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海入伍已經整整快十年了，從地方部隊轉到上京的。熬了這么久，每個月大約能拿一萬三左右。
    對一個普通家庭來說，收入不低。
    如果沒有意外，他會在部隊呆一輩子。韓東看人很少看錯，梁海就是那種頭腦不怎么靈光，但有拼勁兒，最好的執行者。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部隊組織集體活動，從這山頭，跑到那山頭，先拿到旗子歸位者贏。
    那次活動韓東是裁判之一，參與比賽的六個團隊，一共兩百多人。只跑暈了一個，送到了部隊醫院急救，就是梁海。
    對方是那種撞了南墻都不知道拐彎的人，為了不拖累團隊，把自己差點跑死。事后韓東才知道他母親住院，梁海前一晚上沒睡著覺，才導致的第二天精力奇差，出現的昏倒情況。
    他母親是乳腺癌，梁海前十年在部隊存的錢，基本用在了她母親看病上。剛把病情穩住，他兒子身體又出現了狀況，具體韓東不太清楚。開始就一小感冒，拖著拖著去縣醫院，市醫院，省醫院，連續轉院……
    挺坎坷的，梁海無奈下不得不申請提前退出部隊，守在家人身邊。
    更雪上加霜的是，兒子剛出院，他母親乳腺癌最近犯了。梁海已經很長一段時間連工作都沒做，在四處奔走。借錢，看病，往返醫院跟家里。
    韓東今天過來是提前找人要過梁海號碼聯絡過，知道他在家。
    提著禮品，去往梁家的同時，他也在打量周圍。
    看似密集的房屋，路上卻并沒有幾個人在，大多是一些留守老人，偶爾能看到一家小超市。很靜，靜的能嗅到田野里的味道。
    走了大約有六七百米，轉彎之時見到了正等在路口的梁海。
    一米八多的身高，肩背厚實，國字臉，胡須不知道多久沒刮過，很濃。沒記錯的話，梁海今年三十三歲，但看上去四十三也不止了。
    少了部隊的精氣神，眼眶深陷，手上骨節凸出，似壯實廋。穿著一條咖色牛仔褲，上身T恤皺巴巴的。未走近，就能聞到他身上那股醫院獨有的氣味。
    梁海見到年輕人，愣了一下，而后才有點激動上前了兩步。想擁抱，到半途又停住了動作。
    自己身上太臟，足有十來天沒洗過澡。
    韓東無所謂，一手提著禮品，一手抱了他一下：“伯母怎么樣了？”
    梁海語無倫次：“還好，還好。韓教官，您怎么跑這么遠……”
    “跟上京那邊朋友通電話，知道你的事。我現在住東陽，開車也就兩三個小時，來看看。”
    “別傻呆著了，不請我去家里坐坐。”
    梁海反應過來，忙在前帶路，稍有點拘謹。
    他自認為跟韓東一直都是兩個的階層的人，尤其在部隊的時候。韓東是個徹頭徹尾的明星，不，他比明星更耀眼。紫荊花國際特種兵格斗大賽的冠軍，近二十年，國內就他一個人拿到過這個殊榮。
    不是普通人永遠不會是普通人，在部隊出類拔萃。聽說最近做生意，也特別成功，年紀輕輕已經是一家省內知名大企業的老板……
    韓東跟他并肩走著聊著，大概知道了一些他現在情況。
    退伍后梁海在一家附近酒店做保安隊長，每個月五六千塊錢，撐不住，餓不住，主要距離家近。他母親乳腺癌復發后，工作也丟了。妻子要照顧孩子，他父親又早故，這陣子，十天里有九天都要住在醫院，空下來的一天是親戚朋友好心幫他看護。
    韓東不知道怎么安慰他，無聲拍了下他肩膀：“等會帶我去醫院看看。”
    梁海忙搖頭：“韓教官，您別去了……那種地方去一次壓抑一次，到處死氣沉沉，不想讓您去。”
    垂下了頭：“其實也沒事，什么大風大浪，早晚會過去。我媽看的特別開，她覺得繼續呆下去受罪，死活不肯再治療，非要出院。大夫也說了，擴散太快，就算留在醫院繼續治，也就延長個三五月時間。她疼她孫子，想給她孫子留點兒錢，我拗不過她，也沒辦法……”
    韓東來是想送錢給他的，他剩的錢不多，但幾十萬還有。可聽他這么說，打消了送錢念頭，不想再用錢敲碎這個一米八多的男人，最后的力氣。
    不止韓東一個人，很多部隊的戰友或多或少都給他轉過賬，或親自送來，或組織捐款。梁海一分沒要，全還回去了。
    退錢的說法是，撐不住的時候一定找大家幫忙。
    可在韓東看來，這種人會默默撐一輩子，永遠不會有撐不住那一天。
    “韓教官，家里特別亂……”
    進了一個兩層樓的小院，是因為疏于打理，周邊雜草叢生。隨著說話，一個濃眉大眼，六七歲的小男孩怯生生的從客廳門口往外開。
    梁海的兒子，梁靖一。
    “靖一，這韓叔叔，過來打聲招呼。”
    韓東見他怕生，笑著道：“別為難孩子，叫叔叔我還嫌叫老了。”他主動走過去，揉了下男孩頭發稀疏的腦袋，把帶的玩具跟禮品放在了客廳卓上。
    已經到中午，梁海妻子開始忙著做飯，買菜。韓東跟梁海，坐在客廳閑聊，偶爾逗幾句剛出院沒多久，還病蔫蔫的小靖一。
    他不打算在這呆太久，不是嫌棄，是他知道，別人忙的要命，他多呆一個小時都是打擾。這次過來，三件事。讓梁海處理完手頭事情以后做他的司機。住L市幾天。看望病人。
    聊著，看向趴在梁海腿上好奇打量他的小孩。瞪了下眼睛：“還偷看。”
    可能感覺到韓東在逗他，小孩嘴角抿了抿，有了點笑容。很澀，很秀氣。
    韓東順手拆開了買的遙控飛機：“會玩么？等會叔叔教你。看著，我讓它往哪跑它就往哪跑……”
    梁海觀察著韓東躬身跟兒子交流，不禁有點陌生。
    他接觸的韓教官，身上何止帶著棱角，是那種在部隊看哪個領導不爽都敢直接硬碰硬的性格，偏別人被損面子，只能尷尬笑笑，無可奈何。因為出行安全，很大概率會由韓東來安排……
    現在的韓東，則看不出絲毫架子，氣質圓潤溫和，跟小孩也能聊到一塊。不過兒子確實很久沒笑過了，看兒子笑著去搶韓東手里遙控，他也忍不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