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張若琳望著巨大的國徽，眼前仿佛有三只烏鴉嘎嘎飛過。
    在她揣著身份證惴惴不安半個小時后，他們站在了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門前。
    出示身份證，登記預(yù)約信息，進(jìn)門……
    “這是什么操作？”張若琳忍不住嘀咕。
    陳逸：“怎么，你挺失望？”
    張若琳語塞，“沒有，就是，怎么突然來這？”
    陳逸：“不花錢還長見識，完美約會。”
    張若琳：“……”
    上一次的約會讓陳大少爺心有余悸，開始另辟蹊徑走極端了？
    陳逸不再逗她，揉揉她腦袋：“過來提前看看以后的你?！?br/>     以后的她。
    似乎是許久以前，在某次微信聊天中她提過，她想做法官。
    沒想到他記住了。
    可如今……她寧愿沒有提過。
    陳逸預(yù)約旁聽的是刑事案件，而且是一審，中院一審的刑事案件，是可能判死緩以上的重大案件。
    法庭形制上與學(xué)院的模擬法庭別無二致，國徽下法官凳椅背高聳，莊嚴(yán)肅穆。
    今天的審判長是名女法官，三七分的頭發(fā)梳得齊齊整整，目光沉靜而銳利。
    黑色的法官袍配紅色中襟黃色領(lǐng)扣，氣場莊重，神圣威嚴(yán)。
    有人在念法庭規(guī)范，她都聽得模糊，只看見法官大人執(zhí)起法槌，沉沉一敲，正式開庭。
    她目光灼灼，眼底全是欽羨。
    陳逸注視著她專注卻閃爍的雙眸，手指微微攥緊。
    案件情節(jié)不算復(fù)雜，殺人藏尸。被告在出租屋殺害女友，藏尸冷柜。
    檢方陳述后，案情清楚明了。張若琳暗想，這被告十惡不赦，死緩怕是跑不了。
    本以為庭審很快結(jié)束，被告律師卻讓庭審陷入了僵持。
    被告律師認(rèn)為他的當(dāng)事人不屬于事先謀劃，而是激情殺人，理由是雙方感情一直很好，女友有錯在先，當(dāng)事人因為感情糾紛失去了理智，在刺傷女友后，曾因女友哭喊說胸悶而把衣服劃開了，有施救情節(jié)，提供了新的證據(jù)證明這一點，事后藏尸是因為女友生前最愛美，他不想讓別人看到她尸體腐爛敗壞的樣子，隨后自首，藏尸的主觀態(tài)度不是為了隱藏罪行。希望法庭能夠從輕處罰。
    控辯雙方進(jìn)行了長達(dá)一小時的辯論，最后，因為出現(xiàn)了新的證據(jù)，法庭決定休庭，擇日另行開庭。
    第一次旁聽庭審，就聽了件大案，情節(jié)令人惡心，陳逸都感覺有些不適，可張若琳卻異常冷靜，甚至有點冷漠。
    走出法院，張若琳還沉默著，沒什么表情，像是在發(fā)呆。
    “在想什么？”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緊扣，放低了聲音問。
    “在想，”她低頭走著，緩緩掙開他的手，“如果十年前，我爸爸的律師也這么努力的話，是不是結(jié)局就會不一樣。”
    剛才的那名律師，在犯罪事實如此清楚的情況下還能夠撥開一方云霧，為十惡不赦的惡棍爭取一點點光芒。在法庭正義和當(dāng)事人權(quán)益之中尋找平衡。
    這在普通人看來是那么價值觀扭曲缺乏人性。
    可也許，在案件本身以外，有一些人，是那么需要這一點點平衡。
    陳逸目光一滯，神經(jīng)忽然緊繃。
    “你覺得會嗎，哥哥？”張若琳抬起頭，微微仰視他，看進(jìn)他看不出情緒的眼底。
    陳逸身體一僵，四肢百骸似過電。
    哥哥。
    若是平時她這么叫他，他大概會當(dāng)成情意涌動的呢喃，下一秒就要扣著她吻個夠。
    可現(xiàn)在，一些以為再也不會記起的陳舊記憶像是沖破閥門席卷而來。
    因為陳家父母一直把張若琳當(dāng)女兒看，平時兩人都在家里時，大人的稱呼都是妹妹，哥哥。
    “妹妹還沒吃，哥哥你先不要動。”
    “哥哥你幫妹妹去拿?！?br/>     “妹妹，你看哥哥的新玩具你喜歡哪一個？”
    “哥哥啊，妹妹作業(yè)沒寫完你也不教教??？”
    ……
    ……
    可張若琳私底下很少叫他哥哥，每一次叫他哥哥，都不會有什么好事。
    不是想抄他的作業(yè)，就是要帶著他狐假虎威去給她的“幫派”撐場子。
    只有一回不一樣。
    那也是張若琳最后一次叫他哥哥。
    她爸爸是在工地上盯拆遷被“請”走的，來了好幾個人，聲勢不小，誰也沒有注意到，隔壁廢墟斷壁后邊，一群小孩在玩“幫派”扮演游戲。
    “張若琳，你爸爸！”有小伙伴驚呼。
    張若琳正在往自己身上披酷炫斗篷，實際上就是一破床單，她頭都沒抬：“有什么稀奇的，他不就是住在工地了？”
    “好像不是啊，張若琳，你爸爸被抓起來了！”
    伙伴們都湊過去，“真的，是警察叔叔，他們把你爸爸抓起來了！”
    張若琳這才扔了床單，小跑到墻根，親眼看著紀(jì)委和檢察院的人帶走了他爸爸。
    一群大院的孩子，從小長在體制家庭，但誰也沒有見過這樣的情況，都目瞪口呆，大氣不敢出，見張若琳愣怔失神的樣子，也不敢惹，扮演是玩不成了，一個個作鳥獸散。
    只有張若琳還趴在墻根，一動不動。
    許久，她察覺身后還有人，轉(zhuǎn)過頭，看見陳逸高高地站在那，給她擋住了刺眼的烈陽。
    她無聲地哭成了個淚人，就這么望著陳逸，聲音嬌弱而顫抖：“哥哥，那不是警察叔叔對不對，他們的衣服不一樣，對不對……”
    “為什么他們要那樣對我爸爸……”
    “哥哥，我害怕，我要回家?！?br/>     “帶我回家，哥哥。”
    哥哥。
    她爸爸一去就再也沒有回家。
    而陳家也在那個月離開了巫市，杳無音信。
    “若琳……”陳逸找回自己的聲音，有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張若琳竟微微笑了：“很高興再次遇見你，陳逸哥哥。”
    陳逸心口一緊，自詡沉穩(wěn)如他，此刻不知所措，從未有過的慌亂，只無意識地徒勞地叫著她：“若琳……”
    “你很早就知道了對嗎，是不是和你印象里的張若琳一點都不一樣，張若琳，應(yīng)該是嬌氣傲慢脾氣大，可怎么變得卑微軟弱沒見識了？你覺得不可置信吧，剛開始也覺得只是巧合吧，可是你看到了一本傻兮兮的刑法書……”
    她眼角有淚滑落，可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陳逸，微微笑起，語氣悵惘：“你想，原來是同一個人啊，她不僅和以前不一樣了，還和你身邊所有的人都不一樣，你覺得新鮮，又覺得她有點可憐，你是個善良的人，你想要伸手幫幫她，你想讓她回到以前的樣子，你給她買昂貴的圍巾，你給定制精致的頭繩，你送給她公主穿的小裙子……”
    “不是，不是這樣……”陳逸搖著頭，伸手想要給她擦掉眼淚，卻被她眼疾手快地拂開。
    她執(zhí)著地看著他：“這三個月，我有很快樂的時候，你看著我的時候，你牽著我手的時候，你擁抱我的時候，親吻我的時候，都那么美好……”
    “可這三個月也是十年都我流淚最多的時光，我努力克制著卑微的情緒，可它就像是有生命，我越壓制它就越猖狂，時不時就要跳出來耀武揚威，我也從來不敢去想以后會怎么樣，我以為我不去想就能避過去，我以為假裝我們只是在大學(xué)里相遇相識就能簡簡單單在一起……我差點就忘了，如果我們不是舊識，只是在大學(xué)里相遇的普通同學(xué)，你連看都不會多看我一眼?！?br/>     陳逸：“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沒有如果，感受當(dāng)下不好嗎？”
    “不好，好不了了，”張若琳把臉埋進(jìn)他掌心，“陳逸哥哥，我們分手吧?！?br/>     陳逸手掌也僵直住了，濕潤的掌心全是她溫?zé)岬难蹨I。他捧著她的臉，急切的聲音與平時大相徑庭：“只是因為這樣你就要跟我分手？”
    “只是？”她抬起頭，“你看，這就是我們之間最大的不同，這是永遠(yuǎn)沒辦法調(diào)和的，也許在你眼里，這只是你感情的開始，可為了這個開始，我已經(jīng)走過了那么漫長的心理斗爭的路?！?br/>     她的眼淚已經(jīng)把眼眶填滿，簌簌滑落的眼淚像是傾瀉的水流，過于洶涌而形似靜止。
    陳逸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細(xì)繩勒住了，越拉越緊，他近乎粗暴地擦拭著她的眼淚：“你不用想，所有的事都交給我來想好不好……”
    “我真的很難受，我們分手吧，求你了?！彼盟评哿?，雙眼已經(jīng)沒有淚水漫溢，整個眼眸一點神采都沒有了。
    求他。
    求他分手。
    陳逸分不清現(xiàn)在的情緒和思緒，但清楚地明白他一旦放手就再難抓回來，人決不能在情緒波動時做決定。
    一陣風(fēng)過，春風(fēng)拂面本是清爽宜人，陳逸卻滿身冷冽。
    他抓著她的手腕，力道似失了控，攥得她生疼，他的聲音也沉得嚇人：“別在這談，上車！”
    張若琳的情緒也回籠了些，不做無畏的爭吵和掙扎，跟著他上車。
    車子飛馳的工作日空曠的街道上，最終停在學(xué)校附近的林蔭道旁。
    安靜的密閉空間令人冷靜。
    他們反正也從來不喜歡聊天。
    除了張若琳哭腫的雙眼，此時的車內(nèi)與平時別無二致。
    思及此，張若琳忽然笑了。
    陳逸從后視鏡里注視著她。
    她淡淡開口：“曉菲總說我們像老夫老妻，不愛聊天也不吵架，都不知道我們是用什么途徑了解彼此增進(jìn)感情的。”
    陳逸眼眸微抬。
    張若琳：“可我們都知道不是嗎，我們誰也不敢聊，生怕一個話題隨口就扯到家庭成員，聊到成長經(jīng)歷，我也是今天才發(fā)現(xiàn)，我們連飲食喜好都沒有聊過，不聊天，當(dāng)然也沒有什么觀點碰撞，又怎么會吵架呢？”
    她的語氣顯得極其冷靜，就像是一個外人在細(xì)致地分析。
    陳逸心底一沉，忽然感覺有些東西正從他手中滑走，任他怎么用力也已經(jīng)要抓不住了。
    “是我的錯，”陳逸開口，語氣也已然恢復(fù)平靜，“我應(yīng)該早點告訴你，但你相信我，我一直在做相應(yīng)的努力?！?br/>     沒有告訴她，一方面是沒有合適的契機，忽然提起總歸影響相處，他們一直溫馨甜蜜，以至于他已完全懈怠了，忘了有多大的雷潛藏在地表；另一方面，他也正在努力弄清楚上一輩的事，了解清楚才能處理得更妥帖。
    “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錯，隱瞞的是我，不愿意面對的也是我，是我貪婪，貪圖瞬間的愛情?！?br/>     不去想永恒。
    陳逸：“你可以一直貪圖，我允許你貪圖?！?br/>     “不行了陳逸，不一樣了……”她說著，鼻尖有酸澀感襲來，她強制自己控制住，才說：“我們分手吧?！?br/>     陳逸不假思索：“我不同意?！?br/>     “我已經(jīng)決定了，我們好聚好散吧。”她作勢要下車。陳逸“咔噠”一聲落了鎖。
    她回頭，有點不可思議：“還有事嗎？”
    陳逸：“能不能永恒，誰也不是先知，不去試你怎么就知道無法永恒？”
    “沒用的，”張若琳頓了頓，似是用了所有的力氣，呼出一口氣，“我爸爸要回來了，你還不知道吧，我爸爸和你爸爸，是死生不復(fù)相見的關(guān)系。”
    “他們的事關(guān)我們屁事！”陳逸聲調(diào)倏然拔高，“再大的事該過去都過去了，你信我，我會解決好?！?br/>     張若琳：“可我沒有精力了?！?br/>     陳逸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她：“說到底你就是要這樣丟棄我了，是嗎？”
    她從沒見過他這樣，如果不是手臂緊緊掐著方向盤，他的拳頭似乎就要落到她臉上……
    張若琳握著門把的手都在微微顫抖，她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是，和你在一起，難過的時間多于快樂，我還有很多事要做，不想再去做其它抗衡了。”
    長久的沉默。
    張若琳見他不動聲色，又緩緩開口：“即便沒有這些，我們也不適合，陳逸，我們的物質(zhì)基礎(chǔ)相差多大你不是不清楚，由此帶來生活習(xí)慣的不同、消費標(biāo)準(zhǔn)的不同，就兩次約會來說，第一次，我那時沒告訴你我為什么哭，我現(xiàn)在告訴你，因為那一餐你付的餐費，我做家教一年也掙不到，而你那么聰明，你應(yīng)該已經(jīng)意識到了，所以你帶我來看庭審，不花錢，其實這真的是一次很好的約會，但下次呢，下下次呢？短時間內(nèi)是不可能真正契合的，謝謝你一直以來的包容，但我們真的不合適?！?br/>     陳逸兩手緊緊抓著方向盤，小臂青筋暴起，可他的聲音卻溫淡平靜：“你今天從一開始，就奔著分手來的，是嗎？”
    張若琳：“是。”
    分手前穿著他送的裙子給他最后一次約會？施舍嗎？
    陳逸：“你要想好了，在我這，分手不是隨便說說。”
    張若琳：“這是我深思熟慮的結(jié)果。你也重新梳理一下自己的感情，對于我，也許喜歡只是你的錯覺，更多的只是憐憫?！?br/>     良久，“咔噠”的開鎖聲響起。
    與此同時，陳逸隱忍的聲音傳來：“你要放棄是你的事，犯不著用質(zhì)疑我的感情來做擋箭牌?！?br/>     她微微怔忡，遲疑兩秒，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開門下車。
    又是“咔噠”一聲，電吸門闔得安靜而文雅，隔開了車內(nèi)車外兩個世界，也給對這場劍拔弩張的談判畫上了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