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玨從來都沒有看到過這樣的程筱溫，說的話都這樣讓人心疼。</br>
這一個晚上，程筱溫在唐玉玨懷里，哭了兩個小時，從剛開始的大聲哭，到小聲哭再到抽噎地哭，只是不停地流眼淚。</br>
好像這兩個小時，哭盡了后半輩子的眼淚。</br>
這是程筱溫說的，她說：“前半輩子總是受束縛太多，后半輩子，我真的想為自己活?！?lt;/br>
唐玉玨當即就捏了捏程筱溫的手：“溫溫說什么傻話，你才二十就前半輩子啊，那我都三十了還不只剩下不到半輩子了？”</br>
程筱溫抬頭看著唐玉玨，忽然就笑了，眼睛這個時候哭的像是個核桃：“唐七，你可以長命百歲的?！?lt;/br>
唐玉玨扳著程筱溫的肩膀：“我能，你也能?！?lt;/br>
唐玉玨能看得出來，程筱溫已經體力完全透支了，只不過支撐著就是不睡，在床上抱著腿坐著，映著光影之間，好像是一尊雕塑。</br>
他就專門打電話問了唐家的私人醫生，問了安眠藥多少劑量不會影響神經，然后給程筱溫的牛奶里加了一些安眠藥，才總算是睡了。</br>
唐玉玨也是滿眼都是血絲，畢竟是從昨天晚上開始就沒有睡了，也就和衣躺在沙發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br>
唐玉玨不知道程筱溫會不會像他一樣，對這一夜的印象特別深刻，他只知道，他真的是感到心疼，心疼的難受，心疼溫溫的心疼。</br>
躺著躺著睡著了，半夜又醒了一次，唐玉玨到臥房去看了一眼程筱溫，看到她還在才又安心的回去。</br>
三天后，是程老爺子的葬禮。</br>
程筱溫本來說是不想去的，所以唐玉玨就打算讓沈硯白代他上一份禮，自己就在家里陪程筱溫。</br>
但是末了，程筱溫又說要去，唐玉玨又給沈硯白打了個電話：“不用你了，我今天要去參加葬禮?！?lt;/br>
沈硯白“嗷嗚”一聲：“唐七你能不能想好了再吩咐我啊，不要再變卦了，我禮錢都已經給你上了……”</br>
唐玉玨也實在是沒有心情和沈硯白抬杠，索性掛斷了電話。</br>
程筱溫穿了一件純黑色的大衣，在扎起的頭發處仍舊別了一朵白色的小花。</br>
她看著落地鏡前的自己，好像透過鏡子看著另外一個世界，那個世界里，是不是爺爺正在看著她……</br>
只不過，沒有看到程老爺子那雙眼睛，倒是看到了自己身后的唐玉玨。</br>
落地鏡前，一前一后。視線在鏡子中交疊了一下。</br>
上午八點，先是在殯儀館里參加葬禮，然后火化，最后下葬。</br>
程筱溫原本不想去的原因，是在這樣一群人里，太假惺惺了，她寧愿到最后下葬的時候，到墓地給爺爺上一束花。</br>
葬禮上，程老爺子從白手起家，一點一點積聚成本，十年如一日，而在死后，用他七十八歲高齡，結束了這樣一場商場上的戎馬生涯。</br>
程筱溫聽著葬禮上的悼詞，這樣一輩子，最后只濃縮成不到十五分鐘的悼詞，就覺得心里莫明的發酸。</br>
在向遺體告別的時候，程筱溫是和程傅秋和簡聲一同上前的，畢竟她還是程家的女兒。</br>
最后，火化之后，捧著骨灰盒的是作為長孫的程傅秋，下葬的時候，捧著照片的是程傅秋二叔家的一個兒子。</br>
程筱溫索性就跟唐玉玨走在最后面，在路過一個花店的時候，進去買了一束花。</br>
程老爺子選的一張照片是他三十多歲的時候的照片，看起來特別年輕，意氣風發，眉眼之間都帶著志得意滿。</br>
程筱溫把鮮花捧在程老爺子墓碑前，深深鞠躬。</br>
在回來的路上，唐玉玨就問程筱溫：“準備什么時候回學校？”</br>
程筱溫說：“再過兩天。我今天就不打擾你了，回去住?！?lt;/br>
“如果我說不打擾你是不是就不回去住了？”唐玉玨半開玩笑地說。</br>
程筱溫說：“不是?！?lt;/br>
唐玉玨在心里嘆了一口氣，哎，那個身披鎧甲的程筱溫又回來了，什么時候才能讓她有了軟肋呢？</br>
算了，還是不要有軟肋的好，有軟肋容易被傷到。</br>
程筱溫背著自己的雙肩包下車，唐玉玨也從車上跟了下來。</br>
走到別墅區，前面拐一個彎就是程家的別墅，程筱溫停住了腳步，忽然給了唐玉玨一個擁抱：“這幾天謝謝你，真的謝謝，阿七?！?lt;/br>
唐玉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撫著程筱溫的后背。</br>
看著程筱溫的背影，遠遠地離開，到拐了一個彎，消失在樹影里，唐玉玨忽然想到了一句話：人生的意義，就在于我一次一次，目送著你的背影，看你堅強，等你轉身，就能看到我。</br>
…………</br>
但是實際上，程筱溫根本就沒有回程家，那個沒有一點熱氣的家，她是一點都不想呆了。</br>
她拿著身份證在附近酒店開了一間房，她現在只想一個人呆著，靜一靜。</br>
晚飯和第二天早飯但是打電話叫服務員送上來的，午飯還沒吃，她就接到了周小柔的電話。</br>
昨天在程老爺子的葬禮上，其實程筱溫是看見了周小柔的，周小柔的老公魏然在s市也算是房地產大亨了，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br>
不過昨天心情實在是不佳，所以就沒有打招呼。</br>
周小柔打電話約程筱溫下午逛街，她也就欣許了。</br>
周小柔已經懷孕五個多月了，肚子大的好像是一個皮球，大老遠見到程筱溫就特別激動：“你總算回來啦，今天下午陪我去逛街吧，上次我看中了幾套嬰兒裝都沒人幫我參考?！?lt;/br>
周小柔身后跟著一個人高馬大的男人，穿一身黑衣，臉上的表情和程筱溫圖書館的那一尊佛祖有一拼，程筱溫一眼就看出來了：“你老公給你配的保鏢？”</br>
周小柔一臉的幸福：“是啊，上次產檢的時候都是這樣，一整樓層的孕婦都看著我好像看外星人一樣?！?lt;/br>
“產檢魏然沒有陪你？”</br>
“最近他們公司忙，好像有個什么融資集資的項目，哎呀別提這個了，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去逛街?！?lt;/br>
程筱溫看著滿眼琳瑯的嬰兒服和嬰兒車，真是頭大的很：“周小柔，你真不該找我，打電話叫李曼來陪你逛吧?！?lt;/br>
周小柔翻了一個白眼：“她怎么不就是十九歲就生了對雙胞胎，還不是未婚先孕?！?lt;/br>
李曼是程筱溫和周小柔的初中同學，高中沒上完就回家結婚去了，貌似是人家的童養媳，一樣心酸的身份。</br>
逛了一會兒，周小柔買了兩套嬰兒服一個嬰兒車，都讓身后的保鏢拎著：“去放到車里去?！?lt;/br>
說完，周小柔就拉著程筱溫進了德克士，要吃點東西。</br>
晚上的這個時間點，德克士里的小孩子特別多，程筱溫怕小孩子亂跑撞到周小柔，就在一邊一直扶著她，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才去前臺點東西吃。</br>
程筱溫看著各種漢堡炸雞特別無語，真不知道周小柔犯什么癡，非要來吃快餐，索性只點了一杯牛奶一杯咖啡，牛奶點給周小柔，咖啡給自己提神。</br>
身邊有一個特別熟悉的聲音說：“一份全家桶，打包帶走。”</br>
程筱溫聽見這個聲音就愣了一下，聽著耳熟，轉過頭一看，果真是顧青涼。</br>
顧青涼勾了勾唇：“程小姐，真巧啊?！?lt;/br>
程筱溫作為禮貌微微點頭，端著餐盤回到座位上：“先喝點東西墊墊肚子，如果你還餓想吃，一會兒去飯店點幾個炒菜吃?！?lt;/br>
程筱溫說完了，周小柔都沒有反應，她不禁伸出手在周小柔面前揮了揮：“喂！”</br>
周小柔正在座位上發呆，這才猛的回過神來了：“哦，嗯，好?！?lt;/br>
程筱溫其實看人看的很準，只用一眼就能看出來周小柔的欲言又止了，喝了一口咖啡：“看見誰了？”</br>
周小柔脫口就說：“張岷樹?！闭f完了才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反射性地捂住了嘴。</br>
程筱溫手指一頓，隨口問：“他從美國回來了么。”</br>
周小柔嘿嘿一聲，向前傾了傾身：“溫溫，我問你，如果張岷樹還回來找你，你會不會答應他？”</br>
程筱溫涼涼地抬眼：“別想多了，對你胎教不好。”</br>
周小柔撇嘴：“剛才他還跟我說了兩句話呢，一聽我說你在前面買東西馬上就過來，他就走了?！?lt;/br>
程筱溫歪了歪頭：“現實點吧，周小柔，你現在就是好好養胎，把你肚子里的球生出來。”</br>
高三那年，張岷樹走了之后，程筱溫幾乎就都沒有再想到過他了。</br>
人生那么長，要做的事情還很多，哪有工夫回眸呢？就算張岷樹給了她黑暗中的一抹光亮，就算是她也曾經動過心。</br>
但是都是曾經。</br>
程筱溫想到了?？?，有時候也會想，現在陪著桑柯的程煜也走了，那?？聲粫е貞涍^一輩子呢？愛的刻骨銘心，程筱溫沒有過。她比?？赂帽Ｗo自己，懂得收放自如。</br>
或者說，她逼著自己要收放自如，要讓別人看起來在任何時候，她都是無堅不摧的。</br>
當天晚上回到酒店，程筱溫接到程長安的電話：“什么時候回來？”</br>
程筱溫淡淡地說：“不回去了，我明天直接回學校?！?lt;/br>
程長安說：“明天晚上回家一趟，家里有貴客，吃頓飯?！?lt;/br>
程筱溫禁不住冷笑了一聲：“有貴客就知道需要了？爺爺去世了都沒有人通知我一聲。”</br>
程長安說：“你崔姨不是解釋了么，怕耽誤你學習。”</br>
都是借口。</br>
程筱溫很有自知之明，她不像是簡聲那么惹人厭，她知道人家根本就沒有把她看成是程家的一份子過，從來都沒有。</br>
程筱溫從來就沒有期盼過這個所謂的家能給她溫暖，現在也是一樣。</br>
但是，真的就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她這個迎接貴客的晚餐，還是要回去吃。</br>
她問程長安：“貴客是誰？”</br>
那邊程長安已經把電話給掛了。（未完待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