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湛被王忠引進門時，柳云晞還埋頭在賬本里，聽著屋內響動才抬了頭。
沈清遠也順勢從案前起了身，叫王忠去看茶。
高湛入官早，但年紀卻不大，只比柳云晞年長幾歲，可那面上看著就是經事的模樣，柳云晞上前行了個禮，高湛立馬就去扶了，“不敢不敢，大人比我官階大，怎敢叫你給我行禮。”
柳云晞溫和一笑，“不在官階，大人入朝早，給你拜個禮也是應當?！?br />
高湛給他回了禮，又對著沈清遠深深一拜，“沈大人?！?br />
他高湛不畏強權，唯獨對有資歷的老臣忌憚，尤其是沈清遠這種，對沈清遠也存了敬畏之心。
沈清遠扶起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高大人不必見外，請你過來也是為了工部一案，記得之前你在戶部任過職，對于對賬之事清楚明白，所以想請你幫個忙。”
高湛起身，說：“沈大人客氣了，這案子皇上那邊都盯著呢，我若是能幫上忙是好的。不知首輔大人需要我幫忙做什么？”
“工部幾本賬簿與戶部撥過來的銀兩對得上，只是這里面我怎么看怎么覺得不對勁，你既然是戶部當過職，應該有一雙慧眼，能瞧出這賬本里的問題來。”
沈清遠說著，就把這賬本遞了過去。
高湛接過來，搭了一眼，面色猶豫，說：“這賬本不是小事，我需仔細研究，勞煩沈大人給我辟個清靜地方，我好安心下來查?！?br />
沈清遠瞥了一眼柳云晞，又對著高湛說：“這內閣的書房就是最清靜的，你若是覺得這里不方便，我再找人給你收拾出一間屋子就好?！?br />
“不不不，下官并非此意?！备哒棵[手，道，“只是這賬本之事雖然下官想幫忙，但這事傳出去，怕是……”
沈清遠明白他的意思：“這內閣所有的人，不會透露半點風聲，高大人盡管放心?！?br />
高湛忽然松了一口氣，“多謝沈大人。”
柳云晞微微一笑，便說：“高大人若是覺得有人打擾無法靜下心來，我出去便是了?！?br />
“不不不，并非此意?！备哒空f，“我只會看賬本，不會查案，柳大人還是要留下的?！?br />
王忠端了茶水進來，一一奉上熱茶。
沈清遠揮了揮手，示意人退下了。
高湛端著茶，也不敢喝，只是笑著。
沈清遠看著他，說：“高大人不必拘謹?！?br />
“是，多謝沈大人。”
高湛抿著茶，有意無意地看了柳云晞一眼，柳云晞察覺到他的目光，微微一笑，對著人點點頭。
沈清遠也不拖沓，喝完那口茶直接道：“高大人，時間緊迫，喝完這茶我們就開始吧?！?br />
高湛識趣地趕緊喝了那口茶，感覺有些燙嘴，含糊道：“好的?！?br />
…………
幾本賬本，三人查了一上午，還未有什么進展。
沈清遠叫人準備了午飯，三人就在一起吃了，菜都是些小菜，不算珍貴，沈清遠端了茶，說：“以茶帶酒，敬高大人一杯?！?br />
高湛忙端起了茶水，躬身道：“不不不，沈大人，下官受不起這禮，該我敬您才是，您是兩朝元老，我還有好多向您學習的地方，讓您敬酒給我，真是折煞我了。我敬您，敬您。”
柳云晞也舉了杯子，一同敬過來，“敬沈大人?！?br />
茶敬完了，說話間，自然就提起賬本的事，沈清遠也不拐彎抹角，直接道：“查了一上午，高大人可有看出什么問題？”
“不瞞沈大人，這賬本做的可謂滴水不漏，不過我記得之前工部侍郎謝大人給陛下呈過一本賬本，那賬本應該是不在這里面吧。”
沈清遠似乎知道他會提起來，也不打算隱瞞，他看了眼柳云晞，柳云晞會意，對著高湛道：“高大人有所不知，謝大人拿過來的賬本并不能記錄工部所有的支出項，那只是皇陵與湯泉的賬目，只要牽扯皇陵，那這賬本就要成為秘密，因為賬上的款項是皇上定奪，而我們即便是查了，也查不出問題來，所以只能從這些賬目中找漏洞。”
高湛點點頭，似乎明白了他們的意思，他看向沈清遠，說：“如果沒有其他對照，那這賬本查起來可能就要困難些?！?br />
“高大人說的是，我與沈大人昨夜查了一夜，沒看出問題。”柳云晞接上他的話，“所以無奈之下，才尋了高大人過來幫忙?！?br />
“雖說滴水不漏，但也不是沒有問題，我粗略地翻看時，覺得幾筆賬目還是有疑問的，所以打算下午時仔細看看?！?br />
沈清遠緩緩抬頭，對上他的視線說：“哦？聽高大人一說那就是確有問題，那就麻煩高大人了?！?br />
“能幫著首輔大人，也是我的幸事?！备哒空f，“我定當全力以赴?！?br />
席間再也無話，三人各自飲著茶，挑揀著菜吃了些，這午飯用的也快。
王忠見他們吃完，便進來收拾了東西，也是恰巧宮里人就來傳了話，說武帝要召見。
沈清遠隨意交代了幾句，就趕忙跟著傳口諭的公公往宮里了。
內閣書房里就剩了柳云晞與高湛兩人。
柳云晞拿過賬本，繼續著上午的賬目，才剛一落筆，目光停在了王府修繕款項那里，上邊記載詳細，“文和十二年秋，皇上下令修建將軍府，戶部劃撥款項一千兩。內院修建亭臺樓閣，共用五百兩，其他支出四百兩，剩余一百兩撥給禁軍做工費用……”
柳云晞想起那王府的修繕模樣，倒沒覺得那簡陋的王府有什么改善，若是照著賬本記錄，那這其他支出去了哪里？明明是工部的活，為何禁軍會參與其中？
可這賬本看著又不像故意做假。
柳云晞微挑了眉，把那處地方用筆記錄下，又繼續往下看了。
高湛有意無意地看著他，早前就聽聞這位殿前大學士，雖說往日也在朝堂見過，卻沒如此近距離接觸攀談，今日仔細一看，才發覺他這人真是清秀，眸子里都帶著溫和，這溫潤如玉的模樣擱在世家公子里都不輸他人，只可惜是個寒門出身，也虧得是進了內閣，還能在皇上面前，這要是安排去了其他地方，可就沒有如此幸運了。
高湛暗暗嘆了口氣，柳云晞抬頭，看他說：“高大人若是累了，就歇一下?！?br />
“柳大人客氣了，這賬我看今日也查不完，這樣，我兵部還有些事情，待明日再過來，有幾筆疑問處我已經做了標記，柳大人過會兒可以看一下?！?br />
“好，勞煩高大人。”
高湛擱下賬本起身，微微頷首道：“麻煩柳大人同沈大人說一聲?！?br />
“應該的，本就耽誤了高大人的事情?！?br />
“多謝?！?br />
柳云晞引著他下了臺階，邊走邊道：“高大人過來內閣這邊想必也是推了好多事情，查賬之事不急，大人大可辦完兵部的事情再過來?！?br />
“也不是急需處理的事情，只不過兵部整頓，我也有些需要熟悉?！备哒繎脑?，“都不敢怠慢。”
“高大人憂心憂慮為朝廷辦事，皇上尋得高大人這樣的官，真是□□幸事?！?br />
高湛被他說的有些飄飄然，那語氣和動作滿是是真誠，倒不想做樣子，不由得也就多看了一眼。
柳云晞送他出了內閣，臨拜別前又恭恭敬敬地行了禮。
魏恒策馬而來，遠遠就瞧見了人，還未等柳云晞跨進府門，便喊住了他：“柳大人，可好嗎？”
柳云晞回身，見他從馬背落下，對著人拜了拜，“王爺?！?br />
“正找你呢，可有時間？”
柳云晞說：“我也有事要同王爺商談，換個地方好些?！?br />
“你說哪里？”
“楚王府?！?br />
“好?！?br />
雖說約好了地方，可兩人也沒有一同過去，魏恒沒停下直接翻身上馬，為避嫌，柳云晞則回內閣把書案上的賬本收拾妥當了才又去了王府。
青楓掀簾，引著他進去，說：“王爺還在沐浴，說大人若是來了，先在偏廳等一會兒?！?br />
這偏廳離住處稍遠，在王府里面更深的地方，前面有一處山泉，不過因為是冬日，水上籠著一團霧氣，兩側的花柳都敗了，顯得有些孤寂。
魏恒沒一會兒就過來了，換了身衣裳，頭發因為濕著隨意攏在腦后，整個人都顯得有些漫不經心。
青楓在柳云晞來時，就把府里的暖爐給他備著了，這會兒手都是暖的，全然沒了剛才進來時帶過來的涼意。
魏恒帶了酒過來，又叫下人上了些小菜，看著人說：“吃了嗎？”
“在內閣吃過了。”
他倒了杯酒，遞過去，又說：“再陪我吃點?！?br />
“吃不下?！绷茣劙丫票苹厝?，“找我什么事？”
“怎么一點溫情都不給，今日累著了？”魏恒看著他說，“還沒查到嗎？”
“沒有，楊安既然要做，肯定會花些功夫，這要是真牽扯出什么人，那他坐鎮工部的意義在哪里？”
“說的也是，慢慢找吧，我看父皇并不著急?！?br />
魏恒喝了口酒，夾了菜給他，“真不吃嗎？貓兒一樣的食量，瘦得不像樣子。”
柳云晞根本沒動筷，只輕輕地應了聲。
魏恒接著說：“你找我什么事?！?br />
這一問讓他想起查過的賬本，可若是現在就說了，那如果沒有問題，就相當于透露了風聲。
柳云晞垂眸，沒有抬頭看他，只道：“也沒什么，就是想問你的一石二鳥之計?！?br />
魏恒看著他頓了一下，說：“怎么，這么迫不及待了，太子給你施壓了？”
“昨夜沈大人告訴我一些事情，我想求證一下，他那話是真是假。”
魏恒停了筷子，那魚肉還未放進碗里就落在了桌子上，他抬眸看著人，神情散漫。
“謝家你是有意拉攏還是他們本身就有計謀？”柳云晞直視著他，目光緊緊追著人。
魏恒放下碗筷，又拿起了酒杯，柳云晞看他兀自飲掉杯里的酒，也還是沒開口。
“不打算說了？”
魏恒長嘆了一口氣，道：“你懷疑我就算了，現在連沈大人都不信了，這是日后只聽太子殿下了，東宮許你什么職位了？”
“避重就輕?！绷茣勔徽Z雙關，“你不打算告訴我就算了。果然是道不同不相為謀?！?br />
柳云晞起了身，還未動就被魏恒拉住了，他捏著他的手腕，說：“急什么？”
柳云晞掙開他的手，忽然說：“我真誠以待，王爺卻藏著計，還有什么要說。”
魏恒輕笑一聲，“是嗎？”
柳云晞沒轉身，冷笑著走了。
魏恒頓了好一會兒才追了上去。
山泉水的霧氣散了過來，魏恒扯過人，箍著他的肩膀，鄭重其事道：“你告訴我，你還有沒有同太子往來。”
“王爺何必糾纏，你我不同路，不相謀，原以為那日王爺所謂的等價交換是真心地，珠子我也好好收著了，現在看來是唬我了吧?！?br />
“云晞，心不假，情不假，可看到太子我總能想起你與他同謀……我……”魏恒最后也沒把那話說清楚。
柳云晞不懂他，只覺得跟他多說無意，最后還是要走。
魏恒說：“雖然不清楚沈大人說了些什么，不過我可以同你保證，我應你的絕不會食言?！?br />
柳云晞掙開，冷笑道：“王爺走陽關大道，我走獨木小橋，挨不著。”
“你是怨我沒同你講謝家的事，還是另有原因？”
“沒有?！绷茣勗俅嗡κ肿吡恕?br />
魏恒心想，他本就敏感多疑，這次若是攔不下來，日后必然走不到一起。兩人爭吵也不是一次，場面再難堪的都有。魏恒想著，上前幾步，直接抱起了人。
柳云晞一驚，還未攀上他的肩膀找支撐，就被一下扔進了面前的池子里。
“噗通”一聲，水花濺起。
柳云晞直接嚷道：“魏明淵，你王八蛋?！?br />
那池子里的水從地下上來的，不涼也不熱，站起來時，只跟他下身一般高。
魏恒對這一聲嘶喊接受的坦然，他蹲在池邊看著人，“罵得痛快嗎，若是痛快就多罵幾句?！?br />
“有病?！绷茣劦闪怂谎?，想從里面出來，卻又被魏恒一掌按了下去。
他說：“急什么，你不是想知道嗎，我都告訴你?！?br />
柳云晞與他對視，身體還在顫抖，恨意從心頭升起，蔓延至眼眸。
魏恒貼近他，呼吸溫熱：“云晞，不要猶豫了，太子能許你的我也能，你想要的我也能給。”
“我不想接受王爺恩惠?！?br />
柳云晞這個人最不適合的就是與他虛與委蛇，你想試探他，根本不可能，他只會讓你更加不好過。
他身上背負的也多，彎彎繞繞，不過那點。利用和試探對他來說是習慣，所以再怎么付出真心，他都不屑一顧。真情假意，都看淡了，還不如直接把心剖出來給他看看來得有效。
魏恒說：“我想謝家引出王家，讓世家齊聚，然后再一網打盡，可后來一想又覺得我太天真。我出了計，他們肯定有反計，怎么會輕易讓我得逞?！?br />
“你利用了我。”
“是?！?br />
魏恒沒有站起來，而是一并入了水。
他將柳云昕環在懷里，抵上了他的唇。
呼吸灑在臉頰，魏恒把熱給了，說：“我沒有騙你，真的沒有……”
柳云晞臉頰染了紅，他感受到了他眼底的炙熱，被魏恒奪走的呼吸慢慢適應，他問他：“你想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