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尉遲均被說動，許長津也不繼續打擊，只拿自己舉例。</br> “你們瞧我，出身許家，書香門第。雖父母過世得早，卻也給我留下一輩子足夠吃穿的錢財。若不貪心富貴，平平淡淡過一生，總是夠的。</br> 但我還是想讀書，想上進，想升官發財，得人尊敬。你們不要笑我俗氣，可這世道就是如此。你們見過我侄女，升平郡主吧？”</br> 尉遲家上下還有敢不認識她的么？</br> 那個小母老虎，就算是幫著蕭氏的，但也可兇可兇呢！</br> 許長津道，“她父親，我三堂哥，就是因為書讀得好，才考中的探花功名。所以他是我們家唯一能尚公主的駙馬，我這個侄女兒，生來也就比別的兄弟姐妹尊貴。</br> 而我，只是一個庶子家中的庶子。吃穿住用，差得遠了。這也是規矩如此，沒什么可說的。</br> 但我希望，日后當我有了女兒，不敢說有二侄女這般尊貴，但也盼她能在族中兄弟姐妹跟前，抬得起頭來，不要為我這父親的出身低微，而自慚形穢。</br> 而想要這般體面，除了讀書，我真不知還有什么別的出路。若有，你們倒不妨告訴我。”</br> 尉遲均若有所思，默默低了頭。</br> 尉遲喜卻一雙眼睛亮晶晶的，“長津哥，我懂了！人要有出息，不管當不當官，都得讀書。就算是跟大姐夫那樣做買賣，也得會認字，會算賬，才不會被人坑騙。三哥，咱們如今都還小，不讀書，還能干什么？這京城又沒有種地放羊的地方，縱有，也不能讓你去。難道要娘成天為我們操心掉眼淚？那要如此，就是不孝了。”</br> 這話說得再對不過了。</br> 許長津拍拍尉遲均的肩膀，“你也不要想太多。無論如何，讀書不都是一件好事么？從前你們家境不好，供不起這么多人。如今供得起了，多讀些書，多明白些事理。回頭你再慢慢去想，將來要做什么就是。難道說，你是怕讀書太辛苦，故意推三阻四？”</br> 尉遲均有些不好意思，“這倒也不是。只我笨得很，學得慢，你可不要嫌棄。”</br> 許長津反聽得笑了，“你當誰都是我三堂哥那般神童么？他在我這年紀，都中舉人了，我連個秀才還沒考上呢。都一樣的姓許，我若跟他比，是不是早該去跳河了？”</br> 他這一番說笑，把尉遲兄弟的疑慮打消，更加積極的跟著他開始念書了。</br> 許長津知他們基礎薄，授課也不跟那老先生似的，要求正襟危坐。只當是同齡伙伴閑話，拿著書一面講解，還允許他們自由提問。</br> 這樣的傳授，顯然更適合從鄉野中來的尉遲兄弟。</br> 而許家書香門第的博學，也是浸潤在骨子里的。</br> 一路引經據典，講起各種知識道理，聽得二人津津有味。竟是連午飯都讓人送到書齋來，同許長津一起吃過。</br> 蕭氏起初還不放心，擔心自家兒子太野，會嚇著人家斯文孩子。</br> 可偷偷跑去一瞧，卻見兩個兒子已經不怕丑的，在許長津跟前寫起了剛剛學的新字，還非逼著人家夸他們。</br> 許長津則笑，“嗯，野猴子都會提筆了。難得可貴，難得可貴！”</br> 尉遲兄弟倆哈哈大笑，完全沒有之前被許松嘲笑“馬上封侯”的半點不快。</br> 隨后許長津又手把手的教二人提筆，橫豎撇捺，點折鉤提的做示范。</br> “玩笑歸玩笑，但形不正，則字不正。想練一筆好字，必得下一番苦功不可。我的字只能算一般，三堂兄卻是書畫雙絕。京城慕名求字求畫者，不計其數。這個再聰明也不能取巧，皆是他自幼下苦功練出來的。就算如今當了駙馬，還是每日練字作畫，從無斷絕。就跟拳不離手，曲不離口，一個道理。”</br> 尉遲兄弟不覺也收了玩笑之色，規規矩矩開始練字。</br> 尉遲均道，“就算我這輩子也做不到你們這般，但從現在開始，每天練好一個字，一年也有三百字。三五年下來，常見字也能練會了。”</br> 許長津當即表揚，“小時聽爹說，種一棵樹，最好的時間是十年前，第二就是現在。你若有這樣決心，何愁練不好字？”</br> 兄弟倆更加積極。</br> 蕭氏聽得大為滿意，放心離去。</br> 深覺許惜顏給兩個兒子找了個好先生。</br> 知子莫若母。</br> 她這兩個小的，尉遲喜還算聽話，尉遲均可是年紀到了，逆反得很。叫他讀書寫字，跟要殺他一樣。虧得許長津有辦法，哄得他都下決心練字了。</br> 她忙讓人又豐豐盛盛的準備一份晚飯，預備著晚上要好生款待人家的。</br> 誰知快到飯點的時候，兩個兒子陪許長津過來告辭了。</br> 余大奶奶派人來了，說要接他回去吃飯。</br> 蕭氏忙拿著荷包要給，許長津堅決不要。</br> “原本長輩賜，不該辭。之前收了太太的禮，已是逾矩。與兩位公子伴讀，也是教學相長，實在當不起這番厚禮。”</br> 蕭氏看他態度堅決，怕不懂京城規矩，反惹得人家生氣。只得作罷，命兩個兒子好生將人送出府去。</br> 只是才離了蕭氏這院子，卻聽得一陣吵鬧。</br> 是尉遲牡丹，跑到女兒楊荔枝這里來鬧了。</br> 尉遲兄弟到底年紀還小，熱血一上頭，就忘了家丑不可外揚的道理，生怕表姐吃虧，趕緊跑了去。</br> 小院門口。</br> 許長津就見一個十五六歲，瘦瘦小小的少女，拿著一把舊柴刀，攔住了親娘的路。</br> 夕陽西下，打在少女的側臉上，映出細密的茸毛，卻又透著一股深切的悲愴。</br> 就是悲愴。</br> 任誰跟自己的親生爹娘對上，都不可能好受。</br> 尉遲牡丹不可置信，瞪著女兒，“荔枝你瘋了么？我是你娘，你親娘啊！你居然，居然敢拿著柴刀對著我？不對，你這柴刀是……你竟然還從家里帶出一把柴刀？”</br> 楊荔枝望著煥然一新的親娘，頗有五六分相似的眉眼間，越發疲倦。</br> 許長津莫名就懂了。</br> 這是無數次絕望之后的疲倦。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