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帳暖 ！
    仲夏江南, 荷葉田田，天氣熱，但縮在葡萄藤下，倒也算是清爽。
    紫黑葡萄快要熟, 晶瑩剔透, 風(fēng)吹來濃濃果香。琬宜帶著小女兒坐在小凳子上，無聊剝蓮子。蓮子皮難剝，她也不著急，慢悠悠的，邊教謝薏背采蓮曲。
    謝薏雙手捧著小瓷碗，姿勢(shì)乖巧端正，垂著眼皮兒吃葡萄。半生不熟的, 有的甜有的酸，她忍不住饞，小口吮著汁水, 偶爾被酸的皺起臉。
    嫩黃色裙子，長(zhǎng)發(fā)過肩，分成兩束梳成麻花辮, 軟軟垂在背后。雖只有五歲，模樣沒長(zhǎng)開，但已有清麗樣子, 像極了身邊溫婉女子。
    阿黃帶著小花趴在陰涼處打瞌睡, 后面跟著一小群花色小奶貓, 一字排開, 情景滑稽可笑。旁邊榕樹上有知了在叫，伴隨女子溫柔嗓音，在暑熱中帶來清涼。
    “荷葉羅裙一色裁，芙蓉向臉兩邊開。
    亂入池中看不見，聞歌始覺有人來。”
    琬宜背一句，謝薏就含著果肉重復(fù)一句，翻來覆去好幾遍，她終于學(xué)會(huì)，葡萄也正好吃完。
    “娘親，”謝薏仰著臉，眼巴巴看著琬宜，“我渴了。”
    琬宜把手里東西放一邊，捏著她沾著黏膩汁水的手指提起來，“阿薏臟死啦。”她從袖里掏出方小帕子，一根根指頭擦過去，柔聲問，“不是吃了許多葡萄，怎么還渴？”
    謝薏扭扭小腰，軟綿綿撒嬌說，“可是那個(gè)是酸的，不夠甜，也不夠冰。”
    “奶奶熬了綠豆湯，加了好多糖，放井里鎮(zhèn)著，又甜又冰。”琬宜把帕子收好，拉著她站起來，拍拍她小屁股，“娘親帶你去喝好不好？”
    謝薏不肯動(dòng)，只抱著她手臂，不斷搖頭。琬宜看她一會(huì)，終于會(huì)意，“想喝糖水了？”
    謝薏笑起來，嘴角兩個(gè)小梨渦，“娘親，我許久沒喝了。”她頓一下，又撒嬌，“早上和爹爹去買水豆腐，看見街角的王婆婆了，她家糖水最好喝……”
    琬宜歪頭看著她，沒動(dòng)作，謝薏眨眼睛，撲到她懷里，黏黏喊一聲，“娘……”
    這聲音又軟又甜，琬宜被逗笑，終于答應(yīng)，“那好吧。”
    謝薏眼睛亮起來，也不再等她，小跑到屋里去找謝祈，“哥哥，我們?nèi)ズ韧跗牌诺奶撬畠海　?br/>     她裙角飛揚(yáng)，翩翩起舞像只小蝴蝶。琬宜看她背影好一會(huì)，見她進(jìn)了屋子，終于坐下，繼續(xù)剝未收拾好的蓮子。晚飯后可以喝碗冰糖蓮子粥，清熱解火，兩個(gè)孩子都喜歡。
    謝祈早上因?yàn)槲恼掠譀]寫被先生攆回家，還叫了謝安去書院，說他前幾日翹課的事。本焦頭爛額伏在案上翻書，聽見謝薏聲音，心情莫名晴好許多。
    他接住跑過來的女孩子，輕輕摟在懷里。她站著，他坐著，一般高。
    謝薏勾著他脖子，把剛才話又重復(fù)一遍，眸子亮亮。謝祈看一眼桌上空白紙張還有快干的墨，又看看謝薏因興奮暈的緋紅的臉頰，心里躊躇一下，還是狠下心，“走，哥帶你去。”
    聽見屋門口響動(dòng)，琬宜抬頭，瞧見緊緊纏著謝祈胳膊的謝薏，揮手讓兩人過來，每人塞了五文錢。她笑笑，整理一下謝薏皺起的裙擺，“在外面聽哥哥的話。”
    謝薏恬靜彎眼，“曉得呢，娘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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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婆婆就在街角擺攤子，撐一把寬大油紙傘，笑盈盈坐底下，旁邊兩桶甜水裹著厚被子隔熱，觸手冰涼溫度。見兄妹倆過來，她笑著招手，謝薏羞澀笑笑，“婆婆，我要兩碗桂花糖水。”
    謝祈站她背后，手搭在她肩上，沒什么笑模樣。
    王婆婆認(rèn)識(shí)謝安，也知道他們父子倆相同臭脾性，沒在意。眼睛往桌上掃一下，含著歉意沖謝薏笑笑，“沒有桂花蜂蜜啦，橙花糖水好不好？”
    謝薏鼻子皺起來，“不喜歡……”
    她拉著謝祈的手在桌前左看又看，選了許久，最后終于指向一個(gè)。謝祈抬眼看，不是糖水，是甜酒釀。他有些猶豫，微蹲著身子哄勸她，“阿薏乖，爹爹不讓你喝這個(gè)，咱們換個(gè)好不好？”
    謝薏扭扭手指，軟綿綿喊，“哥哥……”
    她眼睛長(zhǎng)得極好，潤(rùn)潤(rùn)像是盛了水兒，睫毛纖長(zhǎng)。謝祈被她看著，心里又松動(dòng)不少，王婆婆摸摸謝薏發(fā)上綁著的紅色繩結(jié)，笑著道，“喝點(diǎn)也沒事的，不會(huì)醉。”
    謝薏昂頭，“嗯呢。”
    謝祈終于投降，咬咬牙，買一碗。謝薏高興起來，喝一口，挽上他手臂。謝祈低頭看她瑩潤(rùn)額頭，心里甜滋滋，就算被罵也覺得值了。
    只沒走幾步，謝薏的臉就紅了。她停住腳，扯謝祈袖子，喃喃說，“哥哥，我困了。”
    謝祈被她醉意嚇一跳，蹲下來掐掐她臉頰，“別睡別睡，著涼了就不好了。”
    謝薏強(qiáng)撐著眼皮兒，看謝祈左右張望，最后轉(zhuǎn)身將她背在背上，“哥哥帶你找個(gè)地方躲一躲。”
    看這天色，謝安怕是快要從書院回來。他本就犯錯(cuò)惹了他不快，現(xiàn)在又把妹妹灌醉了，要是謝安知道，免不得一頓罵，說不定還要?jiǎng)邮帧?br/>     謝祈急的滿頭汗，回頭對(duì)上謝薏朦朧眼神，又看看天上炙熱太陽(yáng)，怕她曬著，干脆把衣裳脫下來蓋她頭上。離家不遠(yuǎn)處是個(gè)小茶館，他手里銅板正好夠喝碗大碗茶，等謝薏醒醒酒后再回家，說不定能瞞過謝安。
    謝祈一番好打算，但天不遂人愿，離茶館沒幾步，正好撞進(jìn)謝安眼里。
    兩人對(duì)視一會(huì)，謝安沖他勾勾手指，“過來。”
    謝祈不愿，轉(zhuǎn)身就想跑，但謝薏不輕，他也不過十二歲，跑不動(dòng)，沒幾步被謝安攔在前面。他斜叉著一條腿，抱臂冷眼看他，“不好好在家里背書，出來做什么？”
    謝祈咽口唾沫，還沒說話，謝安便就上前一步，一把掀開衣裳。謝薏把頭埋在謝祈脖子里，只留兩條長(zhǎng)辮子在外頭，謝安舔唇，抬起她頭看一眼，神色瞬間變了。
    “長(zhǎng)能耐了啊，翹課打架不說，還敢給你妹妹喝酒。”謝安被氣笑，食指點(diǎn)點(diǎn)他額頭，語氣陰陰，“咱們回家再算賬。”
    三人回來的時(shí)候，琬宜正抱著小貓喂飯。小花奶水不足，總有兩只貓崽吃不飽奶，便就吃她用小米和奶熬的米糊糊。剛喂飽一只，便就見著謝安黑著臉回來。
    謝薏坐在他臂彎里，小臉皺巴巴，眼淚欲落不落。謝祈被扯著領(lǐng)子，面如土色。
    看他那架勢(shì)，琬宜心里咯噔一下，連忙跑兩步把謝薏抱過來攏在懷里。謝安面無表情拉著謝祈進(jìn)屋子，只留給琬宜一句，“看你養(yǎng)出來的好兒子。”
    謝薏被這么一通嚇，早就醒酒，拉著琬宜衣角抽噎噎把事情講了一遍，而后抹抹眼淚，“娘親，你別讓爹爹揍哥哥。”
    琬宜親她額頭，然后把小貓放她懷里，“娘親知道了，你別哭。”
    謝薏狠狠點(diǎn)頭，小心翼翼用勺子給貓崽喂飯，鼻涕吸進(jìn)肚子里。
    琬宜進(jìn)屋時(shí)，謝祈正上躥下跳。謝安拿著戒尺站在正中央，疾聲厲色，“再敢動(dòng)一下試試！”
    謝祈被嚇得一哆嗦，剛想停住，見房門開啟，眼角一瞟，嗖一下躥出去撲進(jìn)琬宜懷里，“娘……”
    琬宜展臂摟住他，拍拍肩背。見狀，謝安面色更沉，戒尺往旁邊桌上一摔，咔嚓斷成兩截，厲聲罵，“謝祈，把你那爪子給老子松開！”
    謝祈抿抿唇，不敢不聽，往后退一步，躲在琬宜背后。
    她還是原來樣子，纖細(xì)瘦弱，面龐清秀干凈，穿淺藍(lán)色碎花裙子，眉眼盈盈處，清新一道風(fēng)景。
    謝安本沉著臉，但對(duì)上她水潤(rùn)眸子，過一會(huì)，唇線便就松動(dòng)不少。他側(cè)身倚在桌邊，手指敲一敲桌面，“謝祈你過來，我不打你。”
    謝祈不信，只又往后挪一點(diǎn)，謝安吸一口氣，抬步就要過來逮他。謝祈拽著琬宜腰帶，大喊一聲“娘！”琬宜護(hù)他在身后，細(xì)細(xì)胳膊一伸，攔住謝安抬起的巴掌，“你要打誰？”
    謝安側(cè)身躲開她，冷聲道，“老子教兒子，這事兒你別管。”
    “兒子我生的，我不管誰管。”琬宜抿唇看他，“有話好好說，不許打他。”
    “說個(gè)屁。”謝安瞇眼，手一伸就摟著她腰給扯到身邊，謝祈被暴露出來，后背抵在門上，避無可避。
    琬宜著急，狠狠掐他手臂，“你今天要是敢碰他一個(gè)手指頭，晚上就別睡床了，打地鋪吧你！”
    謝安嘶一聲，凌厲橫她一眼，“這話怎么能往外說。”他手拽著她腕子，低聲威脅，“在兒子面前給我沒臉兒？晚上你也別睡了。”
    謝祈只看見他們并肩站著，竊竊低語，半個(gè)字聽不清，心慌意亂瞧一會(huì)，身后傳來小小開門聲。
    他往后瞟，對(duì)上謝薏眼睛，她臉頰粉嫩嫩的，欣喜扯他袖子，“哥哥，奶奶回來啦！”
    聞言，謝祈終于松一口氣，謝安也聽見，目光掃過，看他得意樣子，往前一步就想抓住他衣領(lǐng)，謝祈低頭，魚一樣敏捷逃開，屋里只能聽見他凄厲哀嚎，“奶奶！”
    琬宜心也放回了肚子里，甩甩手腕掙脫謝安桎梏，側(cè)身躲一下想要出去，卻被謝安一把撈回來。
    “挺厲害啊你，還知道拖延時(shí)間，等救兵？”他伸出兩指，掐著她下巴搖搖，“為了那臭小子，什么都豁出去了？”
    琬宜咬唇看他，也不說話，細(xì)弱胳膊摟上他腰，只磨蹭兩下，謝安便就什么氣都沒了。他故作兇狠，捏她耳朵，“慣的你臭脾氣，等你兒子以后上房揭瓦，別求著老子管。”
    琬宜柔柔看他，梨花步搖垂在發(fā)間，隨動(dòng)作悠悠輕晃，聲音輕輕的，“不也是你兒子。”
    謝安被她眼神撩的心尖一顫，在心里暗暗罵一句，到底手?jǐn)n在她后腦帶進(jìn)懷里，“又給老子喂迷魂藥。”琬宜手撐在他胸前，無聲笑，謝安捧著她臉頰狠狠親一口，“怪爺自己不爭(zhēng)氣，就吃你這一套。”
    ……晚飯吃完后，琬宜帶著謝薏到街上遛彎，謝安瞅準(zhǔn)她不在，到楊氏屋子里去逮謝祈。
    但剛進(jìn)屋，又碰著個(gè)釘子。更硬。
    謝祈趴在床上玩小彈弓，楊氏端坐一邊，正縫衣裳，見他進(jìn)來，眼都不抬，涼涼一句，“出去。”
    謝安一滯，開口辯解，“娘，謝祈他……”
    話沒說完，楊氏淡淡一眼掃過來，“讓你出去。”
    “……”謝安手指勾過額頭，往后退兩步，眼睛狠狠盯著謝祈的，“臭小子，有種你就一輩子別出來，要不然打斷你的腿。”
    楊氏放下針線，抬頭看他，謝安又往后退幾步，關(guān)門前一瞬，用嘴型沖著謝祈罵，“得空了弄不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