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他說這話言媽沒敢當真，這時候又聽他提起，言媽確有些說不出話來了。
掛了電話，言朝打開自己的賬號看了看，里面不到四萬塊，比言媽說的手術費還少了兩萬多，他把錢提到卡里，等到賬后轉給了言媽。
過一會兒，言媽的電話就打過來，問他哪里來的這么多錢，言朝怕一時解釋不清，就和言媽說是和朋友借的，這么短時間，這錢總不能是搶來的，言媽信了，連連感激了言朝那個無中生出來的朋友。
掛掉電話，他又打給了以前打工時候認識的那些個朋友，有些聽說借錢，只說沒有，但也有幾個給他借了一些，東拼西湊下來，湊到了一萬五，言朝把那些欠款一一記下，然后去找了老板，申請說要預支兩個月工資，老板沒同意。
言朝握著手機，再想不到任何能開口的人。
他心里被一股深深地無力和壓抑感緊緊籠罩著，言媽一個人在家要照顧弟弟妹妹和他那個佛一樣的奶奶，又要照顧醫院的言爸，此刻又該是一種怎樣的心情。
“叮咚，叮咚，叮咚。”
手機接連傳來消息提示音，言朝沒精打采的抬起來看，是有人給他發了短信。
怎么下線了？
我是理查德
言朝恍惚了一下，才記起理查德是今天季陌帶來的那個讓他帶打游戲的小男生。
傅行川當時弄這個賬號的時候，正在聽一首理查德的鋼琴曲，所以隨手就輸入了這個做昵稱。
言朝此刻心情低沉，壓根沒什么心情搭理他，但是很快，聊天框里又彈出新的消息：
你是不是遇上什么問題了？
可以和我說說嗎？
言朝盯著那幾條消息，半晌還是回了：家里人生病了
理查德：很嚴重嗎？
言朝：腎癌
那邊這回沒有很快回復，過一會兒，他問：我能幫上什么忙嗎？
言朝：你一個小屁孩能幫什么忙，好好學習吧你。
理查德：我不是小孩
理查德：醫療費夠嗎？
言朝：臭小子，懂的還挺多
理查德：我借給你吧
言朝：……
理查德：你缺多少錢？
卡號給我
言朝：……你小子知道我要多少錢嗎？說大話也不怕閃了腰
理查德：多少
言朝：兩萬八，有嗎？
理查德：卡號
言朝終于意識到對方好像不是在開玩笑，他一下坐直了身子，咽了口口水，他把卡號輸了過去。
眼下急著用錢，找誰借不是借，如果有人送上門來，他還糾結什么？
不過兩分鐘，人家真把錢打過來了，一長串的零，言朝數了三遍才敢相信。
他深吸了口氣，就著發短信那個號碼，把電話打了回去。
對面有一會兒才接通了。
“你小子土豪啊？”他上班一整年也賺不到這個數，手里的錢就沒超過四位的時候，這在他眼里一小屁孩竟然隨手拿出十萬，這對言朝來說簡直不可思議。
“你先用，不急著還。”
打游戲的時候言朝一直覺得這人稚嫩，這會兒卻覺出一股老成來，可這老成大概又是他的錯覺，畢竟一個真老成的人，怎么也不該對個剛認識不到倆小時的網友打款，還一打就是十萬。
“你就不怕我是騙子？”
“我信你。”
“哎喲，這是哪個地主家的傻兒子啊，哥真擔心你在外面被騙的褲衩子都不剩……不過真的謝謝你，你今天可救大命了，錢過陣子我一定還你，改天請你吃飯，十萬塊太多了，要不了這么多，剩下的我給你轉回去。”
“不用，余下留著應急吧，等你有了再說。”
言朝：“……”
“怎么了？”
言朝抹了把臉，忽略心底那些酸澀的情緒，嘴上逗趣道：“我在想，這哪兒來的小天使，掉我身上了。”
對面傳來低低的笑聲，那聲音分明青澀，卻給言朝一種說不上來的別樣感覺。
那個叫風神的超級無敵小奶包的粉絲錄的榜一給言朝刷禮物的視頻，還精心剪輯了一番才發給言朝，言朝放到了自己的作品里，作品在網上火了，竟然有幾十萬點贊，刷到的一部分人看了他別的視頻，被圈了粉，很多公司私信言朝想招他加入工會，言朝有工作，時間不充裕，再加上他在網上做過攻略，加工會限制多，所以都拒絕了。
為了增加直播的趣味性，言朝每天都會和一些陌生人組隊，他帶過很多小孩，都是偶遇的路人，偶爾有幾個二次合作的，要么是因為對方技術過人，要么就是可愛爆炸，但是最近幾天卻有些例外，他身后經常跟著一個叫理查德的男孩，男孩技術不咋滴，話也不多，看起來笨笨的，網友們都不明白他為什么可以得到主播的青睞。
言爸的手術費湊齊了，言媽說醫生已經給安排了手術時間，臨到當天，言朝卻接到他媽的電話，說和醫生的談話被言爸聽見了，言爸知道了自己的病情，怎么也不肯配合著做這個手術，現在人不知道跑哪去了。
言朝聽的心里發緊，忙找老板請了假，什么也沒收拾，回出租屋拿了身份證就往車站趕。
剛出小區，天上下起小雨來，言朝急著趕車沒回去拿，在門口掃了輛共享單車，騎了一公里多到了地鐵站。
他公司上班比許多公司都早，這一路折騰過來，很多人還在趕上早班，地鐵站外面烏泱泱全是人，言朝走的近了，就聽見有人說“地鐵炸了地鐵炸了”
言朝有些懵，隨便找了個男人打聽：“哥們兒，這里出什么事了啊？”
男人一邊上打車軟件一邊說：“地鐵炸了，走不了了，一時半會兒肯定修不好，趕緊想別的法子吧！”
言朝看了看時間，他網上定的票有些趕了，咬咬牙拿出手機也打算叫個車。
但現在下雨，雨天打車的人本就多，別提本來要坐地鐵的人也全滯留在這里了。
他下了單，前面排隊排了近百號人，也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再回頭一看，自己剛停在那里的單車都被人掃走了，言朝皺著眉往最近的公交站走去，一邊將上車點也改到了站牌那里。
有上班的人眼看要遲到了，在路上攔了電瓶車付費求帶，電瓶車主不愿意，那人只能看著對方遠去，沮喪的抹去滿臉的水跡。
寒風冷雨里，每個人臉上都是晦氣和焦躁。
雨越下越大，狹小的站臺上擠滿了躲雨的人，言朝勉強在靠邊的地方占了個位置，但風一刮，那密密的雨簾就全糊在了他身上，從頭發濕到腳跟。
言朝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身后傳來不滿的抱怨聲：“別擠了別擠了，擠什么啊？”
言朝回頭，看見個三十來歲，穿西裝，外罩長而厚的羽絨外套，扎進褲腰里的白襯衫幾乎兜不住啤酒肚的男人。
言朝抱歉的話還沒出口，男人迎著他的視線已先抱怨出聲：“你往前站點不行嗎？水全弄我身上了，我待會兒還要見客戶的。”
“他還怎么往前站啊，還有位置嗎？你不會往后點，你后面不還有地方？”一旁有人看不下去，出聲反駁道。
西裝男：“我說你了嗎，關你什么事？”
“那他站哪兒又關你什么事兒，這公交站是你開的？呵，看你穿的人模狗樣的，那么多客戶要見，怎么不自己開車，還跑來和我們擠公交？”
“你——”也不知是不是被戳中了痛點，西裝男氣的臉都綠了，胸膛一上一下起伏著，拳頭都捏的嘎吱響，只是被嘈雜的雨聲和人聲掩蓋了。
言朝看向說話的人，驚訝的發現是自己的老熟人。
“陳濤！”
“剛看你背影就覺得眼熟，又想著你開車不應該在這，沒想到真是你。”
他臉上揚起見到朋友的愉悅，但那笑容只維持了很短的瞬間，一只黑胖結實的拳頭就朝他砸過來，言朝眼疾手快一把截住了，結果沒想到下一秒，那西裝男的另一只拳頭就砸在了他的臉上。
言朝眼前都黑了一下。
“操！”陳濤大罵了一聲，條件反射一拳頭還了回去。
瞬息之間，兩人扭打到了一起。
躲在站臺下的人這時候也不怕被雨淋了，紛紛驚嚇的四散開去，驚懼過后，許多人掏出手機錄起了視頻，看熱鬧的心情一時取代了淋雨和無法準時到達公司的焦躁。
胖子個頭中等又虛胖，陳濤比他高上半個頭，一身精瘦，兩三個回合下來，他便將那胖子推下站臺按到了地上。
胖子四仰八叉在積水里，一身狼狽，眼看著對方的拳頭就要砸到自己臉上，他大聲求饒起來。
言朝扯住了陳濤：“別打了。”
陳濤：“你別管，這孫子就TM欠打！”
言朝：“大家都看著，鬧大了不好，你還要上班吧？”
如今法治社會，特別是H市這樣的大城市，治安更是嚴格，打架斗毆那是要行拘的，輕傷動輒都得賠幾萬塊，還要進案底，保不齊工作也要丟了，他們這樣無權無勢的底層人，真的經不起那樣的折騰。
陳濤腦子稍微冷靜了些，慢慢松開了被自己壓在地上的人。
那人得到自由，立馬連滾帶爬的起來了，痛的吸著氣，低頭看著自己一身的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