，升平郡主算是對他們女兒有救命之恩，為何要在此時開戰？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