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安登基為大燕的帝王，曾見過很多形形色色的臣子，乃至常人。
他們或狡猾或愚蠢，但都是能輕易看透。
她雖然不是個有著合格治國才能的君王，卻是一個懂得掌握君臣往來要術的君王。
善于操縱人心，無論是善媚邀寵的宦官，還是鋼筋鐵骨的諫臣都無法動搖她，這也是她能在一眾豺狼虎豹之中安穩坐了四年皇位的根本原因。
但這一切對一個人卻全然無用，那人有著比鐵還硬的心腸，比堅冰還冷酷的血液，比狐貍還狡猾的內心，比虎豹還殘忍的手腕。
那人姓蕭，單名一個字碩，李長安更喜歡稱呼他的表字，夜明。
她無數次能夠回憶起在大燕國度城墻上與他遙遙相望的第一眼，猩紅的旌旗在風中狂亂飛舞，黑云壓城，兩軍對壘的尸山血海中，這位年輕的太子站在角車上，臉上一派冷漠淡然。
面對強弩之末的大燕，她這位黔驢技窮的皇帝只怕在他眼里毫無威脅。
只是他未曾想到，這么一個昏聵之名遠揚四海的女帝，居然會放棄大周許諾的萬戶封邑，選擇殉國明志。
此后種種，在大周作為俘虜的近十年，李長安細細想來，都是命。
“你這野種怎么在這里？”見帝姬不知為何盯著忽然竄出來的蕭碩，目光一動不動，這個自己平日素來瞧不上的野種竟敢阻攔他與帝姬，蕭玨登時大為羞惱，猛地抽回收，瞪了一眼蕭碩。
蕭碩的目光停頓在李長安身上，似乎并不在乎身邊自己這位皇兄的存在，而是露出有些局促的表情。
“前些日子我不慎沖撞了帝姬，還望帝姬原諒?！笔挻T嘴唇動了動，有些干巴巴地開口，眼睛一下停在李長安身上，又覺得冒犯迅速移開目光。
李長安怔了一下，看著眼前這張局促不安，有幾分羞澀赧然，青澀毛糙的少年面龐，澄澈的目光對上她顯現出小心翼翼乃至希冀來，與記憶中的蕭碩全然不同。
“無事，那日我也是身體不適，并未拜見五殿下，只要五殿下不慎介懷就好了?！崩铋L安臉上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眼角微微下彎，儂艷野性的五官比起大周出水芙蓉清秀婉約的女子，更顯如傾城牡丹的華麗來。
“我怎么會介意……”蕭碩琥珀般熠熠閃耀的眼眸動了動，連忙開口，說到一半又覺得有些露骨，連忙閉上嘴，有幾分尷尬道：：“帝姬，實在冒犯了?！?br />
李長安眼底涌現一派訝然之色，眼前這個木訥羞澀的少年二郎，怎么會是蕭碩？
“五殿下您多慮了，我怎么會介意這點小事?！?br />
李長安歪了歪頭，有些試探地開口：“你我從未見面。”
“五殿下，你怎么一眼便知道我是誰？”
李長安渾圓的眼珠子直勾勾盯著蕭碩，只見蕭碩猛地低下頭，李長安眼睜睜見他那張白到泛青的臉皮從脖頸一路到臉頰染上紅暈。
李長安：……
這是什么情況？
還未待李長安反應過來，旁邊的蕭玨猛然也反應過來了，見帝姬眼睛一動不動盯著這個自己平日不曾多看兩眼的小雜種，一時醋意大發。
“你膽敢冒犯大燕帝姬這事帝姬不追究，我大周的禮法還能輕易饒恕?！笔挮k瞪了一眼蕭碩，見自己這個平日屁都不敢放一個的弟弟竟然敢肖想來自燕國的帝姬，心中泛起一絲輕蔑與冷意。
“行了，你也別在帝姬面前丟人現眼了，我正帶領帝姬在這后花園賞景，你不必再次煞風景了?！?br />
面對蕭玨帶著挖苦的話，蕭碩仿佛忽然不覺，而是抬頭看了一眼李長安，只見帝姬板著一張臉，眼底一派探尋之色，登時有些尷尬。
“小野種，你敢把我的話當耳旁風？”蕭玨見蕭碩對自己的話視若無物，登時勃然大怒。
“四殿下不必生氣，五殿下與我一見如故，想必上輩子一定有緣?！崩铋L安忽然開口道，打斷了蕭玨正要發泄的怒火，看也沒有看蕭玨，而是朝蕭碩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上次匆匆一面，不知今日五殿下是否得閑，來我居所喝一杯茶”
蕭碩那雙淺色的眼眸仿佛被湖水浸潤一般亮了起來，李長安肉眼可見眼前這位不過毛頭小子大小的少年仿佛活過來一般，那張稚嫩的臉龐以及帶著少年抽條削瘦筆挺的身體。
猛然意識到并不是她認識的那個蕭碩。
旁邊的蕭玨對這位大燕帝姬如此露骨的邀請還未曾反應過來，一名未出閣的少女邀請男子回家，這在大周的貴女之中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這會讓一整個家族都蒙上恥辱，這名女子也會被全家族乃至整個京城的世家所恥笑，將會是一個永遠抹不掉的污點。
但男人們顯然不受這個限制。
但是這位大燕帝姬卻做了，李長安不僅做了，還一把抓住蕭碩的手，看都未曾多看自己這個四皇子一眼。
李長安露出一個坦然的笑容，視線略過了四皇子蕭玨，看向蕭碩，感受到蕭碩緊張地繃緊了手臂的肌肉，手背上青色的血管也根根凸起。
“走吧?！?br />
李長安見蕭碩一動不動，低聲催促了一句，見蕭碩還是一副受寵若驚的拘謹做派，忍不住補充了一句。
“再不走，你那個四哥可就要追上來了。”
蕭碩這才回握住李長安那個拳拳就能握在手心的小手，感受到自己心跳如鼓，咚咚作響，仿佛隨時都要震破耳膜。
這是蕭碩第二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還活著。
第一次是看到眼前這位素未逢面的大燕帝姬躺在床上，仿佛瓷器般輕易就能破碎的面龐陷入沉睡。
那時的感受卻又與現在不同，那時他分明是想殺了她，去反抗自己那位莫須有的父皇給自己定下的命，但只是見到她的第一眼便感受到了喜悅。
就好像眼前的人就是他的全部一般。
李長安的步伐很急，也根本懶得回顧眼前這個毛都沒有長齊的蕭碩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至于蕭碩經歷了什么才變成日后那般冷酷無情的性子，她暫時無心去探究。
只要眼前人還在她手心，日后的種種便絕不可能再讓它發生。
幸好從皇后所在的后花園到自己的鎏金殿的距離算不得太遠，李長安帶著焦急地心里把蕭碩帶回了自己的居所。
一路上蕭碩都老老實實跟在她后面，兩人未曾交談過只言片語，蕭碩仿佛也感受到了她步子里的焦急，自覺調整步率跟上李長安的節奏。
大周如今正盛行翠羽金步搖，李長安頭頂發髻便插了一支，底下墜著琉璃剔透的珠子，在匆匆的腳步下撞擊得叮當作響，蕭碩為放著自己盯著帝姬的臉會臉紅，干脆只盯著那搖晃的朱紅色小點。
“殿下——”李長安還剛進門，迎面而來的云珠剛要迎接，便見自家殿下牽著一個俊美漂亮的少年。
少年看著年紀比她都還小，勝在身量高挑，一張姣若好女的臉上帶著大周人刻有的正經，也迎面與自己對上。
云珠心中咯噔一聲，這是哪家的好兒郎被自己殿下帶了回來？
“云珠，你先看好他，我先進去換身衣服?！崩铋L安一進門便松了手，回頭看了一眼蕭碩，剛好與他目光相撞，見他臉頰上的紅暈又向上蔓延了一層，一時心中五味雜陳。
這小子，莫不是這就看上她了？
她還什么都沒做呢？
只是她眼下想著把頭上這一堆亂七八糟的首飾給去掉，再來處理眼前的人。
“殿下，您怎么帶個人回來了——”云珠環顧了二人好幾眼，見眼前這位少年眼珠子一動不動沒離開過自家殿下，心中咯噔一聲，這帝姬可才十四，要說嫁人，沒個十七八只怕皇后娘娘不會輕易答應。
“這位是大周的五皇子，不是什么外人?！崩铋L安解釋了一句，又轉過來看著蕭碩。
“你可暫且等一下，一刻鐘便好，”
蕭碩有些怔怔地開口：“沒關系，讓我等多久都行。”
這人莫名其妙的深情李長安簡直被堵得啞口無言，這個毛毛躁躁跟情竇初開的少年的蕭碩到底是中了什么邪？
“那便好?！?br />
“云姑好好替我招待這名客人，我馬上便回來?！?br />
李長安回頭最后再看了一眼蕭碩，果不其然這人還是一副傻樣兒盯著自己，再對上云珠一臉幽怨驚愕的表情，她頓時感覺墜滿頭飾的頭愈發重了起來。
這就是十幾歲的蕭碩嗎？怎么跟她想的一點都不一樣呢？
等到李長安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拐角，蕭碩才收了表情，見旁邊站著一位身量高挑，容貌俏麗的女子。
蕭碩霎時大感窘迫，但也迅速收斂情緒，朝這位侍女露出一個淡淡斯文的笑容，整張昳麗秀美的臉也迅速變得冷淡起來，不卑不亢道：“在下蕭玨，見過姑娘?！?br />
云珠登時內心一陣鄙夷，大周的男人都是這般多變的嗎？
“我一介婢女，怎敢當殿下如此大禮我家帝，姬邀請五殿下過來，只怕此地剛剛入住，我等也無甚好物接待殿下，還望五殿下不要嫌棄才是。”云珠換上一副拿捏的官腔。
對面的蕭碩那張迅速變臉的臉上也仿佛套上一張假面一把，跟著客套了幾句，只是語句言簡意賅，語氣里再也辨別不出任何情緒。
云珠本來還想借言奚落幾句這毛都沒長齊的，不知哪里冒出來的五皇子，卻發現眼前的少年對打得體，言語利索簡要，幾乎回答地是滴水不漏。
云珠遞了杯茶過去，少年一口未動，那張漂亮但是辨別不出情緒的臉上仿佛一尊冷玉雕琢的塑像，就是她一直自認大燕皇后文鴛的美貌當世無雙，此刻也不得不感慨，眼前半大的少年，一張臉未免太過張揚了些。
還不待她深加細想，換了一身簡裝，簡簡單單高束馬尾的李長安便走了過來，頭上唯一鮮艷的便是耳垂上鮮艷的瑪瑙紅珠耳墜，垂下幾縷流蘇，簡單卻更顯一張臉儂艷秀美。
李長安遠遠瞥見大堂里幾乎凝固的氣氛，猶豫了一瞬，踩著輕巧的步伐走了進去。
“殿下?！?br />
“帝姬?！?br />
果不其然，兩人都齊刷刷盯著她，李長安硬著頭皮迎了上去，露出一個天衣無縫的微笑。
呵呵呵，都看著她干什么？
“云珠，這里沒你什么事了，你先下去吧，我痛五殿下有一些私事需要處理。”李長安清了清嗓子，慢悠悠開口。
“殿下——”云珠登時變了臉色。
私事？孤男寡女的，自家殿下能與他有什么私事？
李長安心平氣和道：“上次我唐突了五殿下，這次算我的賠禮?！?br />
就是想發生什么，她這把年紀，啥也發生不了?。?br />
“不必擔心，云姑先去替我準備午膳，客人來了，怎么能不好好招待，失了我大燕的禮數。”李長安使了一個寬慰的眼神，雖然并無寬慰的意思，但云珠一臉將信將疑，最后還是拗不過只得捏了捏自家殿下的手心，眼底一派幽怨之色。
“是，殿下。”云珠低聲應了一句，只得匆匆下去了。
整個鎏金殿的大堂只剩下李長安與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蕭碩，蕭碩眼睛死死盯著眼前的人，如果不是略顯急促的呼吸，誰也看不出他有什么情緒變化。
李長安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十幾歲的蕭碩比起而立之年的蕭碩，實在是他過青澀了，即便他妄圖掩飾眼底那躁動的愛慕之情，但只要他一個眼神望向她，頃刻便暴露無疑。
“蕭碩?！崩铋L安輕聲呼喚了一聲蕭碩的名字，便見少年挺直了脊背，那張毫無表情的清秀俊美的臉上露出一絲裂縫，眼底涌現出了堪稱喜悅的情緒。
李長安噗嗤一聲笑出了聲，眼底流露出一絲帶著惡意的玩味，這是老天在跟她開玩笑嗎？
當年她為了獲得蕭碩的一點眷顧，可謂是把命都搭上去了，可你瞧瞧，眼前這個年少慕艾，滿眼都是自己的少年，到底又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