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無名怪人

風來，林動，似磨砂卷地。
 可是，四周似乎更加安靜了——一幫人眾一股腦子進了祠堂之中，就此無音？
 陰沉的天篩過黃昏，將浩大的許家祠堂染做一片孤寂的青冷。
 屋檐之下，只有一個佝僂的身影蜷縮在角落，哀愁亂世，人間破落——再精致雄偉的建筑也沒有半分的生氣。
 饒是誰見了這種意象，都讓人心神俱損。
 老叫花幽然間輕輕說道：
 “全妥了？”
 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妥了，三十二只人，一個不少。”
 這是一個豪氣十足的男人的聲音——屋頂，靜謐中，一排身影赫然在列！
 高低不同，裝束各異，有的面目模糊，有的面色沉寂，皮膚的青冷之色如同要消散在這一片背景之中———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絕不是人。
 當先一人，身材高大，體態雄壯，一身勁裝，氣態浩然——如果不是身形透著一股詭譎的飄逸——所有人都會認為這是一個活人。
 “三十二只？”老叫花微微一笑。
 那人道：
 “對。已經全都……”
 “不對，”老叫花瞇上了眼，“還有幾只。”
 “還有？？！”
 老叫花稍稍昂起頭，從亂發之中伸出了鼻子，輕輕嗅了兩下——那是活人特有的味道：
 “還有七只。”
 屋頂之人，雙手一握，青筋爆出。
 “鐵龍，”老叫花幽然道，“這幾個人不是凡人，小心些。”
 鐵龍濃眉倒豎，目光如電。
 沉氣。等待。對峙。鬼氣四溢。
 草叢深處，七雙手并排而立，手中齊齊捏了道靈符，靜心沉氣，不動如山。
 “大師兄，情況不對。”借著風略草聲，悄然飄來一句。
 “我知道。已然察覺我們了。”
 “怎么辦？大師兄。”
 “準備擺陣，開工。”
 “不等他了？”
 “沒法等，那小子一向不靠譜，早知道就不該叫他——再等下去，天就完全黑了，咱們肯定完蛋。”
 “可是短一個人，擺不成’八卦鐵索陣’。”
 “沒事兒，各自在位，乾巽兩個卦位我來。看見門前的老叫花沒有？先收了他，把靈符都給我釘到他身上！！“
 “純陽祖師開劍破天收服茅戢耀霜鈴！！“齊聲怒喝，踏步開山！自一片隱秘叢中，七人一躍而起，道袍卷風，衣袂飄蕩，說不出的瀟灑！
 七道黃符，如同飛鏢脫手，射向角落之中的老叫花。
 這七道靈符，乃是“純陽祖師乾坤收鬼符“，不管如何厲害的猛鬼，但凡沾上，魂魄盡失——
 然而此符書寫勾畫極其復雜精妙，又須得道行極高之人開光，所以造價昂貴，可以說是術士行走江湖看家保命的寶貝——這一發便是七枚，可見這是要速戰速決，一招制敵！
 “啪啪啪！！！“
 幾聲震撼之響，七道靈符正中那老叫花——直把他穩穩地封了個嚴嚴實實！
 七人這才飄然落地，但沾地面，腳步不停，回旋之下，環成一陣！！
 “八卦鐵索陣“！
 乾卦之上，青衣飄蕩，卻是一個威風凌厲的術士——看面龐不過三十歲上下，然而一頭雪白的頭發，裹著“浩然巾“。
 鐵龍與身旁的一排厲鬼，穩穩而立，默不作聲。
 眾目相對，氣勢相拼！
 不足片刻，白頭術士心中一空！
 不對，這靈符收鬼之時必然是青煙四起，鬼哭狼嚎，今日卻靜悄悄的。一眾鬼立于墻上，沒有絲毫的害怕。
 已然輸了——
 這一小撮怯意如同星星之火，片刻間滿心燎原。
 白頭術士不知今日為何如此膽怯得厲害，他也不是剛剛出道走江湖——兩軍交戰，這尚未交手，已然處于了下風。
 “咳——”一聲咳嗽聲打碎了寧靜，老叫花忽忽悠悠將身上的靈符輕輕一撫，幾張黃紙隨風而去。
 怎么？？——七人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拔劍！！”白頭術士大吼一聲。
 其余幾人嚇了一跳，慌忙撐劍在手——斗法方式極多，結印，畫符，念咒，擺陣，當然有時也動用法器，然而這劍是法器之最——高手只有到以命相搏，決戰時刻方才會拔劍相向，因為長劍出鞘，便再無后招了。
 尚未出招，已然軍心打動。
 墻頭的鐵龍黯然一笑，現在的江湖竟然只剩下這些蝦兵蟹將了——與當年那豪雄滿天下的輝煌簡直是天上地下——時過境遷，當年叱咤天下的英杰，如今只剩了這孤魂殘魄了。
 今日又不用他來動手了。
 陰風破面，惡鬼奔雷！！
 白頭術士遙遙看著鐵龍身旁一空，一排形態各異的鬼消失得無影無蹤，心下大叫不好——沒想到這幫鬼竟然如此訓練有素。
 “守陣！！各自站好，決不可決口！”
 威力絕大的“八卦鐵索陣”竟然被他們用得這么猥瑣，堪堪用來保命——老叫花一臉的嘲諷。
 “大師兄，巽卦無人！！”
 “沒事兒，我來！！”
 自不量力，以八卦之陣法，萬分難為，只有一群法力強悍之人，沒有拖后腿的，方可行使得當——一人兼顧兩個卦位——就是天師級別的術士都不可行。
 ——這不是法力不行，壓根兒就是外行。
 鐵龍只有搖頭的份兒。
 幾只橫鬼盤旋而下！當頭怒叫！
 七人在下只覺得天旋地轉，一群幻影在眼前回蕩，長劍在手，朝天刺去，卻如同有什么絕大的力量將劍狠狠絞了過去，如同擰麻花般繞成一團。
 眾人張嘴之間，只覺得周身全然一股冷冷的鬼氣，如入阿鼻地獄，出不得聲，呼不得氣。
 ——連一招都接不住。
 ——我要死了，白頭術士拼盡全力，絕望一笑。
 鐵龍輕松地準備回頭而去。
 “鐵龍！！”老叫花的聲音一緊，“還有人！！”
 扭頭間，鐵龍早已大吃一驚。
 好快的身法！！不知從哪里蹦出來的！！凌空一個人影閃電般襲向圍攻白頭術士七人的群鬼！
 “九方仙長，齊集麾下！！”一聲斷喝，“天尊擲貼，萬物歸心！！”
 “天尊法帖？！”老叫花與鐵龍同時一驚——如此霸氣的法術在江湖多年不見了！！
 老叫花再不悠然，從地上一躍而起，雙手如崩雷，狠命一抓。卻似拽著一群木偶，群鬼倏忽間被一把拉了回去！！
 于此同時，百道法帖，從天而降，力道如山崩地裂！！
 好險！！高手啊！！
 一旁的鐵龍，悍然出招，卷起一股旋風，氣勢浩然！
 卻見那人身形似游龍一般，一步退去十幾丈，口中念念有詞：
 “一氣化三清，舉手天號令！五行合同道，乾坤化雷霆！！”
 話音未落周遭寒風四起，霧氣而生，頭頂一股墨云席卷而來，塵土四起，紅光乍現。
 鐵龍嚇得心驚膽顫，早已收招，掠回祠堂門前！
 號稱天下第一法的江西龍虎山五雷正天大法！！
 “別管他！！”老叫花大喝一聲，雙手一擺，群鬼面露猙獰，朝著癱坐在地上的白頭術士驚叫而去！！
 遠遠那人忽然變招，雙手胸前一合，口中默默有詞，一團強光，波及天地！！鋪天蓋地地襲來！眾鬼駭然，尖叫地散成一團，如若一團瘋狂的蝌蚪四散而去。
 萬籟歸寂。
 鐵龍這才看清來人的樣子——不是道士，不是和尚，一身布衫，背著一把古劍，十分年輕，一臉慵懶，一撇小胡子煞是惹眼。
 白頭術士驚魂未定，眼見此人，纏抖著說不出話。
 那人微微一偏腦袋：
 “還不滾蛋，在這里礙手礙腳！”
 七人驚懼之下，不知該如何——
 “快滾啊！二啊？？！！”那人罵道。
 幾人愣了一下，互相攙扶，狼狽而去。
 老叫花面目沉靜，鐵龍雙眉緊鎖，眾鬼魂飛魄散，無人敢動。
 眼見幾人走遠，那小胡子拍了拍衣服，灑脫至極，瞥了鐵龍一眼，便欲轉身而去。
 “站住！！”鐵龍喝道。
 小胡子又回頭，眉毛一高一低，仿佛不解地望著他。
 鐵龍猛然間步伐雙開，氣沖霄漢，長發肆意！
 小胡子正了身子，悠悠站著，嘴角一翹，淡然一笑。
 鐵龍望著面前的小胡子，心中第一次感到惴惴不安，他生前也曾是盛名遠揚的術士劍客，遍走江湖，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然而此刻，這個他完全叫不出名字的年輕人，卻真的讓他大吃一驚。
 五雷正天大法，佛光普照，天尊法帖——龍虎山，乾元寺，天貞觀三大門派的不傳秘術——他信手拈來！
 而他背后的古劍，尚未出鞘！
 這是何等恐怖的實力？！
 莫說是鬼，禁忌頗多，便是當年是人的時候，都未必打得過他——鐵龍想——方才三道秘術，任意一道都可以將他的魂魄像灰塵一般泯滅而去，然而，他現在毫發無傷地站在這里——不能不說是個絕大的奇跡。
 “這位兄臺！”小胡子冷冷道，“所謂生當為人杰，死亦為鬼雄，我敬你功法浩然，走得不是害人的鬼路，生前一定也是條好漢，不忍將你打得魂飛魄散，不要再苦苦相逼！否則，長劍出鞘，不滅不收。”言罷，早一把握住劍柄。
 鐵龍額前一緊，兩道濃眉幾乎倒豎了起來。
 忽然，耳旁幽幽飄來一聲“且慢”——鐵龍瞥眼，老叫花遠遠地縮在角落，一動不動，然而他的聲音如在耳旁——“此人手法詭異，駭人聽聞，假的也有些太厲害了。再者，若是真是法力通天，方才將那幾人穩穩帶走不就行了，為何還要著急把人趕走？那五雷正天大法，使出來根本沒人能收得住，他卻收放自如。放過此人，后患無窮，今天賭一把。逼他拔劍！”
 鐵龍片刻間重定決心，向前狠狠踏了一步，開步便是形意門的三體步法——此步法從槍法中化出，出招兇狠，只前不后，全然是進攻的態勢。
 那小胡子微微一驚，怔了一怔，穩穩道：“你又是何必呢？無冤無仇，非要拼命。”
 鐵龍何等精明，這句話多少露怯，方才覺得只有三分把握，聽了這句，怎么也得有了六成。開手握拳，龍行虎步，一股浩然之氣，橫在周遭。
 小胡子眉頭一抖，語氣輕松道：“第一次見鬼魂能使出形意門的功夫，不用法術用武功，真有你的，來吧！”懷中一報，回身一步，身子一轉，雙手穩穩柔柔地一推，分明是八卦掌的開式。
 此人虛虛實實，底細始終不明，此次交手，兇險異常。
 鐵龍面色漸青，陰沉一片，更加可怖，當年的玉面劍客，如今畢竟已不在陽間。
 雙方對峙，一片肅殺。眾鬼方才差點兒吃了大虧，只得遠遠近近飄蕩環繞，不敢上前。
 “方才我與你以通鬼術交談，他絲毫沒有察覺，”老叫花又道，“可見此人道行并非絕頂，放心下手。”
 鐵龍緩緩拔腳邁出，變掌做拳，形意門的功夫拙樸大氣，拳法只分作“劈崩鉆炮橫”。雖說只有五種，然而每一種都威力巨大，變換多端。當年正是仗著這套威武霸氣的拳法，鐵龍遍行天下，劍不出鞘便聲名遠揚——而今時過境遷，英雄喪命，只殘留雄魄，幽然此處，但拳法依舊生猛，只不過變得詭譎萬分。
 野林撕咬，鬼哭風號。
 一股巨大的空氣鳴叫聲劃破長空，蓋過了周遭的一切——崩拳！鐵龍的出招！形意門有言：半步崩拳打天下。氣勢雄渾，力道奇詭！
 瞬間，已然撞近了小胡子！
 ——剎那間，鐵龍手中一輕，心中一震！
 面前空空如也！
 人呢？！剛剛還在！在一群鬼魅面前像鬼魅一般滑走？
 此人腳底抹油的手段倒是著實高強！
 “好狡猾！~~~”老叫花長嘆一聲，“剛才他擺的根本不是八卦掌，明晃晃地在我們面前使了一招障眼法！”
 八卦掌的功夫，精絕無比，通者天下不過寥寥幾人。障眼法卻是修道之人全都看不上眼的小把戲，只有江湖騙子，打把勢賣藝之人才用這些雕蟲小技————沒想到，這位“高手”把眾鬼耍了個通透！
 鐵龍反應片刻，心下一片懊惱，活生生被騙了半天。想來此人和先前那白頭術士應該是一路貨色，只不過仗著膽識和心計，打了場空城計，讓眾人就這樣全身而退，可謂是雖敗猶勝。
 “媽的，下次讓我見著這小子，饒不了他！”鐵龍說了句極其俗的話來挽回面子。
 “嘿嘿，”老叫花一笑，“用不著下次，這小子還沒逃出去！”
 陰風四起，群鬼呼嘯。老叫花臟衣白發隨風狂起，雙手合十，十指互繞，開始結印！（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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