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凌晨過了幾分鐘，機場外來了三輛車。
    一輛大型的SUV，兩輛普通的奧迪。是關新月找的車，也是海城公司里備用車輛。
    江雨薇隨著出機場，才看清楚這個幾乎沒來過的城市。路燈昏黃，街道兩側白雪未融，有風，真正如刀，讓人遍體發冷。嗚嗚的呼嘯聲，偶爾卷動著雪霧。
    上京夠冷了，跟這里一比何止是天堂。
    她跺了跺腳，迅速鉆進了第一輛SUV中。雙手和攏，看向外面還在跟關新月交談的韓東。
    這貨不像是人類，襯衣都未加絨，單薄如春裝。外套也是很薄的那種料子。
    站在原地，竟像是感覺不到寒冷。站姿不變，肢體舒展自如。
    眼鏡妹笑嘻嘻湊了過來：“雨薇姐，那女的跟東哥關系看上去不太一般……”
    江雨薇反手敲了下她額頭：“所以啊，人這是給你上了一課。以后找男朋友千萬別選韓東這種，你覺得他不錯，別的女人跟你感覺是一樣的。帶回家，你不用吃飯了，醋都能吃飽。”
    車廂笑聲響起，江雨薇眼睛也像是外面天氣，慢慢蒙上了一層霧氣。
    她是在視頻里看到濱城那些孩子的現狀，就是這種天氣下，鞋子都沒幾個是完整的。踩著積雪，爬著大山，去上學，做著不屬于他們年齡該做的事情，一雙小手密布著比成年人還要多的風霜。
    自己穿著棉靴，腳掌尚且沒有溫度。他們呢？習慣嘛。
    江雨薇不適應“習慣”這兩個字，更傾向無奈。
    生者無奈，孩子將來可能也會感受到無奈。
    正思考間，韓東拉開車門上了副駕駛，對司機打了聲招呼讓開車。而后對外面關新月擺手再見。
    海城跟濱城大約兩個小時的車程，但其實是遠遠不夠的。
    距離遠近關聯不大，主要那里很多地方車子是過不去的，江雨薇要去的石戈村就處在群山環繞中。路提前了解過，有點復雜。
    韓東剛開始是想讓她歇一晚，白天再過去。她不同意，說提前跟那邊的某個鎮長說好的，人已經等在車站了。
    可能隨著夜深都有些困，車廂稍顯的安靜。
    但每一個人都沒睡。
    韓東從后視鏡里看了眼假寐的江雨薇，她口罩跟墨鏡早就摘下來了。皮膚素白，干凈，沒有妝粉。
    其實以他眼力看來，她美的沒外界傳聞中那么過分。如果不是那雙泉水般透徹的眼睛，長相其實不太具備攻擊性，很柔和，秀致端莊。
    但有些人一接觸便會忽略相貌，論及相貌，太俗不可耐。
    她至今的微博粉絲已經快九千萬，罕少露面，沒有緋聞。只時時刻刻，粉絲數量都像是坐火箭一樣飆升。
    有沒有江文宇這層關系，韓東都特別樂意能幫江雨薇做點事。
    從她身上可以照射出真實的自己，恍然有種錯覺，幫她，就是幫自己找到那絲早藏在角落中的念想。
    “雨薇姐，聊一會？”
    江雨薇張了下眼睛，又閉上：“睡了。”
    韓東裝沒聽到，笑著道：“我問你個問題。我手里有十萬塊錢，要是想幫一個人，是該直接把錢給他，還是把這錢放到山頂，讓他爬個幾天幾夜來拿到這筆錢。”
    “諷刺我。”
    “哪有，我就是疑惑。以你的號召力，本可以幫更多人，親力親為好像落下乘了。”
    “沒想那么多啊。”
    韓東驚愕她這種回應，失笑：“你怎么一聊就把天給聊死。”
    江雨薇也樂：“我又不是真的圣人，不可能時時刻刻把心思放在這上面。做這種事，首先你自己要比較樂意。這樣，尊重它們，也尊重自己。公益不是施舍，所以你問這個問題，層次太低了。”
    “那我問個層次更低的。你，能不能幫我代言一下公司。”
    “我為什么要幫你啊。跟你說韓東，你在我這差不多就黑名單，我耍心眼耍不贏你，肯定要避而遠之。再說，別人找我代言價格隨便我開，你出的起么？”
    “錢我肯定出不起，用錢找你做事也是侮辱我們神仙姐姐。我是覺得你應該對我公司會有點興趣。”
    “那接著說。”
    韓東多少話也被她這種態度堵的出不了口，不失落，隨口道：“等有機會，我介紹個人給你認識。”
    “白市長？”
    “嗯，對。”
    “你不提這個，我也準備忙完濱城的事情后拜訪她一下。她如果需要我幫忙，我還挺樂意的。”
    韓東被她順口擠兌的難以接茬，他這放低姿態上趕著，江雨薇不屑于顧。她跟白雅蘭連認識都不認識，直言樂意幫她。”
    這是人品差距？
    韓東怪異且無語，他自覺人品尚可，在江雨薇眼里好像跟地痞無賴那種屬于一個級別。除了拿錢給她的時候，就沒見她跟自己好好說過一句話。
    ……
    車子行進，駛入濱城的時候，車速明顯緩了下來。
    無它，從周遭還有光亮，慢慢轉為了黑暗，只余車燈光芒。道路也由柏油路面轉為了水泥路面，坑洼不平，這還是進入鎮上的主道。
    韓東擦了擦玻璃，借著車燈余光看到路兩旁一些歪歪扭扭的樹木跟一些被凍死了的河道。
    萬物俱靜，仿佛有種層層疊疊的壓力籠罩而來。
    眼鏡妹有點幽閉恐懼癥，看了外頭一眼，便迅速收回視線不敢多看。
    路況不明，韓東拍了下司機肩膀：“慢一點，路上有冰。”
    司機依言放慢車速，顛簸緩慢著，在凌晨四點多左右到達了鎮上車站。
    一個地方最熱鬧的地標肯定有車站，但這里如果不是寫著車站兩個字，韓東怎么都難將這種類似四合院的小院落跟車站聯想起來。
    好在，多少有了點光線。能大致看到鎮上的建筑物。
    最高的是四層，類似民房，狗吠聲起伏，順著風雜亂響起。
    車站門口站著幾個人，為首是一個穿著綠色大衣的老頭。戴著帽子，臉上溝壑密布，不過挺講究的，干干凈凈，自有股當官的派頭兒。
    韓東猜測他應該就是鎮長石長偉，那個穿警服的像是當地派出所的……
    下車，老頭第一個就熱情迎了上來。
    “各位，咱們先去賓館喝杯茶，這太冷了！”
    其它人尾隨在后，遞煙的遞煙，客套的客套。
    韓東一直以為江雨薇不是善于應酬的那種人，但看她跟這些人握手，笑盈盈打招呼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多慮了。
    這女人成天的跑江湖，三教九流恐怕都接觸過一遍。
    石長偉等人不太清楚這些大城市里跑來的人到底屬于什么地位，就記著一點，有錢。這些人是來扶貧的，應當隆重接待。
    “我們這比較窮，要是住不習慣吃不習慣，就告訴我。我幫你們想其它辦法！”
    老頭姿態很低，邊走邊介紹著鎮上情況……
    韓東聽著不對勁兒，江雨薇這趟目的主要是去石戈村，怎么變鎮上扶貧了，是不是誤會了？
    這么大一個鎮，至少幾千人是有的。她帶那點錢，丟鎮上，水花估計都見不到。
    交談著他才發現，除了鎮長石長偉跟那個警察，其它都是一些周邊村落的領導。應當是聽說有人來做公益，連夜在這等著的……
    老頭說話也有水平，三兩句就把江雨薇抬成了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大善人。
    江雨薇應付著：“石鎮長，今天不早了。等明天我先去石戈村一趟，其它的咱們慢慢談好嗎？您放心，我來都來了，肯定盡力。”
    “對對，得趕緊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