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樂未曾想到，楊廣居然會提出這個問題。自己阿爺在世時不止一次說過，徐家人不該屈身辱志成為世家走狗，言語間更是把天下世家都視作民賊看待，其中是否也包括
    晉陽李家在內(nèi)則不得而知。自五胡亂華開始，天下禮崩樂壞，人間幾成森羅屠場。這句話并非單指人命輕如草芥，也指整個天下的秩序徹底失控，世上已經(jīng)沒了道理二字。天下名山大川，江河水澤
    乃至百姓田土，紛紛為世家門閥所攫取，從天下共有之物成了一家一姓私人財物。乃至于文字、書籍以及武藝，也成了世家財富的一部分，非自家人不傳。所謂三世長者知被服，五世長者知飲食，便是世家將學(xué)問化為自家私產(chǎn)的寫照。就連如何穿戴如
    何烹制食物，都成了世家自己才知道的秘密，又何況其他。以武藝論也是如此。天下將門世家各家都有自己獨門絕技，非本家本姓又或是足以交托基業(yè)的心腹親隨不傳。就算是徐家自己的吐納方法，也一樣是不傳之秘，除了徐樂
    、韓約之外其他人也學(xué)不到。即便是素來看不起世家，推崇人人如龍的徐家尚且如此，其他人家就更不必說，凡是以武藝軍功建立家號成為世家的人家，或多或少都有些類似的絕技。哪怕后輩子孫不肖，難以學(xué)會這些本領(lǐng)或是導(dǎo)致藝業(yè)失傳，也不會教給外姓之人，更不會在軍中普及開來。這也是為什么徐衛(wèi)身死徐敢攜孫歸隱之后，徐家的墻式騎陣乃至玄甲鐵騎就此
    從隋軍中消失的原因。按照徐敢所說，世家對于天下的控制從東漢年間便已經(jīng)開始，到了五胡亂華時候更是達(dá)到巔峰，乃至楊堅一統(tǒng)宇內(nèi)也未能改變這一事實。天下的財富、田土乃至戶口，大
    部分掌握在世家手中。朝廷所掌握的戶口數(shù)字只是百姓實際數(shù)量的一部分，并不能窺見全豹。很多時候大亂之后天下戶口減半，并不是那些人真的死了那么多，而是被世家名門趁機吞并，從在籍之民變成了世家的私有財產(chǎn)。由世家舉薦或是世家子弟擔(dān)任的官員，亦是對家族的忠誠超過朝廷。家族越是龐大勢力就越強，就連江左王謝這等落魄世家，還能在鸚鵡洲養(yǎng)一支私兵，又能有五牙戰(zhàn)船，何況其他人？李淵起兵能如此順利，
    固然得益于晉陽宮中積蓄的財貨，與他北地世家之首的身份也脫不了關(guān)系。比起世家的權(quán)勢，更為可怕的是，這種世家擁有一切的觀念已經(jīng)進(jìn)入人心。不少百姓對這種情況也認(rèn)為天經(jīng)地義，并不認(rèn)為有什么錯處。畢竟這個天下大部分文士、武將
    都出自世家，他們自然會捍衛(wèi)自己的利益。這些人身居高位言語效力遠(yuǎn)勝常人，有他們搖旗吶喊，很多人便會盲從。晉陽軍中大部分軍漢都是來自民間普通百姓，私下里罵自家主將又或是罵自己家鄉(xiāng)官吏的事也不新鮮?？墒遣]有多少人會辱罵世家，最多也就是認(rèn)為某個家族行事太過
    霸道有失仁義等等，只會把仇恨對準(zhǔn)一個世家又或者世家里的某個人而不會對準(zhǔn)世家這個整體。自徐樂出世以來，能夠明確憎恨天下所有世家，把世家視為天下大亂罪魁的除去自己祖父便是眼前的楊廣。其他人包括李世民在內(nèi)，都不曾向他說過類似想法。倒不至于
    說他們都無此心思，只是在徐樂面前，這些人從沒有這種表示。說起來楊家同樣也是世家出身，和不少世家之間還有姻親關(guān)系。從楊廣口中聽到這句話，同樣也是殊為不易。哪怕其父子兩代都在致力于打壓世家豪強，可是有些事終究
    能做不能言，明確說出以天下世家為敵，哪怕是身為帝王的楊廣，說出這句話也算是驚世駭俗。徐樂心頭的殺意，第一次產(chǎn)生了松動。他從入宮之前，便下定決心，想要擊殺楊廣為天下除害。哪怕明知此舉九死一生，如今處境更是對自己不利，也未曾改變心思?？?br/>     是當(dāng)他聽到楊廣這番說辭之后，他的心動搖了。此人居然是阿爺?shù)闹簦恐辽僭趯Υ兰业膽B(tài)度上，他是唯一一個能和阿爺看法相近之人。雖然不能因此就對楊廣看法改變，甚至都不能確定其所言是否為心中所想，可
    不管怎樣，他有這句話，自己就該聽他說下去，讓他把這些言語說完，再決定他的生死。徐樂的肌肉略微放松了一些，心頭的殺意消散幾分，不過應(yīng)有的警惕并未放松。只聽楊廣繼續(xù)說道：“大隋立國以來，抑豪強、清隱戶、度田地。乃至興科舉以替察舉，這些事無一不是與天下世家為敵。他們廣有家業(yè)根深蒂固，家中有文武輔佐，更有私兵部曲為其效力。設(shè)若不收天下財貨甲杖，又怎能講世家門閥盡數(shù)除去？是以朕修運河、征遼東，便是要疲敝世家，讓他們失去與朝廷頡頏之力。等到天下世家失去爪牙，再將他們一網(wǎng)打盡。將他們所占的田土丁口收為國用，這天下百姓自然就可安居。只不過這期間，百姓難免受些苦。地方官吏多為世家中人，朕收他們的財帛，他們自然就要把百姓牽連其中，甚至盤剝更甚。這一點朕并非想不到，而是沒辦法。腐肉不去，新肌難生，若是投鼠忌器，世家便永世難除。朕所行之事乃是為萬世開太平，百姓只要忍過一時，日后便有過不完的好日子。他們要怪，也該去怪那些世家名門，不該
    怪到朕頭上，更不該鋌而走險聚眾為盜。你為他們喊冤，簡直糊涂透頂！”楊廣的聲音越來越大，臉色也漸漸變得陰沉，在這一刻他的表現(xiàn)終于像是那個徐樂熟知的暴虐帝王。在他的眼神中，徐樂甚至看到了一絲狂熱。如同一個酩酊醉漢，又像
    是一個陷入了癲狂的病夫。
    徐樂心中陡然升起一個念頭：楊廣瘋了！倒不是說楊廣神智混亂不能處理國政，而是說他已經(jīng)陷入癲狂之中，失去了為人應(yīng)有的冷靜與理智。乃至連基本的道理都已經(jīng)聽不進(jìn)去，陷入自己的世界中不可自拔。不
    管是誰都很難跟他講明是非，也沒法讓他意識到自己的錯處。至于他發(fā)狂的原因，徐樂也說不清楚?；蛟S是因為眼看大隋國勢傾頹再難挽回，又被祖君彥一番臭罵，以至于怒火攻心難以自制，方才讀檄文的平靜不過是一種偽裝。又
    或者是他從來都是如此獨斷專行，此時的表現(xiàn)不過是素來行徑。徐樂猜不出這里面的究竟，只能確定一點。眼前的楊廣已經(jīng)失去治國理政的能力，他聽不進(jìn)忠言，又不肯直視自己的過失，若是讓他繼續(xù)坐在帝王寶座上，只會讓這個國
    家陷入更大的災(zāi)禍之中。不管他打壓世家的心志何等堅毅，以他現(xiàn)在的模樣，都注定功敗垂成弄巧成拙。江山易主已成必然，就看最后誰能成就大業(yè)。以自己的立場而言，自然是希望李淵獲勝。雖說李淵也算是世家之人，可是相信他一旦登基，也會做出和楊廣一樣的決定，從世家手中奪回權(quán)柄。再說哪怕李淵沒有這個本領(lǐng)，也有李世民可以指望。以自己對李世民的觀察，此人不但志向高遠(yuǎn)，更有一顆英雄之心。日后只要能登上帝王寶座，必可成就大業(yè)，絕不是楊廣所能比。不管于公
    于私，這大隋天下都得交到李家手中才行。不過楊廣眼下成事不足，敗事則有余。城中幾萬驍果的情形自己已然看在眼中，只要靜待一段時日其多半不戰(zhàn)自潰?？扇羰茄巯履軍^起余勇做困獸之斗，天下任何一路諸侯對上他們，都難免兩敗俱傷，李家也不例外。哪怕自己的玄甲騎不怕驍果軍，可是人數(shù)終究相差懸殊，不可能以幾百騎硬抗數(shù)萬大軍。倘若李家的人馬在驍果軍身上耗
    盡氣力，其他諸侯就白白得了便宜。楊廣當(dāng)下的決斷，就變得格外重要。沒想到這個狂人先是把整個天下弄得敗壞不堪，如今就連這天下誰主他也能從中左右。這時只聽楊廣說道：“李淵的意思，是讓我與他
    平分疆土，夾擊李密這個逆賊？”
    徐樂點頭不語，等著楊廣下一步反應(yīng)。楊廣冷笑一聲：“他打得好算盤。倘若朕給了他這份旨意，他便可以名正言順招降納叛，讓各地守將開城歸順。還可以攻伐他人豐滿羽翼，當(dāng)年曹孟德挾天子以令諸侯，如
    今李淵也想讓朕做獻(xiàn)帝？朕這位表兄素以善長人翁自居，倘若此事為外人所知，他就不怕自己名聲盡毀？”徐樂依舊沒有言語。其實他倒是覺得楊廣此言不假，在他看來，李淵也是這份心思。以徐樂的性格，自然不喜歡這等陰謀算計，不過他也知道欲成大事難免用非常手段，只要能迅速終結(jié)亂世，讓百姓少受些苦，用些手段也無妨礙。只不過既然用了手段，被人當(dāng)場叫破也無話可說。接下來就看楊廣作何選擇，若是他非要和李淵反目，以數(shù)
    萬驍果相攻，自己就只好按照之前的謀劃行事，先除了這個狂人再做計較。房間內(nèi)再次陷入寂靜，兩人沒有再作聲，都在等對方言語。這種沉寂持續(xù)了約莫盞茶之功，楊廣才再次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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