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玄’并未因為青袍修士的無禮而遷怒對方。
他只是在享受，他好久沒有感受到血液的流動、心臟的跳動了，如今降神下來，實(shí)在讓他產(chǎn)生了些許的不適。
眼看練氣三層的落魄道士沒有任何的動作，只自顧的放松身軀，更無視他的詢問，青袍修士冷哼一聲，修為道行帶來的威壓完全展現(xiàn)。
對于普通練氣初期的修士而言，這是巨大的壓力，不管是被擠壓的靈機(jī)，還是神識針鋒相對的壓制。
只不過，讓青袍修士很意外的是，這個練氣初期的落魄道士，好似并沒有感受到他釋放的威壓。
其實(shí)赤玄是能感覺到的。
他能感覺到自己身軀承受的壓力。
但是，現(xiàn)在并不是他在控制自己的身軀，控制他身軀的是一個不知道活了多少年，道行深不可測的大修士。
他明確知道自己可以結(jié)束降神儀式。
正因如此，他才能放心的將自己的身軀交給涂山君。
青袍修士神色略有變化，勐的一合手掌，手中印法已經(jīng)結(jié)成，法力涌動間，術(shù)法浮現(xiàn)。
“聽我敕令。”
“疾！”
溶洞四周的符陣轉(zhuǎn)瞬被點(diǎn)亮。
‘赤玄’閑庭信步一般，一腳踩在符陣上。
青袍修士意料之中的靈機(jī)迸發(fā)，血肉碎裂的場景并沒有出現(xiàn)。
反倒是那落魄道士的身影距離他越來越近。
涂山君的符陣道行，同階修士都少有能勝過他的。
何況面前這個只知道催動法陣，卻根本不懂法陣原理的練氣士。在涂山君的眼中，這套法陣最大的作用是封閉香火，其次才是防御。
而所謂防御，同樣漏洞百出。
距離的縮短驚的青袍修士趕忙翻轉(zhuǎn)自己的印法，張口一道青光化作一口飛劍。
“斬！”
飛劍如同一條靈蛇，蓄勢即發(fā)，直奔‘赤玄’的喉嚨。
‘赤玄’輕微側(cè)頭，手掌輕拍。
飛劍從縫隙越過，奪的一聲釘在身后溶洞的墻壁上。
“這……！”
青袍修士瞪大眼睛，童孔縮小，身軀止不住的后退。
他根本無法理解對方是怎么做到的。
眼看著落魄道士的人影距離他越來越近，青袍修士催動自身的法力召回飛劍，飛劍落在他的手中。
法力加身，迎面沖向走來的落魄道士。
既然斗法有異，那就近距離了結(jié)道人便是。
“吧嗒。”
青袍修士揮舞手中長劍，所學(xué)武藝于此刻展露無疑.
但是他驚訝的發(fā)現(xiàn)自己的身軀不能動了。
不僅僅是自己的身軀，就連自己的意識也越來越混沌。
他失神的站在原地，保持著揮劍的姿勢。
唯一有區(qū)別的就是他額頭上多了一張閃爍著光芒的符箓。
那是張看起來很尋常的符箓，貼在他的頭上，分明還有許多并未貼合，卻好似扎了根般堅固。
‘赤玄’看著面前的青袍修士，并未解釋什么。
手掌劃過青袍修士的脖頸，青袍修士的腦袋慢慢移動了位置。仔細(xì)一看才發(fā)現(xiàn)是脖頸處出現(xiàn)了一道細(xì)小的傷口。
取出魂幡往上一罩，剛剛飄出來的魂魄頓時被收走。
赤玄回過神來，還處于茫然之中。
因為這場斗法不過是在數(shù)息之內(nèi)的事情，那位看起來法力高強(qiáng)的青袍修士啟動了法陣，吐出飛劍。
也不知道青袍修士到底為何要放棄優(yōu)勢，非要近身纏斗。
最后被一張符箓定住身軀。
然后……
赤玄翻轉(zhuǎn)自己的手掌，手心那里正貼著一張形狀如劍的符箓，上面有一道細(xì)微的缺口。
再看他損耗的法力，不過兩成而已。
僅用兩成法力，就殺了一個道行深厚的修士。
此種斗法，他萬萬不敢奢望。
神識返回道觀的涂山君手中正提著那青袍修士的魂魄。
看著手中的精魄，涂山君呢喃道：“驅(qū)鬼用驅(qū)鬼的符箓，鎮(zhèn)妖自然要用鎮(zhèn)妖的符箓。”手中精魄漸漸散去人形，顯出靈蛇的模樣。
“就讓本座看看你隱藏著什么秘密。”
“搜魂術(shù)。”
……
赤玄回神之后第一件事便是翻找張辛丞。
他從一個個木籠面前掠過，卻沒有發(fā)現(xiàn)張辛丞的身影。
最后將目光放在了面前匯聚而成的金色小湖泊。
湖泊中漂泊著數(shù)不清的小孩子。
赤玄將魂幡取出，使得魂幡變作丈許，隨后他一個個的打撈里面的小孩子。他不敢下去，金色湖泊縈繞的氣息讓他心生畏懼。
動用魂幡，用最上方的骷髏頭顱將那些漂浮的小孩拽過來。
挨個打撈上來。
大多數(shù)都已經(jīng)咽了氣，變成真正的死尸。
極少數(shù)也只剩下一口氣。
一連撈上來二十幾個小孩子，卻依然沒有張辛丞的身影。用魂幡攪動面前的小湖泊，煞氣與香火被魂幡緩緩吸收。
沒有修士主持，魂幡收取煞氣并不快。
“沒有？”
“為什么會沒有。”赤玄皺緊了眉頭。
另一邊，涂山君眼中多了幾分鋒銳。
他已經(jīng)了解青袍修士的身份。
青袍修士叫冉甫，服于朝廷招安，得授法門，被派遣到隴縣專門制作供香。這樣的修士不少，大的郡城都有。
各縣衙會將香火收集起來，集中到大的郡城。
然后郡城的修士會進(jìn)行繁復(fù)的工序，將香火熬制成香灰，再由擁有特殊法門的修士在特定的法陣環(huán)境下搓成供香。
這些供香會被封存起來，與賦稅一般，統(tǒng)一送往京城。
至于，如何收取和儲存香火，這就需要童男童女。
他們需要小孩子純凈的心靈來容納世間的香火愿力。越是大人心思越復(fù)雜，容易被香火愿力反噬成為妖魔，所以小孩子是最佳的容器。
至于為什么不用其他的方法。
不是因為他們不會，也不是無法制作出來。
光是涂山君自己知道的容納香火的辦法就有好幾種，都不需要人身去容納。大蒼朝屹立數(shù)千年，怎么可能沒有研究出其他的辦法來。
歸根到底，童男童女是最簡單也最容易得到的。
其他的辦法收納香火愿力，會耗費(fèi)不少資源。
大蒼朝廷考慮到火耗問題，最后采用的便是這樣的辦法。
涂山君身為大修士，心境不敢說圓滿，至少也穩(wěn)固如寒潭平湖。
盡管他在見到這樣場景的時候就有所猜測，但是當(dāng)真正他用搜魂術(shù)得知這些事情的時候，他還是沉默了良久。
“老修行，我…我沒找到張辛丞，他是不是不在這里。”
赤玄緊張的聲音在溶洞內(nèi)回蕩著，他只能盡力保住這些還存活小孩兒的性命，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做不到。
“用招魂術(shù)。”
“可是，沒有媒介。”
“本座留了半根頭發(fā)。”
赤玄頓時訝然，旋即嘆息了一聲，該說不愧是魔君嗎，連這種事情都已經(jīng)算到，甚至還提前截留下半個頭發(fā)。
“按照本座告訴你的布置出法壇。”
“本座懷疑以你現(xiàn)在的實(shí)力，無法將他的魂魄招回來。”
“為何？”
涂山君默然，說道：“因為有個東西咬住了他的魂魄。”
聽到這里，赤玄已然明白。
張辛丞死了。
涂山君沒有騙他的必要。
以魔君的手段，拿到魂魄肯定會施展搜魂術(shù)搜尋那個青袍修士的記憶。
他早該知道的。
他意識到了，卻沒有深想。當(dāng)時，他依舊抱著能在這里找到張辛丞的想法。
或者說，那只是一個期望。
如今，聽到涂山君說的話，赤玄明白，他來晚了。
沒有時間悲傷，赤玄趕緊按照涂山君的吩咐開始布置法壇，最后將尊魂幡放置在法壇的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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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虛幻的鬼影出現(xiàn)在魂幡面前，取出供香，將之點(diǎn)燃。
香燭照前路，
手中掐法訣。
捻動那半根取自小娃的頭發(fā)。
血濃于水，血咒之法確實(shí)稱得上是詛咒。
大小娃一奶同胞，只要用對了術(shù)法，可以用血咒召來張辛丞的魂魄。
“魂歸來兮。”
“疾。”
不知名的洞窟之內(nèi)，一道云煙化作長路出現(xiàn)在半大少年的面前，他緩緩睜開自己的眼睛，感應(yīng)著心底最深處的季動，踏上了這條白煙匯聚成的小路。
越走越遠(yuǎn)，最后在走出七步之后，身影從未知洞窟內(nèi)消失不見。
香燭云煙亮前路，斗步七星踏行罡。
魂歸來兮，
魂歸來兮。
魂幡無風(fēng)飄揚(yáng)起來。
站在魂幡面前的鬼影以怪異的姿勢舞動，好似古老的戲曲，又像是神秘的巫在施術(shù)。
舒爾。
赤玄感覺面前起風(fēng)了。
陰冷的風(fēng)。
隨著云煙的匯聚，一道身影踩著云煙匯聚而成的小路走來。
渺小的身影在距離縮短下迅速竄高。
赤玄驚聲道：“小子！”
張辛丞似乎還頗為懵懂，直到這一聲呼喊，讓他回過神來，他環(huán)顧四周，熟悉的記憶頓時涌上心頭。
他看著面前的赤玄道長，眼淚奪眶而出。
被擄走的時候他沒哭。
被香火愿力入體，聽著那猶如萬千魔音的鬼哭狼嚎的時候，他沒有哭。
被抽干血液扔進(jìn)池子靠著最后一口氣茍活的時候，他沒有哭。
最后，死在不知名的巨獸口中，聽著自己骨肉碎裂的戰(zhàn)栗聲響的時候，他依舊沒有哭。
如今，見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弟弟之外最熟悉的人，他哭了。
嚎啕大哭。
似乎要將自己一路所受的所有、所有的委屈都發(fā)泄出來。
“對不起，我來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