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明哲一慣說到做到，楚族雖然滅族，但在族長楚寒燈的庇護(hù)之下，尚且還有些后人存于世上。
    許是在生產(chǎn)時吃盡了苦頭，也許是壓力太大，楚玥的情緒開始變得十分不穩(wěn)定。玉明哲什么也不做，整日里守著她。
    楚玥神有時候會撫摸著玉明哲的臉，神情哀傷。看著還是那樣含情脈脈、柔情蜜意模樣的玉明哲。
    楚玥都會恍惚的覺得，玉明哲之前給她帶來的傷痛都是假的。
    只是很多事情都已經(jīng)變了。
    楚玥初遇玉明哲的時候，玉明哲不過是個不小心從樹上掉下來的陌生人。
    后來她義無反顧的離開楚族，嫁給玉明哲的時候。她是楚族祭司，而玉明哲只不過是個在嫡母手中小心翼翼討生活的玉家庶子。
    而如今，經(jīng)歷種種之后，她成了失去楚族庇護(hù)，一夜之間從云端跌入塵埃的可憐人。而他已然成為玉家家主，成了那個唯一一個可以庇護(hù)她的人。
    這一切，早就不一樣了。
    楚玥有時候會忍不住用刀割傷自己，似乎只有疼痛才能緩解那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的愧疚。
    只是被玉明哲發(fā)現(xiàn)了之后，但凡能致傷人的東西，都消失在她視線中。
    楚玥開始漸漸嗜睡，嚴(yán)重的時候，一天十二個時辰，每一個時辰都是昏昏沉沉的。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下去，像是一朵快要枯萎的花兒。
    玉家以毒術(shù)起家，毒醫(yī)一向不分家。玉明哲找了很多知名的大夫，都道：“油盡燈枯。”
    玉明哲本身也熟讀醫(yī)書藥典，為了楚玥翻看了很多典籍。
    但從未在楚玥面前提過這些，也從未提過楚玥的病情。他怕楚玥知道自己的狀況之后，一心求死，就真的無藥可救了。
    玉明哲也越發(fā)粘著楚玥：“玥玥，我會讓你長命百歲的。”
    回答他的只有一室沉默，楚玥已然入睡。
    是藥三分毒，半年的蹉跎，玉明哲漸漸的發(fā)現(xiàn)楚玥的病情并沒有好轉(zhuǎn)，反而有加劇的事態(tài)。
    看著楚玥日益消瘦，玉明哲坐不住了，他又請了玉家醫(yī)術(shù)高超的老人給楚玥診脈說是郁結(jié)所致。
    玉明哲趁著楚玥還算清醒，十分痛苦的抱住她：“玥玥，我要怎樣做，你才能快樂？”
    “放過我吧！”
    “玥玥，我對你不好嗎？我哪里做錯了？只要你說出來，我改。”玉明哲抱著楚玥，看著楚玥日益衰敗，他卻無能為力，內(nèi)心也是極為痛苦。
    “你能讓楚族回來嗎？你能讓那些枉死的楚族人活過來嗎？”楚玥反問道，有氣無力。
    “我不是說了嗎？他們都該死！他們欺負(fù)你。玥玥，我們將這件事過去好不好？”
    “你將他們趕盡殺絕，玉明哲，這也是為了我好嗎？”楚玥痛苦道。
    “玥玥，他們差點(diǎn)害死你，害死我們的女兒。”玉明哲安撫道：“你還有我，還有紓憂，這不就夠了嗎？”
    “我知道你恨我，連帶著連紓憂也不喜。”玉明哲不懂楚玥：“玥玥，無論如何我們都是要一起的。生同衾，死同穴！”
    “我聽聞楚琤還尚在人世，只要你活著我可以放過她。倘若你死了，我保證這世上不會再有楚族后人。”
    “你威脅我？”
    “我只想你活著。”玉明哲嘆氣道。
    “玉明哲，你為什么就不能反思一下自己呢？”楚玥崩潰道：“你怎么就不想想你自己做了多少傷害我的事呢？”
    玉明哲放棄辦了一半的事，匆匆趕回玉家時，楚玥正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拿刀對著玉紓憂。
    那是楚玥第一次抱玉紓憂。
    “玥玥，把刀放下！你這樣會傷到紓憂的。”玉明哲看著嚇得大哭的玉紓憂，又心疼又著急：“你嚇到她了。”
    說著就要靠近。
    “你不要過來。”說著將刀逼近玉紓憂。
    “好，好，好。”玉明哲怕她真的傷到了玉紓憂，連忙停下來，安撫道：“我不過去，你別傷了孩子。”
    “玥玥，乖，聽話，把刀放下。”
    “放我離開。”楚玥道。
    “你離開玉家你能去哪兒啊？”玉明哲十分焦慮：“楚族已經(jīng)是一片廢墟了。”
    “玥玥，這里就是你的家。”
    楚玥會有回話，只是刀更靠近了玉紓憂一些。許是真的傷到了玉紓憂，原本哭聲漸小的玉紓憂，又大哭起來。
    玉明哲聽著玉紓憂的哭聲，心都被揪得生疼崩潰道：“她也是你的孩子啊！她在哭，你就不心疼嗎？”
    “原來你也知道疼。”楚玥流著淚：“你滅我楚族的時候，你怎么就不想想我該有多疼啊！”
    “楚族覆滅，是大勢所趨。即便沒有我，它也是遲早要覆滅的！”
    萬事萬物，誕生與滅亡，都是天道。
    楚族的里子早就被楚族內(nèi)部的蛀蟲啃食得體無完膚，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他所做的，只不過將楚族覆滅的時間提前了一些罷了。
    “楚族就算要覆滅，也不該由你來結(jié)束這一切！”楚玥聲嘶力竭道。
    玉明哲在楚玥情緒不穩(wěn)定的時候，迅速靠近，從她的懷里抱走玉紓憂。搶奪之間，卻被楚玥手中的刀劃傷了臉。
    眉尾處一條長長的血痕，血瞬間流了半張臉。楚玥愣愣的看著半張臉都是血的玉明哲：“我……我沒有想傷你的。”
    玉明哲沒有顧忌傷口，他將玉紓憂交給一旁侯著的婢女，抱住因他受傷而手足無措的姑娘：“你還是在意我的吧？玥玥。”
    玉明哲安撫著楚玥：“嚇壞了吧？玥玥不怕，我在，我在。”
    “我沒想傷你的。”楚玥嚎啕大哭：“玉明哲，你放過我吧，我變得都不像自己了，我沒想過要傷害任何人，為什么會變成現(xiàn)在這樣？”
    “為什么會這樣？”楚玥崩潰道。
    “玥玥。”玉明哲看著嚎啕大哭的姑娘，心疼得無以復(fù)加：“你告訴我，我怎么做才能讓你快樂？”
    “放過我吧。”
    “只有這一種答案了嗎？”
    “是。”
    “玥玥。”玉明哲看著她，終于十分艱難的開口道：“好。”
    楚玥抬頭看著玉明哲，十分驚訝。
    玉明哲掏出隨身攜帶的帕子，為楚玥擦了擦眼淚：“但是不能和離，你永遠(yuǎn)都是我的夫人。”
    玉明哲妥協(xié)道：“你可以離開玉家，也可以永遠(yuǎn)都不回來，但是不要甩掉我派去保護(hù)你的人。”
    “監(jiān)視我？”
    玉明哲笑了笑，很是勉強(qiáng)：“玥玥，我總要知道你安好的。”
    “楚族覆滅，玉家永遠(yuǎn)都是你的底氣。”
    玉明哲抱住她，也紅了眼眶：“縱然當(dāng)初利用你良多，欺騙你是真，但心悅你也是真的。”
    “玥玥，我從未喜歡過旁人。唯有你，我無數(shù)次想著與你白頭偕老、兒孫滿堂的場景，私心的想著無論如何也要將你就在身邊，哪怕你恨我入骨，至少你還我眼前，在我觸手可及處。”
    “現(xiàn)在說這些還有什么用？”
    “可今日你拿紓憂的性命做要挾的時候，我才知道我們之間原來已經(jīng)到了你必須離開我的地步。”
    玉明哲松開楚玥，背著她道“玥玥，你走吧！不要停留，不要回頭，一旦你猶豫，你將此生都不再有踏出玉家的機(jī)會。”
    “這是你唯一的機(jī)會。”
    楚玥看了一眼背對她的人，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玉明哲強(qiáng)迫自己不去看，他怕他這一看，就后悔了。
    玉明哲處理好傷口，抱著已經(jīng)入睡的玉紓憂，神情溫柔：“紓兒，我們一起在家等你娘親回來好不好？”
    梨花下初相逢
    大雨夜收留恩
    楚族逢木鳥情
    織一場美夢深陷其中
    以滅族訴情深以保護(hù)為殺戮
    件件誅心恩怨不清
    惟愿來生
    始于初見止于初見
    萍水相逢不復(fù)相見
    “那婆婆是在離開了玉家之后，就來這了么？”程筠墨問道。
    “我是楚族的罪人，合該一生都要在這里贖罪的。”楚玥淡淡道，帶了些追悔莫及的惆悵。
    玉明哲最初利用楚玥的目的，與他最后滅族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往事如煙，已經(jīng)無從考究。
    但世人對楚族的覆滅多有記載，雖各家有各家的版本，版本會有所不同，但無論是哪家的版本，都清楚的寫著楚族覆滅與玉家有著莫大的關(guān)系。
    也清楚的寫著楚族覆滅之事是玉家玉明哲領(lǐng)頭謀劃的。
    所愛隔山海，山海亦可平。
    這句話用來形容楚玥與玉明哲之間的情誼倒很是合適。
    他們之間原本沒有那么多恩怨，也沒有那么多血海深仇。
    他們之間原本不必走到這種地步的，不可否認(rèn)，玉明哲是真的喜歡楚玥，但他的喜歡太過扭曲。
    倘若楚玥能夠教會玉明哲什么是愛，如何去愛，大概未必會落到那樣一個結(jié)果。
    只是如今這段緣分，已然無望。
    除非楚玥能夠放下玉明哲滅族之事，只是她若真的能夠放下的話，也不會守在這連牌位都沒有的宗祠。
    一守就是二十多年。
    以至于程筠墨這個外人在聽這段往事的時候，都會覺得惋惜。
    “你進(jìn)來時，外面的人可有攔你？”楚玥問道。
    “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