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襄立在門邊,皺眉考慮是進還是不進,亭中四人已經發現了他,那來自京城的中年男子圓臉肥矮,個性卻頗為爽快,此時笑道:“這位公子為何立在那里發愁?若是有俗務相求,請明日到府衙談,今日郭大人概不見客,還請見諒,哈哈!”</br>
“呵呵,田兄說得是,今日難得清閑,梅花煮酒,吟詩賞梅,一切俗物都拋諸腦后,快哉!”對面的那人便是王庭旺,抿了口酒搖頭晃腦的嘆道,那神情還確實有點陶然的味道。</br>
冒襄卻沒料到自己這么誤打誤撞竟然碰到了有身份的人,聽他們的口氣,一定是當朝官員,而且似乎地位不低,雖然自己并不打算與這些蘇州府的官員打交道,但如今身在這里,多一個朋友畢竟也是好事。</br>
他的念頭轉得快,嘴里答得也快,神色平靜的拱拱手,淡淡的道:“叨擾諸位雅興,小生無意中闖入這里,偶然發現這院中梅花頗見精神,忽然想到一篇文章,因此發出憂愁之色。”</br>
被喚作田兄的中年胖子呵呵笑道:“想到一篇文章而發愁,這倒是件新鮮事,兄臺若是有這雅興,不妨也入座一敘,我等倒想聽聽你那是篇什么文章!”</br>
冒襄要的就是這個,便也不推辭,拱手道:“如此打擾了!”</br>
沒想到這位田兄竟然會允許這么一個陌生人就座,另外三人神色都有些古怪,不過他們也都是心思玲瓏之人,作為東家,郭振慶首先向旁邊移了移,為冒襄空出位置,從容笑道:“這位兄臺請坐!”</br>
能與知府大人同桌還要他讓座,這是多大的榮耀,那徐門與王庭旺對視了眼,眼底下的復雜的神色一閃而逝,王庭旺淡淡一笑,主動為冒襄斟酒。</br>
冒襄不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雖然隱約感覺到,但他還是裝作全然不知,走了這么長時間,他確實有點累了,接過王庭旺的酒,飲了一口,酒香潤肺,一股暖流充溢全身,通體舒坦,心道這酒看來也不是一般的,這四人到底是什么身份?看他們的神情,對招呼自己的胖子十分敬重,自己能受他們的禮待,恐怕也是因為這個胖子。</br>
想了想,冒襄放下酒杯,向對面的那田兄說道:“諸位真的想聽那篇文章?”</br>
見冒襄舉止從容,氣度恬靜,田兄心中略有些詫異,呵呵笑道:“那是當然,還請這位兄臺說說。”</br>
冒襄點點頭,緩緩道:“這篇文章諸位聽聽便可,我也只是隨口說說而已,過后便忘,諸位要是能答應我這個條件,我便把這篇文章背給諸位聽聽。”</br>
見他這么說,四人更加奇怪了,這年輕人看起來也是個有身份的少年公子,不認識他們也就罷了,只能說他不是蘇州府的人,可卻提出這個古怪的條件,莫非這篇文章有什么古怪?</br>
田兄看了眼郭振慶,呵呵笑道:“郭兄認為呢?”</br>
郭振慶神色不變的微笑,別有深意的說道:“我們自然都是聽憑田兄的,玄妙觀中幽雅清靜,什么言論在此都可當做香煙裊裊。”</br>
田兄贊許的看了他一眼,喝了口酒道:“好,年輕人,說吧!”</br>
“如此,項某就胡言亂語一通了!”冒襄很客氣的說了句,這才娓娓念了起來,“這是一篇講述梅的文章,篇名叫作《病梅館記》,是我偶然所得。下面便是文中內容,‘江寧之龍蟠,蘇州之鄧尉,杭州之西溪,皆產梅。或曰:梅以曲為美,直則無姿;以欹為美,正則無景;以疏為美,密則無態。”固也。此文人畫士,心知其意,未可明詔大號以繩天下之梅也;又不可以使天下之民斫直,刪密,鋤正,以夭梅病梅為業以求錢也。……嗚呼!安得使予多暇日,又多閑田,以廣貯江寧、杭州、蘇州之病梅,窮予生之光陰以療梅也哉!’”</br>
冒襄的語氣很平淡,細細說來,就像在講述與他無關的事情,但聽入這四人的耳內,卻猶如驚天巨雷,有震耳欲聾之感。均是臉色劇變,但卻無人阻止冒襄繼續講下去,三人復雜的目光都落在那田兄身上,似乎在等待他的反應。</br>
這篇《病梅館記》冒襄曾在高中時背過,加上他自己又是學的歷史,古文方面有點興趣,這才能把這短篇文章背誦出來。此時環顧周遭四人的臉色,微微一笑,自己斟了杯酒,一飲而盡后,才緩緩道:“今日氣候不錯,想來過幾天必然春暖花開,每每想到此文,心頭卻總有些不適,今天能向四位一吐,心中舒暢了許多!”</br>
郭振慶眉頭微皺,淡淡的道:“兄臺如何稱呼?可知這篇文章是何人所寫?”</br>
“在下項茂,偶然途經此地,乃是無意所得,因為見這篇文章寫得極好,因此念念不忘,讓諸位見笑了。”冒襄輕笑道,好像全然不知道這文章中反應出的思想與內容對當前的朝政有多大的震動,在這個年代,可是邪教異端,當年的李贄便是因為太過囂張而被朝廷收監,最后自殺獄中。</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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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僅作參考,讀者大大們可以忽略以下內容。</br>
(《病梅館記》出自龔自珍(1792-1841),清末思想家、文學家。是近代改良主義的先驅者。</br>
原文:</br>
江寧之龍蟠,蘇州之鄧尉,杭州之西溪,皆產梅。或曰:“梅以曲為美,直則無姿;以欹為美,正則無景;以疏為美,密則無態。”固也。此文人畫士,心知其意,未可明詔大號以繩天下之梅也;又不可以使天下之民斫直,刪密,鋤正,以夭梅病梅為業以求錢也。梅之欹之疏之曲,又非蠢蠢求錢之民能以其智力為也。有以文人畫士孤癖之隱明告鬻梅者,斫其正,養其旁條,刪其密,夭其稚枝,鋤其直,遏其生氣,以求重價,而江浙之梅皆病。文人畫士之禍之烈至此哉!</br>
予購三百盆,皆病者,無一完者。既泣之三日,乃誓療之:縱之順之,毀其盆,悉埋于地,解其棕縛;以五年為期,必復之全之。予本非文人畫士,甘受詬厲,辟病梅之館以貯之。</br>
嗚呼!安得使予多暇日,又多閑田,以廣貯江寧、杭州、蘇州之病梅,窮予生之光陰以療梅也哉!</br>
本段譯文:</br>
江寧的龍蟠里,蘇州的鄧尉山,杭州的西溪,都出產梅花。有人說:"梅以枝干彎曲為美,筆直了就沒有風姿;以枝干橫斜為美,端正了就沒有景致;以枝干疏朗為美,稠密了就沒有姿態。"本來如此。這些文人畫士心里明白它的意思,卻不便公開宣告,大聲號召用這個標準來約束天下的梅;又不可以使天下種梅人,砍掉筆直的,刪掉繁密的,鋤掉端正的,摧殘梅,把它弄成病態來這作為賺錢的方法。梅的枝干的橫斜、疏朗、彎曲,又不是愚蠢的、只知賺錢的人能憑他們的智慧能力做得到的。有人把文人畫士這隱藏在心中特別的嗜好明白地告訴賣梅的人,(使他們)砍掉端正的(枝干),培養橫斜的側枝,刪掉繁密的(枝干),殺害它的嫩枝,鋤掉筆直的(枝干),阻礙它的生機,用這樣的方法來謀求高價:于是江蘇、浙江的梅都成病態了。文人畫士所造成的禍害竟慘烈到了這個地步啊!</br>
我買了三百盆梅,都是病梅,沒有一盆完好的。為它們流了三天淚之后,就發誓要治好它們:我放開它們,順著它們的天性,毀掉那些盆子,把梅全部種在地里,解開捆綁它們的棕繩;以五年為期限,一定要使它們恢復本性,保全健康的形態。我本來不是文人畫士,甘心情愿受到辱罵,設立一個病梅館來貯存它們。</br>
唉!怎樣才能使我有很多空暇的時間,又有很多空閑的田地,來大量貯存江寧、杭州、蘇州的病梅,盡我一生的時光來治療病梅呢?</br>
本段寫作背景</br>
清朝封建統治者為了加強思想統治,奴役人民,一方面以八股文作為科舉考試選用人才的法定文體,以束縛人們的思想,另一方面大興文字獄,鎮壓知識分子.在長期嚴酷的思想統治下,人才遭受嚴重的壓抑和摧殘.本文寫于1839年,正是鴉片戰爭前夕,作者托梅議政,形象地揭露和抨擊了清朝封建統治者束縛人們思想,壓抑,摧殘人才的罪行,表達了作者要求改革政治,打破嚴酷的思想統治,追求個性解放的強烈愿望)(未完待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