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雙瞳】
    回到店里，許瞳正打算把賺到的錢放進(jìn)錢匣子，唐興邦卻對她說：“就別往里面存了，你自己留著，另外再支一些，明天去街里逛逛，給自己買身衣服。看你這身勞動服又臟又舊的。你現(xiàn)在好歹大學(xué)已經(jīng)畢業(yè)，該穿得像樣點(diǎn)，出去投投簡歷，找份體面工作當(dāng)個白領(lǐng)什么的，好過和我天天大眼瞪小眼的賣這些破銅爛鐵。”
    許瞳嘻嘻一笑，把錢照樣塞進(jìn)錢匣子。
    “唐叔，我好不容易才念完大學(xué)熬畢了業(yè)，您就讓我閑一陣再去找工作嘛！”她走到唐興邦身邊，勾著他手臂笑瞇瞇地撒嬌問：“我陪您一起看店，給您解悶，不好嗎？”
    唐興邦拿她沒有辦法，笑著搖搖頭，一臉無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拍拍許瞳肩膀指指電話說：“你剛才出去送貨的時候，你喬爺爺打電話找你來著，快去給他回一個。”一邊說一邊又跟著想起另外一件事，“曈曈，你都已經(jīng)大學(xué)畢業(yè)，也該配部手機(jī)了，這樣大家有事找你也方便。”
    許瞳笑著點(diǎn)點(diǎn)頭，“好，我明天就去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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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瞳嘴里的喬爺爺，是母親許燕和父親章康年當(dāng)年的高中班主任。今天他打電話找許瞳，是要為章康年帶個話。
    他告訴許瞳，章康年即將回國。因為身體不好，他打算把生意重心轉(zhuǎn)回國內(nèi)來，落葉歸根。另外他很惦念她，有意將她名字編進(jìn)他的遺囑名單里去。
    掛斷電話，許瞳覺得胸口悶悶的。
    他回來便回來好了，同她又有什么關(guān)系？惦念她？真可笑！當(dāng)年他和秘書勾搭在一起拋妻棄女時可沒有說過惦念她這種話。
    如果不是他，媽媽不會郁郁寡歡生了病，沒等她讀完高中就已去世。回想起媽媽纏綿病榻時的落寞悲傷，許瞳心中升騰起濃濃恨意。如過不是一早答應(yīng)過媽媽，她不會去同那家人爭執(zhí)打架，她真不想活得這樣忍氣吞聲。
    看到許瞳臉色變得蒼白，唐興邦走過來。他了然的拍拍她肩膀，安慰她說：“曈曈，算了，別想太多，放松下來，別讓你媽媽在那邊都要擔(dān)心你。”
    許瞳勉強(qiáng)擠出一絲笑，“唐叔，我沒事兒。”
    唐興邦微笑著拍拍她頭頂，一臉慈愛，“到壯子那里玩一會兒吧，”一邊說一邊把她往門外推，“去散散心。店里這會兒人又不多，我一個人足夠。”
    ●︶3︶●
    唐興邦在老街有三處房產(chǎn)，一處是五金店；一處是離五金店不算太遠(yuǎn)的居住房——唐氏父子各住一間房，另外一間最初租給許瞳母女，后來許燕去世，許瞳成為唐興邦養(yǎng)女，那間房現(xiàn)在是許瞳的專屬房間——還有一處唐興邦將他留給兒子唐壯使用，房子面積很大，位置離五金店偏遠(yuǎn)一些，在老街的另外一頭，那里比較龍蛇混雜。
    許瞳到唐壯那里玩足一晚上，發(fā)泄過后，覺得胸口已不再於著悶氣。回到家，腦袋一沾枕頭就睡了過去，一覺到天明。
    早上起來，她推開門走進(jìn)院子里。空氣格外清新，她大口大口地呼吸著，一吞一吐間，只覺全身上下舒爽無比。心情一下變得格外好。蹲在井邊刷牙時，她甚至和著滿嘴牙膏沫哼唱起ladygaga的癲狂小調(diào)。
    然而章真瞳的突然出現(xiàn)，令她的好心情一掃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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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已經(jīng)多年不見，可許瞳發(fā)現(xiàn)，她異母妹妹那張臉，還是一如既往的令人生厭。
    章真瞳來勢洶洶。許瞳一看她滿臉因財而怒的財奴樣子，就知道她為什么而來——不過就是為她老子那點(diǎn)臭錢罷了。
    瞥見她帶著滿臉的憤懣和怨氣，許瞳眼珠一轉(zhuǎn)，端起水缸含了滿滿一大口水，嘰里咕嚕地使勁漱起口腔里的牙膏沫。
    章真瞳沖上前來，女王一樣傲慢。她斜睨著眼睛，高昂起下巴，雙臂交叉抱在胸前，頤指氣使的對許瞳叫囂：“許瞳，你給我站起來，我有話要對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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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瞳幾乎笑出來。多年不見，沒想到章真瞳叫陣時的開場白還是那么狗血和腦殘。
    她慢悠悠站起身，將含在嘴里那口漱口水毫無征兆吐向章真瞳腳邊。
    看著章真瞳慌忙不迭地跳腳躲避，許瞳覺得非常開心。她笑瞇瞇說：“章真瞳，我吐你其實是想讓你明白一個道理，”她眨動雙眼，目光清澈又誠懇，表情真摯且動人，“當(dāng)你來到別人家里，想要同主人講話，請務(wù)必記住一點(diǎn)——如果主人正在刷牙，那么請你識相的閉上嘴巴，不管有什么非放不可的急屁，也等你主人刷完牙你再松口放。否則的話，你會挨噴的！”
    章真瞳立刻氣急敗壞地大叫起來：“許瞳，你這野蠻人，你還有沒有教養(yǎng)！”
    她話音剛落，許瞳便利落一揚(yáng)手，將剩下的半缸水全向她身上潑過去。她猛向后跳著，卻依然躲閃不及，仍有一只鞋面被淋了個正著。
    看著盛開在高級牛皮上的朵朵花斑，許瞳心花怒放。
    “我再怎么沒教養(yǎng)，也不會像個瘋子似的，一大早不敲門就沖進(jìn)別人家里來，亂吠不止，擾人清靜！”
    章真瞳氣紅了眼，死命地跺腳，看向許瞳的眼神，百般懷恨，似恨不能將她碎尸萬段才好。
    “許瞳，我告訴你，你要是真有骨氣，就別來沾我們章家的光！也別惦記著想來分我爸爸的錢！”章真瞳咄咄的叫喚著。
    許瞳彎腰，又從水桶里舀出一水缸水，一面把牙刷沉在里面攪動清涮，一面漫不經(jīng)心地說：“章真瞳，你知道嗎，這世界上有一種人，她別的本事沒有，就是為人特別犯賤，讓人一聽她說話就忍不住想潑她！”說完又是利落一揚(yáng)手，將摻著牙膏沫的一水缸水用力潑向章真瞳。
    整個過程又快又出其不意，章真瞳被潑得慘叫連連。
    她一邊跳腳一邊尖叫：“許瞳！你這個太妹！痞子！流氓！我爸爸的錢絕對不可以分給你這個野蠻沒教養(yǎng)的人！你！你！你太過分了！你給我等著瞧！”
    許瞳不由冷笑，戲謔說道：“章真瞳，其實我不想說臟話的，可是你老逼我。我很奇怪你怎么就這么賤，非要到我這里來討罵，好吧那我就成全你好了。”她眼神陡然一變，本來懶洋洋的，現(xiàn)下卻迸射出凌厲寒光，“章真瞳啊章真瞳，你說你算是個什么東西呢？”她問得輕聲細(xì)語，有如呢喃，然而一字一句間卻充滿詭譎的壓迫感，“你還真是勇敢，就這么直接跑上門來和我叫囂。你叫我什么來著？太妹、痞子、流氓，是不是？我告訴你，你還真說對了！不只當(dāng)年讀高中時我是太妹痞子流氓，現(xiàn)在我依然是！所以，”她頓了頓，看著章真瞳不停抖動的兩腮上的肉，冷笑著說：“你最好別惹我，你要是惹了我，我一定會加倍報復(fù)給你的！哦對了，你很不高興我要你爸爸的錢是吧？呵，就沖能讓你不高興，這錢我還非要不可了！你讓我等著瞧是吧？好，我聽你的，我一定等你，我等著看你到底能把我怎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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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瞳已經(jīng)快要記不清，有多少年沒被人叫過“太妹”了。自從考上大學(xué)以后，她一下就從以往眾人眼里的壞女孩變成了上進(jìn)的好姑娘。現(xiàn)在似乎已經(jīng)沒人再想起她年少時曾經(jīng)多么壞、多么叛逆。
    當(dāng)年她從重點(diǎn)轉(zhuǎn)學(xué)到普高，和唐壯同校。她跟著唐壯學(xué)會逃課、打牌、打架說臟話，成了大家眼中一致公認(rèn)的小太妹典型。
    后來她還要唐壯教她吸煙。
    她還記得她吸第一支煙的時候，巧得很，正好龐蒙過來普高找她。當(dāng)那個優(yōu)秀俊美的上進(jìn)少年看到她靠在窗前墮落的叼著煙卷吞云吐霧時，他臉上的表情是多么的痛心疾首。
    而她當(dāng)時看著他那樣痛苦的表情，心中因他而起的那些陰霾疼痛，卻在瞬間里一掃而空。
    之前他令她痛，之后她總算也能令他和自己一起去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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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瞳說：“我等著看你到底能把我怎么著！”
    章真瞳立刻沖她聲嘶力竭叫喊起來：“許瞳，你怎么能這么厚臉皮！你簡直是不要臉！我爸爸的錢都是我媽媽幫他一分一角辛辛苦苦賺到的，為什么要分給你？你憑什么來要？”
    聽了這些話，許瞳動了氣。她瞇起眼看向章真瞳，“我算見識到了，什么叫賊喊捉賊、賤不知賤！本來我答應(yīng)過我媽，不跟你們家人一般見識。可你非這么胡攪蠻纏咄咄逼人，那好吧，我權(quán)且對我媽不孝一次，就跟你好好理論理論究竟誰更不要臉！”
    她頓了頓，嘴角綻開譏誚的笑，聲音里充滿不屑和鄙夷，“要說論起這不要臉的本事來，誰又能比得過你媽呢？你媽她老人家，這邊廂可以甜蜜蜜的喊著我媽干姐姐，那邊廂卻能脫光光鉆進(jìn)她姐夫的被窩筒子里去，還十分熱心地和她姐夫一起給她姐姐生了個外甥女；她搶了她姐姐的老公不說，連她姐姐女兒的名字她都不放過，非要山寨過去安在自己閨女頭上，人家叫瞳她也叫瞳，不只如此，還‘真’瞳！嘖嘖！章真瞳，你說你媽臉皮怎么能那么厚，她就不覺得寒磣？她勾引她姐夫滾床單的時候也不想想，當(dāng)年要不是她干姐姐好心收留她，她一資深主婦嶄新棄婦，要文憑沒文憑要本事沒本事，除了風(fēng)騷一無所有，她活得下來嗎？”
    章真瞳整個臉龐上的肉都在震顫抖動，她睚眥欲裂般沖著許瞳大喊大叫：“你胡說！你才是山寨的！我是‘真’瞳，我才是爸爸的‘真’瞳！”
    許瞳“噗嗤”一聲笑出來，笑聲充滿輕蔑與嘲弄。
    “章真瞳，我告訴你吧，現(xiàn)在真品都低調(diào)，就贗品才總往自己身上貼標(biāo)簽使勁強(qiáng)調(diào)自己是真的呢！噢，‘真’~~~瞳！”她故意將那個“真”字咬得又重又長。
    章真瞳一句話也說不出，臉憋成了紫茄子色，胸脯劇烈起伏著，一呼一吸頻率非常急促。許瞳幾乎有些擔(dān)心她會一口氣喘不上來厥倒在院子里。
    章真瞳正喘得厲害，她口袋里的手機(jī)突然嘰哩哇啦響起來。
    接下來的一幕，令許瞳跌爆眼珠。
    章真瞳接通電話的瞬間，整個人陡然一變，由彪悍跳腳的潑婦一下變化為溫柔似水的少女，聲嘶力竭不復(fù)存在，嗲聲嗲氣惡煞旁人。
    她轉(zhuǎn)過身去，仿佛這樣許瞳就聽不到她講話；她對著話筒同另外一邊那人嬌里嬌氣的發(fā)著嗲：“顧辰顧辰，你等等我啦，我馬上就可以趕到，只要十分鐘就好，拜托你拜托你，一定要等我哦！”
    許瞳立時有種被五雷轟過頭頂?shù)母杏X。她揉揉自己的胃。還好還沒吃早餐，否則必吐無疑。
    掛斷電話，章真瞳剛剛的溫柔似水魔法般轉(zhuǎn)瞬不見。她收好手機(jī)，看著許瞳惡聲惡氣地說：“許瞳我懶得和你吵，不過我要警告你，你最好好自為之！”
    許瞳差點(diǎn)噴了。她回望章真瞳，一臉真誠地對她問：“章真瞳，你知道什么叫好自為之嗎？這東西我覺得你好像從來都沒有過。不如你學(xué)會它吧，到你都有自知之明的時候，噢謝特！我相信這個世界將會變成凈土，從此一定再也不會出現(xiàn)萬惡的瑪麗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