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19時，外灘茂悅大酒店西樓頂層餐廳。
    因為想說幾句實心話，李銳剛只帶了徐成功。
    若廖蓼在滬市，邊學道肯定帶廖蓼，可廖蓼還在燕京統籌調度，所以邊學道帶了魏小冬。
    帶魏小冬也合情合理，畢竟她是有道派駐在東星的唯一副總裁級觀察員，就算是做樣子，也要讓東星方面覺得魏小冬是邊學道身邊的紅人，這樣的清晰標簽有助于避免發生誤判，對雙方都好。
    餐廳隔間里。
    李銳剛把主位留給邊學道，邊學道推辭不掉，就坐了下來，他的身份地位在那擺著，夠資格坐主位。
    酒菜很快送上，酒醇厚菜精致，配合四周燈光裝修，雅意十足。
    端起酒杯，李銳剛先開口：“難得邊總來滬市，招呼不周，還請見諒。”
    邊學道笑著說：“李總客氣。”
    看向坐在邊學道右手邊的魏小冬，李銳剛繼續說：“小冬來東星這一年，跟管理班子相處得很好，大家都很喜歡她。”
    魏小冬聽了，連忙端起酒杯：“感謝李總和徐總這一年來對我的照顧，讓我在滬市在東星找到了家的感覺，李總徐總，這一杯我敬你們。”
    李銳剛和徐成功對視一眼，笑著舉杯，喝了。
    李徐兩人有求于有道。
    一年多前，李銳剛跟上級立下軍令狀，保證兩年內達成三個目標――第一，在2009年年底前完成廣播電視制播分離改革；第二，在2009年年底前讓東星傳媒廣告收入翻番；第三，在2009年年底前推出一檔爆款節目，各項數據指數必須排進全國同類節目前三。
    現在，距離軍令狀上的時間點還有半年多一點的時間，李銳剛跟上級保證的三個目標，除了第一條，余下兩條還都沒影呢！
    李銳剛不是沒有能力的庸才，他當然不會把自己和集團的命運交到別人手里，所以最近一年多，在他的主導下，東星傳媒集團和東星衛視進行了一系列改革，多角度多緯度尋求突破，可惜的是，東星的廣告收入本就已經處于高位，上升潛力有限，到一定區間后，再怎么壓榨也難以出現大幅上漲，除非東星衛視出現一款爆款節目，以點帶面進行拉動。
    這就繞到了軍令狀的第三條，這是最難的一條。
    制播分離改革也好，廣告收入翻番也罷，對李銳剛來說都是可控的。
    拿廣告收入來說，如果到年底前還不達標，他會想辦法動用自己的人脈資源把差的部分補齊，雖然可能面子上會不太好看，雖然要損耗一些人情，但不得已之下，還是要做。
    唯獨第三條這個“爆款節目”，實在是太不可控了。
    立軍令狀之前，李銳剛和徐成功等幾個心腹手下準備了8檔新節目，本著“把足夠多的猴子和一臺打字機放在一個屋子里總有一個猴子能打出一本圣經”的想法，準備沖擊爆款。
    結果，一年多時間里，東星衛視的7檔新節目相繼失敗，無論收視率還是話題度全都不達標。
    殘酷的事實表明，想打造市場爆款，東星的節目制作團隊實在不是那塊料，于是手里最后一檔新節目李銳剛和徐成功遲遲沒有推出，他倆心里已經明白，再弄下去，根本就是浪費資源。
    自制爆款節目受阻，李銳剛和徐成功沒有死心，因為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有道集團重金收購東星股權必有所圖，知道有道傳媒跟英國的fremantle-media公司合作必有目的，也知道最近兩年有道傳媒大投入不遺余力地培養綜藝節目制作團隊和幕后人才，甚至不計成本地啟動全球海選，諸般跡象表明，有道集團肯定要在綜藝市場引爆一顆大炸彈。
    這顆“炸彈”成了李銳剛和徐成功最后的希望和底牌。
    接著，在聽說有道集團監察部長將“屈尊”登臺當學員后，李銳剛和徐成功意識到即將上線的節目也給有道帶去很大壓力，所以有道才動用所有資源確保節目的話題性。
    再然后，邊學道也會登臺的小道消息開始傳播，這下李銳剛真有點拿不準了。
    讓李銳剛拿不準的關鍵點是，他想不明白到底邊學道對這檔名為《中華好聲音》的節目有多大企圖和期待，才讓他以頂級富豪之尊拋頭露面。
    要知道，如果僅僅為了賺錢的話，邊學道實在沒必要這樣賣頭賣腳，而若不是為了賺錢，籌備兩年多，擺出這樣大的陣仗，他所圖為何？
    謎底，李銳剛打算借今晚這個機會問出來。
    不把謎底問出來，李銳剛心里不踏實，這不僅僅事關他自己的軍令狀，還事關政治。
    三杯酒下肚，李銳剛直接切入正題。
    跟邊學道打過交道，也跟人打聽過有道集團內部會議的風格，李銳剛知道邊學道不喜歡拐彎抹角，不喜歡廢話，所以他開門見山：“邊總，外面傳言你會跟李部長一起上《中華好聲音》，這個是真的嗎？”
    話音落下，魏小冬詫異地看了李銳剛一眼，然后她側臉看向老板，眼睛里全是好奇。
    魏小冬的反應落在徐成功眼里，徐成功立刻意識到要么傳言根本是胡說八道，要么這個魏小冬在有道內部的地位并不像外界猜的那么高。
    “是真的。”邊學道坦然答道。
    竟然是真的！
    從邊學道嘴里聽到確切答案，隔間里的三人同時睜大了眼睛。
    李銳剛表情一肅，接著說：“冒昧問一句，投入這么多資源，這檔節目獲得多少收益才算合格？”
    李銳剛說的委婉，邊學道聞弦知雅意：“忘了在哪里看到過一句話――把一件事做到八分好或許是因為錢，把一件事做到極致一定和錢沒關系。”
    徐成功聞言，適時插話說：“不是為錢，那為的什么？”
    放下筷子，拿起毛巾擦了擦嘴，邊學道端起酒杯說：“兩年前，我家親戚一個10多歲小男孩問我，為什么外國游戲公司制作的游戲里有維京戰士，有條頓騎士，有日本武士，卻沒有中國武士？”
    “我特意在電腦上看了他玩的那款游戲，ubisoft出的，里面幾個陣營，確實沒有中國陣營。”
    “當時我沒能給他答案，后來回想，我覺得是外國游戲開發者腦海里根本沒有符號性的古代中國武士形象，所以自然沒法設計陣營。”
    邊學道侃侃而談，隔間里另外三人全都聽得一頭霧水。
    這都哪兒跟哪兒？
    完全風馬牛不相及，簡直是托馬斯回旋的腦回路啊！
    沒人打斷邊學道，于是他繼續說：“我是中國人，可是維京戰士、條頓騎士和日本武士的形象，只要一想，頭腦里就會出現具體形象，而且我敢說，這三者的形象，世界上大多數國家的人的描述全都差不多。”
    看著李銳剛和徐成功，邊學道說：“給你們15秒時間，然后你們說說印象里古代中國武士是什么樣子？穿什么盔甲？拿什么武器？”
    15秒后，徐成功笑著說：“我只想到了關二爺。”
    李銳剛跟著說：“再加一個呂布。”
    邊學道問：“除了獨有武器青龍偃月刀和方天畫戟，這倆人的盔甲樣式你們能描述出來嗎？”
    徐成功和李銳剛一起搖頭。
    過了幾秒，徐成功說：“這種個體武將似乎不能代表整個武力階層的形象。”
    邊學道聽了，撫掌說：“問題就在這兒！”
    “為什么中世紀歐洲騎士和日本武士以及忍者的形象能擴散到全世界并且形成較為統一的認知？因為西方有電影，日本有漫畫，他們都把自己國家和民族的歷史文化符號藝術化、具體化、統一化，形成特定的文化魅力，然后對外文化輸出。”
    聽到這里，李銳剛有點明白了。
    邊學道接著說：“我們國家在文化輸出方面太差了。像古代武士這種形象符號，如果我們自己不統一，不宣傳，難道還能指望外國游戲公司自學中文然后翻我們的歷史書去整理設計？因此……”
    邊學道從容地說：“我給有道傳媒的任務是文化輸出，我希望我們的綜藝節目模式能賣到國外，同時我打算拍幾部電影，爭取向外推廣。”
    看著從神態到語氣全都自信十足的邊學道，李銳剛徹底明白自己跟對方的差距了――自己整天盤算怎么讓上級滿意，對方無拘無束敢想敢為，自己的野心在對方的野心面前就像籠中黃鸝之于雄鷹。
    一個小時后，飯局結束。
    邊學道想跟魏小冬說幾句話，于是讓魏小冬上車，告訴李兵先送魏小冬。
    凱雷德車里，彌漫淡淡幽香。
    邊學道靠在椅子上說：“給你一天時間，把最近一年東星的動作和人事變動形成材料給我。”
    魏小冬不能說這些材料每月我都報給集團總辦，點頭道：“好的。”
    靜了幾秒，魏小冬開口問：“邊總你當初為什么選擇東星？”
    這個問題有點過線，不是魏小冬該問的。
    看了魏小冬一眼，邊學道平靜地說：“如果你來投資，投資賽道？還是投資賽手？”
    沉吟好一會兒，魏小冬說：“賽手。”
    邊學道目視前方：“李銳剛不是干意識形態的料，掘井他出力，喝水沒他份。”
    魏小冬：“……”
    邊學道面無表情地說：“時刻記住我們是資本方，有利則留，無利則走，只講契約，不講人情。還有，以后要記住，事情若不在掌握中，不要輕舉妄動。”
    (本章完)
    (三七中文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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