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往往都是這樣,有時越想遺忘某件事,反而會愈發(fā)記憶深刻。
喜水靜靜的坐在黑暗里,心平靜氣如入定一般,拋下所有的雜念,忘掉所有往事,把自己想象成一塊歷經(jīng)風霜的山石,在歲月中沉淀,心中澄明一片,放下愛恨情仇,放下貪嗔驕欲,不再被外物打擾。
瓦狗是最先收拾好放在心里的角落,漸漸的忘了他的相貌,忘了與他的經(jīng)歷,忘了畫在紙上的畫像,像泯然于眾人,變成最熟悉的陌生人……
接下來是老渠頭,這比想象中的要難,唯一取巧的法子是只要一想到這么做也是老渠頭希望的,心里才終于踏實一點。
不知道過了多久,老渠頭也開始模糊起來,開始忘了喜鋪,忘了老茶壺,忘了酸梅湯,忘了好好讀書的叮囑,忘了告訴喜水等他百年后,自己要照顧好自己的囑托……
于是老渠頭也消失在記憶深處,只剩下一團看不清樣子的光斑,像冬日暖陽般照在心底,卻再也記不得這太陽是何時升起,又為什么溫暖和煦……
最后人生過往里就只剩下九未兒了,和她滿打滿算只認識了不到一個月,可卻像烙印一樣刻在心里……
喜水試過用“水”沖洗,用“鹽”浸潤,用“斧鑿”抹平……試過能想到的所有辦法,甚至把她想成最恨的人……
可當這一切的努力暫告一段落的時候,“九未兒”三個字又像鬼魅一般浮現(xiàn)出來,甚至比以往更清晰!
那些相交織的過往,如同慢放的電影片段一幕幕浮現(xiàn)在眼前:
超市里的驚鴻一瞥,盡管當時并未放在心上,只是幫了一個舉手之勞,可曾想,“緣”已暗牽,今生今世都會互相牽絆……
再見是在體育館里對玉蘭老太,九未兒一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樣子,隨手丟出來的夜明蛛價值連城,眼睛都沒眨一下,事情一辦完,立刻坐上私家豪車招呼都沒打就開出了校門。
回憶每每到這里,自己都會露出會心的微笑,那一晚的九未兒拽的跟二五八萬一樣,說話都愛答不理的,好像是來拯救眾生的菩薩,而自己就像是礙手礙腳的小跟班。
等體育館事件告一段落,重回學校上課時,當作為插班生的九未兒出現(xiàn)在門口時自己簡直驚詫極了!
心里隱隱有所期待好像是為了自己而來,可稍微理智一點立刻否定了這種想法,甚至覺得有種癩蛤蟆的感覺……
每當聽到其他人把自己和九未兒放在一起做比較,尤其是“班花”“班草”的暗地里叫著,自己雖然面無表情,可心里又會冒出某種期待,不過瞬間又有些失落。
因為自己心里很清楚:二人間無論家庭、見識、過往、甚至是氣質(zhì)都相差太多,能在一起相提并論本就是奢望,但自己要有自知之明……
后來發(fā)生的事情沒想到反而把兩人越綁越緊,從調(diào)查碟仙到胖小妹家,從荒廢的染坊到午夜的鬼市,兩人漸漸越走越近,可九未兒至始至終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感覺像有條深澗盤恒在二人中間。
直到在山頂小屋遭遇到“十六小子”,那一刻當九未兒像中了迷幻一樣被帶走,而自己卻束手無策的時候,才體會到什么叫心之所牽,原來不知不覺間……有顆種子早已萌芽……
喜水在黑暗里輕輕的嘆了口氣,放棄了把九未兒忘卻的念頭——念念不忘必有回響,又豈止是念念……如同一根針扎在心里……稍一去觸碰就血如泉涌。
時間已經(jīng)不知過了多久,小黑屋外的中年男人群貌似已經(jīng)到了收尾的工作,就像設計一個大型的游戲,場景已經(jīng)搭建好,就只剩下往里填充邏輯關系了。
喜水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自己這邊還有一塊最大的瑕疵沒有填補,若當真做不到無欲無求,在“畫師”的情感牢獄里只會迷失自我,最后落個瘋癲的下場……
可九未兒……一個注定繞不開抹不去的心頭刺……如果不是在“傘”里有過一段時間的十指相扣耳鬢廝磨或許也不會這么難。
偏偏為什么明知是夢一場還要陷入進去?明知當夢醒來一切都重回當初,就像經(jīng)歷的最后兩層幻境里,就已經(jīng)顯露出不同世界的人注定不會在一起,卻偏偏要執(zhí)迷不悟自己哄騙自己?
唉……或許這就是情吧……
“情不知所起,而一往情深……”或許這就是自己的劫吧……
喜水深深的埋下腦袋,既然忘不了,也就插翅難逃注定一死……
黑暗中不知何時閃亮出一點火光……喜水一下子被吸引過去:
……不知何時,或許是在思念泛濫的那一刻,腦海里出現(xiàn)了一把傘,通身翠綠的傘柄,制作精美雕刻流云的圖案,傘面是美輪美奐的畫紙,待一撐開更是攝人心魄般美麗……
那是“單寧傘”!
……喜水憶起九未兒一身古典裝扮,站在古香古色的竹橋上,舉著這把傘回眸一笑的樣子,簡直是傾國傾城顛倒眾生……
那傘還在九未兒手里轉動著……傘面變幻著場景,出現(xiàn)一幅“書生雨中贈傘圖”……
喜水不自覺的沉浸在那一幅場景中,只覺得此刻雖然有些奇異,當初看時以旁人身份去看,還曾猜測過故事的起因和結果……會不會是前世今生的過往……
而這一刻在擯棄了所有雜念以后,不知不覺的好像被代入進去,下一秒儼然已經(jīng)成為畫中的角色……
……
……陰霾的天空中飄著毛毛細雨,把整個天地籠罩在細雨朦朧中,本來是人流如織的湖岸,沒一會功夫游客避雨的避雨歸家的歸家,已經(jīng)鮮見幾人流連。
喜水雖然未雨綢繆帶著一把竹傘,可這煙雨的天氣讓人格外清爽,索性在漫漫細雨中欣賞如霧如煙的湖上美景更別有一番意境……
順著柳堤岸邊一路走來,幾個急匆匆趕路的過客,見喜水帶著傘又不打傘,都露出一副不解的表情,而自己只是微微笑著,也不做任何解釋,任憑如針的細雨打濕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