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郡郡治晉陽城。
    夜色中，這座北方雄城如一頭巨獸，雄踞在晉水北岸，懸甕山東側(cè)。
    春秋時候晉國大夫趙簡子家臣董狐建城在此，此地從此就為河?xùn)|之地腹心所在，輻射掌控太原盆地，坐鎮(zhèn)表里山河。西可渡河威脅關(guān)中，南下則是虎視中原盆地，北則越過太行八陘扼河北之地側(cè)翼，正在北中國取居高臨下，高屋建瓴之勢。
    千年以降，晉陽城始終是北中國的中心之一，歷朝歷代，為爭奪這要害之地，不知道多少支強軍在此拼死廝殺，不知道多少英雄豪杰在此或成就一生功業(yè)，或就此折戟沉沙。
    而晉陽城也歷代增建，終成雄都大邑景象。特別在大隋立國以來，兩代天子都在晉陽城大興土木，先是開皇天子擴建北魏權(quán)臣高歡所建的晉陽宮，然后到了大業(yè)天子，又在晉陽宮外增建城墻，再將晉陽宮城墻和晉陽城城墻連成一氣，所費人力物力，不可勝機，在楊玄感叛亂之際，將擴建晉陽城列位大業(yè)天子罪狀之一，與東征高麗，開鑿大運河并列。
    而大業(yè)天子本意，就是除了國都長安之外，還將洛陽，江都，晉陽，作為將來不時巡幸的行宮，以此四都為根本，統(tǒng)御整個大隋帝國。
    晉陽宮擴建完畢之后，糧秣資財兵刃甲胄源源不斷的輸送過來，并在晉陽新設(shè)六軍鷹揚府以為拱衛(wèi)。
    但雄城雖就，國勢日非，大業(yè)天子黯然奔走江都。臨行之前只能向世家大族屈服。以唐國公李淵為太原郡留守，晉陽宮監(jiān)，執(zhí)掌著足以震懾北中國，兩代大隋天子積攢下來的家底。
    大業(yè)天子實在指望，這位開國八柱國之一，在賦予如此權(quán)勢地位之后，能與楊氏同休戚。如果不能，最好也是這是門閥世家，自己在北中國捉對死掐，而其領(lǐng)驍果軍在還忠心的臣子輔佐之下，靜觀中原風(fēng)云，等待將來機會。
    且大業(yè)天子也盡可能的做了人事布置，牽制這些執(zhí)掌大權(quán)的門閥世家，如在馬邑郡，牽制王仁恭的，就是劉武周。而在太原郡，牽制唐國公李淵的，就是大業(yè)天子一手提拔起來的晉陽宮副監(jiān)裴寂，還有晉陽令劉文靜――要知道劉文靜父親是當(dāng)年開皇天子心腹，為開皇天子戰(zhàn)死之后，楊家兩代，一直對劉文靜青眼有加，幾乎就是心腹家臣子弟的身份，年紀(jì)輕輕，就提拔到晉陽令這等要緊的位置！
    但唐國公李淵實在是家世太厚，名望太高，故舊太多。在被壓制了這些年后，一旦有實際名位，執(zhí)掌一方大權(quán)，在大業(yè)天子去往江都之后，就如龍歸大海，再也無法復(fù)制！
    裴寂劉文靜這等起牽制作用的大臣，紛紛投效，劉文靜甚而為唐國公大業(yè)，不辭辛勞的親身奔走云中邊塞之地。這座雄城，這座花費大隋無數(shù)民脂民膏建立起來的晉陽宮，此時此刻，已經(jīng)姓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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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晉陽宮承露臺上，月明星稀，清光鋪地，青石鋪就的地面，月光有若水光一般，在輕輕波動。
    一名身形挺拔的青年，正按劍站在承露臺上，抬望著頭頂如冰盤一般的月亮。
    承露臺是晉陽宮最高的所在，拔于平地有十丈之高，在這青年腳下，就是晉陽城的十萬居民，是太原郡的三大鷹揚府兩萬精銳戰(zhàn)士，是河?xùn)|之地的表里河山，是整個分崩離析，等待新主人的大隋天下。
    可這未來一切，都是父親的，都是自己兄長的。
    這青年和徐樂差不多年紀(jì)，只是略大一兩歲的模樣，濃眉方面，正是隴西李家的典型面貌，唇下頜下，已經(jīng)微微留了一點短髯。和徐樂那清俊英秀的模樣大異其趣。
    這青年叫做李世民，正是唐國公李淵的二兒子，被世人許為英武之表，過于儕輩。
    當(dāng)別的世家子弟，還在長安洛陽飛鷹走狗，坐享父祖之輩余蔭之際，才十六歲的他，就曾追隨大將云定興，從軍去救援被困雁門的大業(yè)天子。不知道多少人夸贊，李家這千里駒雄姿奮，將來必定光大門楣。
    但現(xiàn)在李世民卻站在承露臺上，郁郁寡歡。
    原因無他，李淵的長子，終究是他的兄長李建成。
    大隋天下分崩離析，群雄奮起，十余年前還雄吞海內(nèi)的帝國，變成了這般衰弱模樣。縱然李世民自小抱有澄清天下之志，也從來不憚于冒險犯難，輕臨鋒鏑。可當(dāng)父親舉兵在即的時候，父親還是將最大的信任，交給了兄長。
    太原郡三大鷹揚府，李淵親領(lǐng)其二。而另一鷹揚府，則交給了兄長李建成。這就是說，一旦舉兵，自己只能跟隨父親，最多起著拾遺補缺的作用，而真正定鼎詡贊的功績，只是自己兄長建成的！
    雖然軍力還是單薄，父親也許他們這些子弟招募壯士，自成一軍。可兵源呢，可資財呢？兄長建成有一鷹揚府為根本，有父親的支持，自己就算招募幾個壯士，除了看家護(hù)院還能派上點用場，拿什么在沙場上和兄長爭競？
    只是遲生了些許時日，難道就一輩子屈于人下么？
    李世民只覺得胸口一團熱火越燒越旺，就算迎面而來的冰冷秋風(fēng)，也不能讓他清涼半點。
    背后突然響起腳步聲，李世民回頭一看，就見一名青年，正緩步而來。
    這青年比李世民大上幾歲，輕袍緩帶，比之勁裝窄袖的李世民，一副儒雅模樣。正是李世民妻子長孫氏的親兄長孫無忌，也是李世民最可以托以心腹之人。
    李世民回頭之際，眼神兇狠，夜色之中，嚇得長孫無忌都停住了腳步。
    李世民收斂了無意流露出的兇狠目光，放平情緒：“商議得如何了？”
    今日在晉陽宮中，李淵主持，一眾心腹都在商議如何應(yīng)對馬邑郡王仁恭威脅之事。李淵有些猶疑，想解決了馬邑郡王仁恭的威脅，再舉旗起兵，指向長安。
    但李淵屬下，已經(jīng)等不及這開國之功了。都認(rèn)為有劉文靜前往聯(lián)絡(luò)，劉武周勢單力薄，必然投靠。以劉武周牽制王仁恭，已經(jīng)是綽綽有余。足夠李淵起兵，拿下長安，再回頭解決糾纏不休的馬邑郡兩方勢力。
    李世民據(jù)理力爭，李家想早點踏足這天下之爭當(dāng)中，王仁恭等有心人又如何不想？馬邑郡的糾纏，絕不會持久，不管是王仁恭還是劉武周贏得這場爭斗的勝利，都是眼前之事！絕不會如眾人所奢望一般，會讓李淵起兵拿下長安之后，再回頭來對付他們！
    在李世民看來，這些人包括自己兄長在內(nèi)，并不是想不到這一點，只是開國之功，已經(jīng)燒得他們不愿面對這個現(xiàn)實！
    爭執(zhí)當(dāng)中，李世民被兄長李建成諷刺了幾句，干脆憤然離席，到承露臺上透透氣。
    對于李世民問話，長孫無忌只是黯然搖搖頭，表示李世民的意見，最終還是被忽略了。
    李世民咬咬牙齒：“不都是不愿意去北向應(yīng)對王仁恭和劉武周么？他們不去，我去！”
    長孫無忌大驚搖，李淵舉兵在即，大家都眼睛通紅的盯著拿下長安開國之功。現(xiàn)下李世民卻要北向應(yīng)對王仁恭和劉武周，這難道是準(zhǔn)備放棄將來競爭了么？
    長孫家女兒嫁給了李世民，長孫家和李世民就再也不可能分割。雖然李世民是次子，天然處于不利地位，但是對于李世民的雄姿英，長孫無忌心中還是有些奢想。但是這位小爺可不能自己松勁啊！
    不等長孫無忌解勸，李世民咬著牙齒冷笑：“馬邑兩鷹揚府精兵，甲于天下，既然認(rèn)定王仁恭和劉武周很快就能分出勝負(fù)，我北向坐鎮(zhèn)，為什么不能收納一些馬邑精兵，以為自己的根本？”
    長孫無忌恍然大悟，原來李世民的主意打在這兒！
    他遲疑一下反問：“就算二郎你收馬邑精兵一部，唐公就干脆留二郎坐鎮(zhèn)太原，以對北方，那又該如何是好？”
    李世民一笑，仿佛剛才郁悶全都給他拋到了九霄云外去：“我那兄長，就放心我領(lǐng)馬邑精兵，坐鎮(zhèn)太原郡么？到時候還不是得先解決了后路威脅，然后再帶著我西向長安！”
    長孫無忌輕輕一擊掌，真不愧是長孫家看好之人！
    李世民舉向天：“但愿馬邑郡那兩人早些分出勝負(fù)來，不過依我來看，也不必再等多久了！”
    感慨已畢，李世民一扯長孫無忌：“走，去求我父親去，讓我去太原郡北鎮(zhèn)撫，以對馬邑郡將來之變，我都離開太原中樞了，不和兄長爭競了，父親總得給我點東西！”chaptererr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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