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安的隊伍花了近七日才出了大燕，一路輜重太多，李長安看著比龜爬快不了多少的隊伍，在出了大燕最大關隘的時候，拋棄了一些繁瑣而無用的貴重物品，行路速度才快了些。
最先抵達的是大周的朔方郡，此地恰巧是趙毅以前從軍的領地，一路順通無阻。
朔方郡是大周北部最荒蕪的領地，軍民圍繞綠洲而生，所駐扎的多為當?shù)剀娒窕旌系母姟?br />
趙毅顯然對此地頗為熟悉，剛到領地，此地的郡守封問仙便親自領著數(shù)百隨從前來接見。
趙毅臉上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與前來迎接的封郡守打了個照面，大喇喇拍了拍封郡守的肩頭。
“封兄如今在這朔方可過得還好？”趙毅與封問仙乃同為朔方軍出出身，又歸屬同一營帳之下，二人軍中交情甚篤，早已結為生死之交。
封問仙同方臉闊耳，性子剽悍的趙毅不同，此人生得斯文隨和許多，身子較趙毅矮了幾寸，一雙細窄長目顯出十分精明，但臉上倒是一派親和溫敦的笑容。
“承蒙圣上與趙將軍眷顧，我這朔方郡如今是一片太平?！狈鈫栂珊呛且恍?，眼睛卻是往后面的馬車一瞥，瞥見探出半個身子的大燕帝姬。
李長安臉上罩著一層白色紗幔的幕離，幕離自頭上的帷帽垂下，垂至肩頭，只能朦朧之間看到小小的一張臉。
一是北地多風沙，二是也為了防止他人眼色，以免沖撞了帝姬。
謝駿也在趙毅身后勒馬，轉頭要扶帝姬下馬車，但是見云珠已經(jīng)托著李長安柔軟飄逸的裙擺，把人托了下來。
謝駿只得扭頭回來，這才看向大周的接見驛站使臣，一張少年意氣俊秀明朗的臉也還是那一副冷淡的表情，微微扯了扯嘴角。
“見過封郡守?！?br />
封問仙也不介意謝駿這帶著傲慢無禮的態(tài)度，臉上一派和睦的笑容道：
“想必這位就是謝小將軍了，去年互市的時候，你我遠遠見過一面，只是當時在下匆忙，未曾親自前往拜見?！?br />
封問仙坦然自若的態(tài)度倒讓謝駿多看了他一眼，封問仙見帝姬下了馬車，徑直走了過來。
“臣等見過帝姬殿下?！狈鈫栂尚辛藗€軍禮，李長安只是微微點頭。
“見過封郡守。”李長安在幕離內微微點頭，交疊著的雙手素白纖細。
雪白嬌柔的皮膚，單薄羸弱的身軀，在這荒蕪的沙漠之地實在是顯得脆弱無比。
旁邊那位俏麗高挑的侍女安安靜靜替帝姬籠好風袍，對外人并不多看一眼。
封問仙適時收回打量的目光，對于這位大燕帝姬，他一向是只聞其名不見其人。
大燕皇帝唯一的嫡系，曾多次被燕王公開宣稱大燕的明珠，日后大燕的唯一繼承人，如今近距離一看，卻也是個嬌嬌弱弱的小姑娘。
只是李長安要是知道自己在封郡守心中乃是病西子般嬌弱的姑娘，只怕也是要嘔出一口兩輩子積壓的老血。
十四歲的大燕帝姬可是上能日行騎馬百里不歇，下能彎弓滿月射大雕的女漢子。
她現(xiàn)下看著嬌弱，只是真的是打瞌睡剛醒，不知是春困夏乏還是怎的，坐在馬車上顛顛簸簸只想打瞌睡。
封問仙看著帝姬一副風吹倒的架勢，心想這副身子骨，不知能不能經(jīng)受得住宮里那幫蛇蝎心腸老狐貍的磋磨。
這大燕帝姬怎么會如此想不開來如今的大周宮廷？不過對自己這位在朝中被迫站黨的老朋友倒是好事一樁，免去一場橫災，說不定還能就此再上一層樓。
思及此封問仙倒也是多看了自己這位在京中混得風生水起的昔年同袍，眼中不由得多了幾分欣賞之意。
李長安看著這一群日后蕭碩的老部下，心中那是五味雜陳，恨不得每人先給上一刀，但臉上卻不敢有絲毫表露。
趙毅扭頭看著向被謝駿一路緊緊護送的帝姬，生怕兩人的關系還沒到大周皇庭就暴露了。
因為一路周到備至的護送，謝駿勉強對大周使臣們多看了一眼，卻也清楚到了大周，不比他大燕，寄人籬下終歸是受人鉗制。
再者帝姬一副懨懨無精打采的表情，還以為帝姬些分水土不服，雖然心知二人主仆有別，但仍忍不住多關照些。
于是幾人各懷心思，簡單在棧道做了接風宴便護送帝姬前往歇息。
李長安也不想看著這一眾慪心的面孔，裝作一副不勝嬌弱的模樣，被人群簇擁著，馬車駛向朔方郡的大道。
朔方郡的百姓聽說大燕帝姬途徑朔方，兩道旁此時擠滿了人，各個頭抬足踮腳，駐足眺望，遠遠便看見十幾輛轅轍包金，綴滿明珠的寶馬香車，中間夾著朔方郡郡府的私募兵。
道路兩方皆是郡府豢養(yǎng)的侍衛(wèi)，舉著橫刀沿路替帝姬開道，場面一派熱鬧。
“帝姬莫怪，我們這偏僻小地方，就是連一個郡主都沒有見過，堂堂一國公主，更是聞所未聞?！狈鈫栂沈T在一匹棗紅駿馬上緊緊跟隨，見此情景笑著解釋道。
“無事，此地百姓也如我大燕一般熱情，我高興還來不及?！崩铋L安掀開車簾，外面此刻午時二刻，太陽有幾分酷熱。
她取下頭上的帷帽，云珠面容大驚，連忙道：“殿下，不可。”
“沒關系，總不能一直戴著，都是一個鼻子兩個眼睛，有什么不能見人的？”李長安擋住了云珠要來重新替她蓋上的手，笑著道。
“殿下，您明知我不是……”云珠還要說下去，李長安已經(jīng)把帷帽連著幕離一并丟在馬車角落，蓋著清涼的冰蠶絲，欣賞起了馬車外的街景。
云珠幽怨地看著李長安，見她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樣，無奈由著她去了。
不過見帝姬稍微透氣的臉看著紅潤了些許，倒不似前幾日剛出行那般慘白著臉色，心中微微松了口氣。
這幾日帝姬總是懨懨白天睡到晚上，好幾次都把她嚇個半死，幸好帝姬到了飯點還是自己會醒過來，胃口也好了不少，勉強讓她放下心來。
“朔方郡聽說是建立在沙漠綠洲上，每年負責跟我們大燕的馬市交易?！?br />
李長安掀著車簾，想要探頭看著外面有來自周邊各個小國的行商坐賈，雖然大部分是漢人，但卻是有不少異域面孔，猶如萬花筒一般十分有特色。
馬車旁隨行的封郡守也笑著解釋道：“其實也不只是馬市，茶葉香料，糧食布帛也都有大量商貿(mào)往來?！?br />
“那平日一定很熱鬧了？”
李長安對這些也或多或少了解，自從燕周謀和，周邊的附屬小國也都維持了相對的和平，兩國在邊域開通了互市往來，周邊國家也得以分一杯羹，倒是難得的好事情。
“也不盡然，平日也都是一些小商小販，涉及大宗的貨物交易，還需等開市的時候才能進行?！狈鈫栂山忉尩?。
“這我倒是清楚，每年三月中旬到四月中旬，以及八月中旬到九月下旬，是燕周開市之時。”
李長安對于這個條約一直記得很清楚，到她即位的時候，頭兩年也依舊好好保持原狀，但第三年大周與燕國便開始撕破臉皮。
那時大周要求全年開市，大燕為了邊境的太平自然是不許，兩方幾乎就此刀兵相向，于是這條持續(xù)了幾十年的互市條約徹底被因沖突而被廢除。
如今想想，那時大周邊已經(jīng)厲兵秣馬，虎視眈眈，準備率軍北上。
無論大燕答不答應，最終兩國都會撕破臉皮。
“可惜如今不是開市之時，否則我也想看一看那般熱鬧的場面。”李長安搖搖頭，晃掉那些昏暗的舊記憶。
“帝姬若是能多待幾日，其實也能看到如此場面。”封問仙低頭，目光恰好與探出頭的帝姬對上，心中一咯噔。
雖然知道帝姬瞧著或多或少會是個美人，但怎么會是如此……絕色的美人坯子。
與看似單薄的身軀不同，帝姬的美不若中原地區(qū)那一些弱柳扶風的美人，眼前是一張鮮艷活力，甚至帶著些許野性的俏麗面孔，只從那雙熠熠銳利的眸子，便能看出勃勃生機來。
這也是在馬上馳掣的大燕人與飽受孔孟教化下款款信步的大周人完全不一樣的野性與魅力所在。
封問仙只消片刻便立馬挪開目光，車簾已經(jīng)被那位隨從冷著臉的俏麗侍女給拉上了。
心想這大燕雖然不至于如那位禍國殃民的百越妖姬一樣妖孽，但長成這般，也是另一種造化了。
不多時車簾又被掀開一個小角，只不過這時候帝姬卻沒有向剛剛那樣探出頭，而是從里面?zhèn)鞒銮宕嗟囊痪洌骸胺饪な?，未到開市，又如何能見到那般場面？”
“帝姬有所不知，雖然未到開市，但這個季節(jié)正是瓜果上市，又是釀葡萄酒的好時節(jié)?！?br />
“只這兩樁，雖然也涉及大宗，卻未在締結的合約之中，兩國的商賈正是鉆了這個空子，七八月中旬會有一次中市，比開市也不遑多讓?！?br />
封問仙面不改色，細細耐心向帝姬解釋道。
李長安在里面回了一句原來如此，便安靜下來，靠著車壁，就著一個小角看向外面。
這些她其實都清楚，當過一次皇帝，也親自前往過大燕交易良駒的馬市，對這些早已經(jīng)了如指掌，不過那已經(jīng)是很多年之后的事情了。
李長安一邊翻著舊賬一邊小憩，對于未來她依舊是一片迷茫，并沒有改變的信心。
她十分清楚自己能力有多少，就是當了一國之君，她除了比常人寬容些，其余皆是不合格。
她不似蕭碩，天生的君王，有能力一統(tǒng)九州，平定山河萬頃，乃至手握天下乾坤，顛覆千秋青史。
她沒那個能力。
馬車本該駛進早已準備好的驛站，但封問仙私底下決定把帝姬以及一干眾人安排在郡守府邸一天，明日卯時再打點上路。
傍晚郡守府邸設宴款待帝姬，李長安心知推遲不過，還是前往赴宴。
封問仙讓出首座給帝姬，雖然這在大周女子出席乃至首座不合禮數(shù)，但是他十分眼前的少女可不是單單皇帝的女兒那么簡單，此人很可能就是大燕今后的皇帝。
云珠與謝駿兩位隨從說什么也不肯落座，非得死死跟隨在她身后，李長安只得多加了兩個位置，以便二人落座。
封問仙和趙毅同為朔方軍出生，又是生死相依過的同袍，兩人在得了帝姬首肯便放肆大飲起來。
謝駿看得眼皮一跳一跳的，他自己也能喝酒，才知道如此喝下去，明日還趕不趕路了？
好在二人還算克制，喝了個半醉微醺便開始手收斂起來以茶代酒。
李長安雖然喝慣了官釀里的佳釀美酒，但偶爾稍微粗糙的酒她也能喝出滋味來。
兩邊侍衛(wèi)盯著，她也只是淺淺嘗了一小盅黃酒，便看向中央水袖玉腰帶的婀娜美人如輕燕蝴蝶般蹁躚起舞，姿態(tài)曼妙，歌聲猶如黃鸝般空靈，與大燕有所不同。
李長安還待乘著云珠和謝駿欣賞歌舞給自己再倒一杯，忽然懷中一重，裙擺下不知何時鉆出一個小腦袋，束著羊角小辮，眨著一雙水靈靈的圓眼睛。
李長安愣愣地看著懷中這不知哪里鉆出來的小女孩，小女孩圓溜溜的眼珠子一轉，忽然脆生生喊了句：“姐姐好?！?br />
自己兩旁站著的二位也是一臉愕然，看著自己帝姬不知何時懷中忽然揣了一個崽。
李長安：……
忽然宴廳前方匆匆忙忙跑來一名穿著端莊藕荷色綢裙，頭上盡是珠玉金釵的貌美女人沖了進來，氣勢洶洶打斷了歌舞。
看到女人出現(xiàn)的一瞬間，封郡守刷地起立，面色嚴肅道：“你怎么進來了？”
女人狠狠剜了一眼封郡守，冷冷道：“女兒丟了，當?shù)牟还埽疫@當娘的總不能不要?！?br />
李長安還未回過神來，懷中的小女孩便從她手臂下鉆了出來，朝女人小跑過去脆生生喊了一句：“娘親?！?br />
封郡守連忙狼狽看向帝姬，顯然這位突然闖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夫人容氏，容璇，大周有名的世家，容家的女兒。
比起與低調嫁進朔方郡郡守封問仙的容璇，容家更出名的卻是容璇的姑姑，容初雪。
三皇子的胞母，當今最得圣上寵愛的貴妃，容貴妃。
即便大周帝對容貴妃的寵愛不及當初對端姬的十分之一，但對如今幾乎不涉足東宮的大周帝來說，容貴妃卻是唯一得到大周帝優(yōu)待的存在。
李長安自然不知道這些，但瞧見封郡守的異樣，心中也明白了幾分，眼前這位估摸就是封郡守的內人吧。
“既然夫人來了，那便同我一道就席，不必太過拘禮?！崩铋L安朝那名美貌女子微微一笑。
容夫人緊緊抱著自己的女兒，對上帝姬帶笑的臉龐，立馬知道大庭廣眾之下沖撞了何人，臉一紅，連忙放下女兒屈膝表了一個福禮，歉然道：
“民女無知，沖撞了帝姬殿下，還望帝姬殿下責罰?！?br />
李長安搖搖頭，為母則剛，護犢之心她自然明白，也不會同一名婦人計較。
“夫人不必擔心，這有什么好責罰的，倒是郡守也該替自己夫人留一個位置，我們大燕可不興男女不同席?！崩铋L安轉頭看向臉皮一陣青一陣紅的封郡守。
封問仙既不敢沖撞帝姬，也不敢對自己這位夫人多加指責，畢竟他懼內可是聞名整個朔方。
“只要帝姬不惱怒奴家，奴家已經(jīng)感激不盡了，怎好再打攪帝姬的雅興?！比莘蛉艘姷奂q年紀尚小，舉手投足間卻已然氣度不凡，對上帝姬那雙笑語盈盈的眸子，便知又是一個好不一般的女子。
明明看著不過才十四五歲，卻讓她恍然有種畏懼，就像是對上自己一位從小便相識的親人。
而那人也是她的姑姑，如今久居深宮，已經(jīng)多年未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