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俊聽他這么說，一時也沉默了，半晌嘆一口氣，“好吧，我明天帶你去我上班地方，我那廠你進肯定沒問題，你就先在那干著。”
言俊往常過年回家都是一身光鮮，花錢也大方，大家都以為他在大城市里混的很好，言朝也這么認為，要說言俊蝸居在一個十來平的小出租屋，里沒讓言朝產生懷疑，那當言朝踏進工廠大院，看見那些穿著藍色工服的密密麻麻的工人，腳步匆匆、面無表情的往廠房里涌去，而他的表哥言俊也穿著和他們一般無二的粗糙的藍工服加入他們之中時，言朝就知道事情并非他曾經聽言俊所說的那樣。
工廠一線招人要求不高，言朝到人事部領了申請表，坐到會議室時，大大的一張會議桌上還坐了三四個人，也都是來找工作的，加上他一共五個，全都順利通過了，很快通過入職并且領取到了工作服。
到了工位，眾人看見年輕俊秀的言朝都紛紛表現出好奇。
“弟弟，你多大了啊？”一旁染著黃色頭發的女人和他搭話。
“十八。”其實他還有幾個月才是十八歲的生日，不過這里人員缺口大，核查沒那么嚴。
“聽說你是言俊的弟弟，我看你們長得不太像。”
“是堂兄弟。”
“這樣啊，他說你剛高考完呢，好不容易畢業了，怎么也不好好玩一下就出來干活兒了。”
“沒什么好玩的。”
“小小年紀還挺有事業心！你叫言朝是吧，我叫趙欣，應該比你大幾歲，你可以叫我欣姐，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就問姐，別客氣哈。”
“謝謝欣姐。”言朝叫她欣姐的時候，不禁想到了自己的堂姐言欣，那個從他小時候就很照顧他的女人，這讓他對這個趙欣也不禁生出了幾分親切感。
……
“言朝，下班了，還磨蹭什么呢，走啊。”
“好。”言朝匆匆結束了手里的活，往車間外走去。
轉眼他已經在這里工作了半個月，這期間他認識了幾個年齡相仿的朋友，他們昨天邀請言朝今晚上出去玩，本著入鄉隨俗的念頭，言朝也就答應了。
七八分鐘后，他到達了約定的地點，卻不見一個人影，等了大概十幾分鐘，才有兩個男生說笑著過來了，言朝一開始沒認出來，等人走近了才發現他們是和自己同組的陳濤和王子豪。
也不怪言朝沒認出來他們，兩人脫了廠服換上了自己的衣服，寬松的印了大大的卡通圖案和字母的T恤，破洞牛仔褲，脖子上掛著閃閃的項鏈，手上戴著異形的戒指，還用心的抓了頭發，那潮流炫酷的模樣，比起在廠里的樣子多了很多朝氣和特色。
言朝看他們看的新奇，兩人看見言朝卻皺起了眉頭：“你怎么沒去換衣服啊？”王子豪扯了扯他身上的藍色工裝。
“要換衣服嗎？”
“那不然呢？出去玩兒你穿這么一身，多晦氣啊！”陳濤同樣一副嫌棄的樣子。
“……我回去換換。”言朝想了想，說。
“成，那你快去吧……”王子豪話到一半看見遠處走來的幾個女孩子，忽然又改了口，“算了，來來回回麻煩的很，就這么著吧。”
三個女孩兒一起說說笑笑的走了過來，王子豪熱情的招呼了他們過來，幾個人等了等，又等來三個男生。
“人差不多了吧，差不多就走唄。”最后來的那個高個男生高文東說。
“急啥，沒齊呢！再等等。”陳濤視線前后張望著，顯然是在等什么人。
又是十來分鐘過去，大家都有些不耐煩了，紛紛抱怨起是誰這么拖拉，陳濤撓著頭也有些不確定了，卻在這時他眼前一亮，繼而快步往路口方向走。
眾人紛紛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接著大半男生都亮了一雙眼，相反等著的三個女孩卻忍不住翻起了白眼。
只見一個穿著白色雪紡裙，帶著珍珠色綢帶蝴蝶結發卡的女生小跑著往這邊而來，她身形纖細而高挑，大概有一米六七的樣子，尖下巴，微肉的小臉，圓圓的大眼睛，看著漂亮又清純，走在這條破敗的街道上就像個誤入俗塵的仙女。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來晚了。”她在眾人面前站定，微喘著氣說。
“沒事，不晚，我們也才來沒多久。”陳濤說著，把自己手上捏了許久，霧出了一層水汽的青提口味的飲料遞過去，“喝點水吧。”
“謝謝。”那是方慧喜歡的口味，可她卻沒有伸手去接，“不過我不渴，你喝吧。”
“不渴也拿著，等會兒渴了再喝唄。”話落不由分說把飲料塞進了方慧手里。
高文東說：“既然人都來了，那出發吧。”
“好，我們去哪里啊？”方慧聲音柔柔的問，一雙眼睛不自覺地落在言朝身上。
王子豪：“去亮哥的臺球廳，你以前都沒怎么出來，不知道亮哥是誰吧，沒關系，你跟我們走就是了，我跟你說，亮哥可是個敞亮人……”
“喂，”半道上，張小虎扯了扯王子豪，小聲說，“廠花怎么來了啊？”
“因為他？”王子豪瞟了一眼言朝。
“啊？”
“你沒看出來咱廠花對他有意思嗎？咱們以前邀她出來她可從不買賬，這回一提言朝她就答應了。”
“你的意思是……咱廠花對言朝那小子有意思，可濤哥不是喜歡她嗎？”
“那有啥的，我探過了，言朝對她沒那意思。”
“這樣啊，不過話說回來，以前就覺得咱廠花好看，但也沒想到能這么好看，這脫了廠服稍微打扮打扮，可太漂亮了。”
王子豪一巴掌忽他腦袋上：“你小子眼神可收著點，小心濤哥揍你。”
“是是是，我知道，嘿嘿！”
到了臺球廳，一群人開了臺子就玩上了。
這些年輕人，小的還未成年，最大的也就只比他大個四五歲，嬉笑打鬧的樣子充滿了青春氣，看起來和在車間時那迷茫麻木的樣子截然不同。
“水。”高文東把一瓶水遞給言朝，在他身邊坐下了。
“謝謝。”
“你怎么不過去玩啊？”
“我不會。”
“不會學唄，待會兒我教你。”
“好，謝謝高哥。”言朝擰開飲料喝了一口，冰涼而甘甜的液體灌進胃里，讓他頓覺一陣通身的舒暢，“你在這里干多久了？”
“三年吧。”
“沒想過換個工作嗎？”
“怎么，”高文東轉過臉來看他，“你不想干了？”
“沒有，只是隨口問問。”
高文東視線落在言朝纏滿了創口貼和繃帶的手上：那是言朝這半個月來使用撬刀和電焊工具時劃傷燙傷的。
“這工作是挺辛苦的，要有點本事的也沒人愿意干，可是沒辦法，學歷低，好地方也進不去！我聽說你今年高考，看你樣子讀書應該還不賴吧，想考去哪兒？”
言朝：“……”
高文東見他不說話，還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就有些不確定了，半晌續道：“就算不太理想，你也不要灰心，要我說不管怎么著，能有學上就盡量上著，不然就只能像我們這樣了。”
言朝想到這半個月在工廠的生活，在這里看見的人，很明顯這樣的生活不是他想要的，可心里稍微燃起一點兒別樣的火花，想到自己那不堪重負的家庭就又頃刻間被澆滅了……他的心里像是被放進了一塊沉重的冷鐵，那鐵塊壓的他喘不上氣，他有心將其搬開，可是卻沒有那樣的力量，所以就只能任其壓在那里，看著它一點點的下陷，陷進血肉間，長進血肉里。
而有一天，這年輕的一顆心將被它腐蝕的斑駁、麻木，直至枯萎。
他的沉重和灰心實在有些濃烈了，以至身旁的人都體察的清晰：“言朝，你是不是不想讀書了？”
言朝沉默著，說不出“想”，也說不出一個“不想”，壓在少年人心里的沉重透過每一個呼吸，每一個毛孔蔓延進了夏天燥熱的空氣里。
那邊玩的正酣幾個人終于注意到了他倆，王子豪朝他們喊：“你倆干嘛呢，過來玩啊？”
“走吧。”高文東沒有再追問下去，看對方的樣子顯然是有什么難言之隱，別說他愿不愿意說，就算說了，又能怎么樣？高文東自問沒有能伸出援手的能力。
他從塑料凳子上站起來，往那邊走去，言朝也跟在他身后過去了。
“你們剛聊什么呢？”王子豪問。
“沒什么？”
“估計又思考人生呢吧？”陳濤把手里的球桿丟給高文東，轉頭走到女生那桌找方慧搭訕去了。
幾人一直玩到天黑又續了一個小時，有人說餓了，立馬有人提議去吃燒烤，幾個小年輕拿著點菜單好一番指點江山，還大手一揮要了整整兩箱子啤酒。
言朝上回喝酒還要追溯到五歲那年被言父哄著玩喝的那一口二鍋頭，那一口大概給他造成了童年陰影，導致他后來聞到酒精味道都會生理不適。
“我喝不了。”
“男人哪有喝不了酒的，而且只是點啤酒而已。”一人噸噸噸倒了一滿啤扎杯，啪放他面前。
“真不行。”言朝抬手往前推了一下。
“什么不行，你是不是看不起哥幾個啊？”有人見怎么也勸不動他，是真有些不高興了，又把言朝推出去的杯子端起來往他面前送，“喝，今兒說什么也得喝，不喝就是不把我們當朋友！”
言朝耐不住這群人軟磨硬泡，只得接過來，然后果然如他預想的那樣，一聞到那味道，他胃里就開始翻涌了。
“愣著干嘛，喝呀，還能毒著你不成！”有人催促道。
言朝張口喝進一口，還沒咽下去，一個惡心全吐了出來，吐出來還不算，仍連連的犯著惡心。
“……”在場眾人一時全看傻了眼。
見過酒量挫的，見過酒品差的，但從沒見過這一口沒喝先嘔成這樣兒的。
“不是吧你，真假啊？”
“你還好吧？喝點水。”高文東擰開一瓶礦泉水遞給言朝。
言朝反復漱了幾回口，這才喝下一口。
王子豪見他抬手擦眼睛里滲出的生理性淚水，無語道：“額，你這也太夸張了吧。”
“是啊，這都趕上我媽懷我弟時候了！說真的，你要是個妹子，我都要懷疑你是不是懷了。”
“哈哈哈……”一句話鬧得哄堂大笑。
言朝又喝一口水：“不好意思，讓大家掃興了，不是我不愿意喝，是真喝不了。”
“知道了知道了，這回是真信你不能喝啦。”之前勸的最兇的林小虎連連改口說。
幾個先前起哄的男生也終于“高抬貴手”，放過了言朝，他們要猜拳玩色子，輸的就喝酒，言朝不喝酒，總不能拿著果汁和他們玩這個，于是他只坐在一旁看他們玩，看他們時不時便豪氣云干的大喊一句“干了”，然后一口悶了杯中的酒。
眼看他們一人數杯下肚，氣氛越炒越熱，話也聊開了，王子豪把杯子往陳濤杯上一撞，“濤哥，助你早日抱得美人歸，拿下咱們廠花，干！”說完咕嚕咕嚕，又是一口干完了杯子里的酒。
他說這話的時候，方慧正拿眼睛偷偷的看言朝，被他一嗓子吼的回過神來，俏麗的臉上迅速爬上尷尬和惱意，接著又被她壓下去幾分，只是皺起的眉頭無法舒展，“你瞎說什么？”
“我可沒瞎說，嘿嘿！濤哥打你一進廠就對你一見鐘情了，廠花你是不知道啊，我哥那是逢年過節省吃儉用都要給你買禮物，還怕你不收，總讓我偷偷想辦法塞給你，為了你，他可真是……”
“你喝多了！”陳濤見方慧臉色不對，在桌子底下踹了王子豪一腳，“小慧，你別聽他瞎說，他這人嘴巴沒個正形兒。”
方慧沒接陳濤的話，她垂下眸子捧起面前的杯子喝了口水，再抬起頭來時，她的目光才落在陳濤身上：“那些東西我一直想著退還回去，可不知道是誰送的，丟了又覺得糟蹋人家心意，只能暫時找了地方存著，原來是你送的，今天太晚了，我明天拿給你吧。”
這話一出口，場面頓時都安靜了，尷尬在空氣里無聲的蔓延，王子豪偷偷拿眼看陳濤，見他面色忽青忽白，意識到自己可能壞了事，有心找補卻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方慧話說出來也覺得自己說重了，沒給他留一點面子，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了，而且她對陳濤沒意思，也不想給人家希望，更不想……方慧忍不住看向坐在對面的言朝。
他理著最簡單的寸頭，穿著工廠材質粗糙的藍襯衫，卻輕輕松松襯的那精心拾掇過的一桌人都失了顏色，可是他垂眸靜坐在那里，眉目清朗，眼神清明，像是一個旁觀的局外人，也與自己毫不相干。
方慧心里一時即失落又失望，幾個呼吸后，她從座位上站起身來：“很晚了，明天還要上班，我先回去了。”話落也不等人回應，動身離開了。
“她怎么這樣啊？就算沒那意思也不用這樣吧，太傷人自尊了！”黃麗扶了扶鼻梁上的眼睛，小聲咕噥道。
聽她說話的另一個梳著高馬尾、留著齊劉海的女生許瑤滿臉不屑，“呵，平時在廠里被人捧著，就真以為自己是什么小姐了，還不是跟我們一樣擰螺絲裝電機，裝什么假清高！”
另一個女孩接觸到陳濤陰沉沉的視線，在桌子下扯了扯許瑤，小聲提醒道，“你少說幾句吧！”
“濤哥，你……你沒事吧？不好意思啊，我剛剛不是故意……”
“沒事兒，能有什么事……不就一女人，哥又不是非她不可。”陳濤嘴上說著不在意，但大家都能看出他的牽強，有心安慰卻也不好說破，只得順著他的話說，“是啊，不就一個女的，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來，濤哥，我敬你一杯，祝我濤哥早日飛黃騰達，讓那女的后悔去吧。”
陳濤提起杯子和他碰了一個，咕嚕咕嚕又是一杯濁酒下肚。
一伙人你來我往，不一會兒都有些喝高了，都說借酒澆愁，可事實酒意的濃烈卻激發了那些藏在他們心里的愁緒，那些平日里被這群年輕男女刻意忽視的，當下的艱難、未來的無望……全都蘇醒了過來。
“小，小慧，為什么……為什么不愿意接受我？為什么……”陳濤說著就紅了眼。
“濤哥，你，你別難過了，那女的不就長得好看點嗎？好，好看女的，大街上一抓一大把，有，有什么稀罕？”
“你知道什么，我就喜歡……就喜歡她。”
“陳濤，我說句實話，方慧眼界高著呢，和咱就不是一路人。”張真二十四歲，身材微胖，皮膚白凈，剃一個平頭，平日里對誰都一團和氣的，但是那厚重的眼鏡片下的一雙眼睛卻透著與他有些笨重的身材截然相反的精明。
“你怎么知道她眼界高了？”王子豪看一眼坐他對面的言朝，“她要是眼界高，嗝^要是眼界高，又怎么會看上這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