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天,葉瓷接到一個陌生來電,是曾經放她鴿子的那個小網紅,葉瓷聽出了她的聲音。
“你是葉瓷?”
“對,是我。”
“你真的想報仇?能贏?”
“能。”
“我跟你見面。”
小網紅和葉瓷重新約定了見面時間和地點,這次是另外一家隱蔽的咖啡館。
葉瓷找老郭借了一輛他車庫里快落灰的車,路上繞了幾段,才到達約定地點。
她現在也算是個公眾人物了,不過這邊看不到什么人,她下車時便只戴上了棒球帽。
咖啡館里冷冷清清,今天小網紅沒有放她鴿子,到的比她還早。
老板和小網紅看起來是熟人,給她們安排了一間隱私的小隔間。
小網紅有一張不太典型的網紅臉,細眉、杏眼、薄唇。她糾結地看了葉瓷很久,杯里的咖啡都快見底了,她才似乎下定了決心,從包里拿出一本巴掌大的手賬本。
“這是我記下的一些東西,你先看看。”
葉瓷接過手賬本,打開一看,上面記了很多縮寫的東西,時間、事件、人名翻了幾頁后,她看到了一份人員名單,雖然也是縮寫,有的甚至只有一個含糊的姓氏,但因為她最近一直在研究施其仁的圈子,大概都能一一對應上人。
“他們不讓帶手機進去,這些都是我回去后憑記憶寫下來的。你要是看不懂就問我。”
“好。”
葉瓷翻完手抄本,抬頭看向正在咬指甲的小網紅。
“你記性很好,很聰明。”
小網紅心不在焉說:“還好吧。”
今天這場見面,對葉瓷來說,是極大的驚喜,遠超了她的預期。她原本只是想多一位人證,多一點別墅里的信息,沒想到小網紅一個人就把她可能需要的信息都給了。
葉瓷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在這件事情上有了好運氣。
和葉瓷的判斷一樣,那里的某套別墅確實是施其仁一伙人的秘密聚會點,小網紅去了不止一次。她當然有自己的目的,想獲得資源,想更進一步。
但她發現了有些被帶過去的女孩并不和她一樣。
女性爭妍的名利場里不只有攀比和嫉妒,依然也有同情和抱打不平。小網紅在當時幫不了她們,但她多留了心眼,認真記下了自己看到的一切。也許哪天就能用上呢,她想。
葉瓷第一次找她,她不信任對方;現在不一樣,對方聲名鵲起,比自己這個快糊了的小網紅,前景不知道好了多少倍,這讓她覺得,事情或許真能做成。
“不管成沒成,你確定不會把我暴露出去吧?”
“不會。”葉瓷保證道。
小網紅將信將疑,顯然還是不太放心,“那你準備怎么做?”
葉瓷還沒回答,她又說:“其實我有點不明白,你又不是完全的受害者,也沒有卷入到這事里邊,為什么會想跟他們對著干啊?你完全可以用這個要挾施,讓他給你資源。”
葉瓷拿起手賬本:“你為什么要寫這個?”
小網紅“嗐”了一聲,自嘲:“心不夠冷,所以火不起來。”
“算了,”她一邊戴帽子和口罩,一邊說:“隨便你怎么做吧,只要不牽扯我進去就行。”
穿戴完畢,她拿著包站起來,“那份名單,我不能確定是不是全了,畢竟我并不是回回都去。咖啡我請你,再見。”
小網紅走后,葉瓷又等了半個小時,這才起身離開。
她邊開車邊思索所有線索,一個計劃,在她腦海中逐漸成形。
她先去了胖鯨找老郭。
樓多的老郭,一眼就認出了照片上的別墅。
“這是西海岸的半山海景別墅,我當年想收一套來著,溢價太高,不實用,就算了。你說這里邊有不法勾當,挺正常的。位置偏,私密性高,殺了人都不一定能被人發現。”
葉瓷把兩份名單拿給他看,一份是自己做的大篩,一份是小網紅提供的。
老郭瞳孔放大:“這些人都參與了?”
葉瓷說:“百分之七八十吧。”
“好幾個我們的競爭對手呢。”
“所以要不要一網打盡?”
“怎么一網打盡?”
“讓他們來一場大狂歡,再一鍋端。”
為了促成他們的大狂歡,商場老油條老郭在短時間內做出了不少讓利于競爭對手的決策,剛有一絲起色的胖鯨影視連連傳出清盤風聲,又爆出和新銳美女導演葉瓷不和、即將決裂的傳聞。
葉瓷則讓新助理小齊一直在半山海景別墅盯梢。
小齊是老郭給安排的,他們把計劃定下來后,老郭就說:“一鍋端這事兒不是不可行,但你不能一個人行動。正好我剛給你找了個助理,你帶上他,這次的事就當作崗前終面了。”
見到小齊,相處不到半天,葉瓷就發現這人不像助理,更像呃,長得像臥底的保鏢。
人很年輕,長相普通,個頭也普通,放人群里瞬間找不到的那種,但一雙眼睛炯炯有神,精神氣很足,一身腱子肉也很結實。
——他換衣服的時候被關昕語撞見,激動地跟葉瓷匯報的。
葉瓷后來找他去打了一架,被讓著一只手她也打不過。她明悟,老郭給她找的確實是保鏢。
葉瓷推斷施其仁他們應當是每個月聚一次,結合多次的時間來看,一般是在第二個周三。工作日,其他別墅的主人都不在,無人打擾;而日期既有規律又沒有規律,保障了安全。
雖然已經掌握了不少信息,葉瓷仍無法斷定誰是這里邊的主辦人。
別墅目前掛名在施其仁名下,但他在劇組的時候,每月的聚會也沒間斷,因為小網紅有一次過去就沒看見他。
不過小齊從別墅區門衛那兒探聽出,春節前后有三個月的時間,最邊上的那棟別墅沒什么動靜。
正好是葉瓷跟施其仁打對臺戲的那一陣子。
她也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后悔,自老王吃瓜被封后,因為她的安靜,施其仁對她降低了防備,于是他們的每月一聚又恢復了。
小齊盯梢的第三天,恰好就是六月的第二個周三,他傳回信息:施其仁進了半山海景別墅。
葉瓷迅速準備好工具,和死皮賴臉纏著的關昕語一同驅車趕了過去。她們和小齊在山下的一個臨時停車區匯合了。
別墅區管理嚴格,沒有業主的放行,外來車輛都不能入內。而且,入口距離別墅,還有幾分鐘的車程。
前兩天葉瓷過來踩點后,非常懷疑給她提供照片的娛樂x,也是其中的知情者。
即便不知情,也必然有所察覺,否則不可能真的只是因為賣照片給她,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也許娛記x某次跟蹤施其仁到這邊,卻被其他人發現,他被逮住后順道供出了她的事兒,然后,施其仁才再次注意到她。
天色漸晚,夜色漸沉,半山腰上的那棟別墅透出暈黃的燈光,數輛低調的豪車先后開進去。
晚上十點,某知名直播平臺上,有個剛注冊了幾天的小號開了一個直播,標題是:帶你揭秘有錢人的游戲。
直播畫面上一片昏暗,只透進一條縫隙的光,聲音從那條縫隙傳來。
是男人的調笑聲、碰杯聲、打牌聲,穿插著女人的嬌聲軟語。
直播間里起初空無一人,有人不小心點進來,在彈幕上發:臥槽!開錯了?偷拍?
主播沒有回應。
那人退了出去,過了幾分鐘,他又點進來,同時有更多的人陸續進來,觀看人數緩慢增長。
這時候,一大波事先收買的水軍涌進來,數字瞬間突破四位數。獵奇的看客們在各群里奔走相告,數字越升越快。
背景里的聲音已經愈發不堪。
昏暗的畫面被一堆的“噓!”彈幕覆蓋住,大家似乎都在屏息傾聽分辨那些聲音對話。
很快,平臺系統自動將它推上了首頁。
直播間瞬間又涌進來更多人,彈幕上的內容有了變化。
“我以為進來會看到豪車豪宅美女,結果這是啥?”
“求問:大家都聽出了什么?”
“【羞澀】我腦海里已經有畫面了~”
“這是偷拍吧?偷拍不犯法么?”
“朋友們,耐心點,我感覺高潮快來了!”
踉蹌的腳步聲漸近,“吱呀”一聲,門被推開,更多的光透進來,一男一女就這樣暴露在了直播間觀眾們的眼前。
女人的狀態明顯不對,渾身癱軟地掛在男人身上,毫無抵抗地被推倒在房間里的大床上。
男人慢條斯理脫女人的衣服,女人無力地推搡,小聲哀求:“求求你,放我走。”
“別裝了。”男人惡劣地笑道:“來都來了,還裝什么裝。放心,晚上讓我們滿意了,施導的新戲會有你的角色。”
直播間畫面上干干凈凈,人數卻呈爆發式增長。終于有觀眾忍不住發出來:主播你還是人嗎!這時候還眼睜睜看著?!
事實證明,主播是個人,且是個猛人。
接下來的一系列操作,讓直播間前的觀眾們目瞪口呆。
畫面開始晃動,一片殘影過去,一聲慘叫,床上的男人已倒在了地上。外面傳來凌亂的腳步聲,有聲音問:“許總,你怎么了?”
床上的女人被一件浴袍從頭往下蓋住,鏡頭迅速又往門外移動,出現了幾張觀眾并不全然陌生的臉。
有人喝道:“你是什么人?!”
畫面繼續以殘影的方式晃動,聲音嘈雜,等觀眾們回過神來,地上已經橫七豎八倒了五六個人。豪華的大廳此時一覽無遺,聲色犬馬狀一眼即知。兩個衣衫不整的男人正往大門外跑,還有兩個同樣衣衫不整的女人尖叫后躲去了沙發后。
主播沒有去追,他返回到起初的那間房,第一次開了口,聲音很普通:“你怎么樣?”
浴袍下面傳來斷斷續續的哭泣聲,“他們給我下了藥,我動不了”
“警察馬上就來。”
這句話一結束,直播也斷開了。
警笛響起來時,深藏功與名的小齊穿過山道,從別墅區翻出來,回到了臨時牌照的車上。
車子很快啟動開走,比警察封鎖前快了一步。
關昕語一臉崇拜地看向摘下帽子口罩的小齊:“你好厲害!”
葉瓷問:“姓施的呢?”
小齊露齒一笑,“鼻青臉腫,保證他爹娘現在都認不出他來。”
說完,他將手機里拍的多角度照片點出來給她們看。
關昕語看的大快人心,豎起大拇指:“非常棒!他這幅慘狀我能看一百遍哈哈哈!”
小齊又是羞澀一笑:“那葉姐,我合格了嗎?可以正式上崗了嗎?”
葉瓷點頭:“行。”
這效果比她自己動手好太多了。
今夜的確是個狂歡夜,是施其仁團伙的狂歡夜,也是網友們的狂歡夜。
不論在哪個平臺,“施導”、“山石許總”、“道可道資本”、“有錢人的游戲”、“神秘主播”、“違禁藥”等詞匯占滿了全部的熱搜前十,每個后面都帶著“沸”字。
不僅網友們在尋找直播者,警察也在找,但找了三天也一無所獲。
三天后,事件仍在發酵,在一個個如屈楚楚那般的受害者出來公開發聲后,它再次被推上了一個高潮。人們都知道陰暗無處不在,它不出現,大家可以佯裝不知粉飾太平;一旦丑陋的遮羞布掀開,普通的民眾就會異常憤怒。
誰也不知道,他們的女兒、妹妹、朋友、同學,當她們懷著熱切的愿望去逐夢時,會不會成為下一個受害者。
在世界上“平權”呼聲異常大的今天,整個國內娛樂圈遭受了一次重創。
國內最大的社交平臺上有人發起了一個話題:論娛樂圈潛規則
參與討論者無數,更有許多的一線女藝人參與進來。圈內和圈外的人都有一個共同的訴求:讓女性擁有一個更健康的競爭環境、更公平的表現平臺。
施其仁等人已被立案調查,他的個人作品均遭到下架的處理,新拍的電影也已停止后期制作,也許不會再有上映的那一天。
警察在徹搜那棟別墅時,除了大量違禁藥品和強制視頻,還在地下室搜救出瘦到脫形,已然神志不清的娛記x,于是他們的罪名又增加了非法拘禁一項。
葉瓷接受了《xx》雜志的專訪,林綿特意從北京飛來采訪她的。
問完短片獲獎相關內容后,林綿又問了她網友們最好奇的問題。
林綿:您入行就參與了大導演貝里的紀錄片拍攝,回國后為什么放棄這么好的起點,去做了一名普通白領呢?
葉瓷:并不是。我先去的施其仁的工作室。
林綿:啊?不會吧!所以當時發生了什么事情?
葉瓷:你猜的沒錯,我也曾是他的受害者之一。
林綿:太令人驚訝了!您的意思是,施也對普通職員下手?
葉瓷:我不確定是否還有其他和我有相同遭遇的職員。
林綿:冒昧問一下,您在遭遇到不幸后,為什么沒有選擇第一時間站出來呢?
葉瓷:蚍蜉難撼大樹,我努力過,但個人力量太薄弱了。
林綿:所以您當時是報了警的?
葉瓷:對的。
林綿:正義也許會遲到,但一定不會缺席。
葉瓷:不錯。
林綿:說到這個,現在大家都在熱議那位“正義使者”,您怎么看待他的行為?
葉瓷:身為受害者,我很感謝他。其他法律層面的東西,自有專業的人評判,我不想多做討論。
采訪結束后,林綿還是忍不住問她:“你干嘛非得把這事兒說出來?反正那人已經玩完了,你沾這身腥干嘛?”
葉瓷說:“我公開說了,可能就會有更多的受害人愿意站出來,量刑也會有變化吧。”
林綿:“服了你了。這事兒鬧得挺大,別忘了提前跟家里打聲招呼。也不知道你跟家里是怎么了,藍兒還從我這兒打聽你的情況。”
“沒怎么。”葉瓷明顯不想多說。
過年后她跟父母就沒再聯系了,不過凌羽藍還是一直有跟她保持聯絡的,只是說話總有些小心翼翼,怕觸到她的什么傷心點一樣。
終于了卻一段新仇舊恨,葉瓷開始靜下心來研究公司已有版權的那幾個劇本。剛看了個開頭,關昕語就推著她去收拾行李,笑容燦爛道:“我們出去度假吧!慶祝我們勝利干掉怪獸!反正你看劇本在哪兒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