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襄06
    夜色晦暝,  月明星稀，沈府。
    木格柵后，沈括剛剛回府,  撩開衣袍坐下,  深黑濃眉下眸子陰沉，一旁幕僚上前一步道：“大人，那徐玄周怎么可能消失了又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出現(xiàn)。若西涼暗衛(wèi)將他救走，沒理由又將他送回牢籠。所以,  他定然從始至終壓根就沒出過公主府……屬下認(rèn)為，長縈公主此舉，是給您下的一個局。”
    沈括不言,  拇指摩挲腕間纏繞的黑色佛珠。
    在長縈公主的床上見到徐玄周那一刻,  他也以為是局。
    但很快沈括就發(fā)現(xiàn),  公主的神色愕然，就好像她也沒想到徐玄周真的在自己的床上。
    徐玄周突然出現(xiàn),  顯然在她的意料之外。
    可就憑徐玄周一個半身不遂，自理都困難，如何做到這點？
    要么，他有人相助，要么徐玄周的雙腿恢復(fù)了個七八成。
    幕僚看了看他的臉色,  繼續(xù)道：“大人，您闖入公主閨房一事,  恐不得善了，雖說長縈公主名聲本就不好,  京城皆知，可皇家顏面大于天，若陛下知道此事,  怕是……您不得不娶她了。”
    拇指摩挲佛珠的動作停頓，沈括嘴角浮現(xiàn)一絲譏誚。
    “娶她和娶趙婉婉，有何區(qū)別。”
    “兩年前皇后親口定下您和趙姑娘的婚事，依趙姑娘和那位公主的性子，”幕僚面露難色，好似想象到了雞飛狗跳的畫面，心臟已經(jīng)開始緊縮了，“沈府上下，日后怕是沒個安寧。”
    風(fēng)吹起卷簾，沈括手掌撐著太陽穴，燭火半明地映照在他一邊的側(cè)臉上：“明日，只能親自向陛下請罪，退掉和趙家的婚事。”
    一旁碗蓮池中，鳳尾魚驚起淺淺的漣漪，余波回蕩在銅色的鏡面上，天府宮司命星君那張老臉，倒映在漣漪之中。
    他捋著胡須：“按命數(shù)，玉衡星君此次下凡，是要娶趙婉婉為妻，因辜負(fù)于她，被趙婉婉之父趙將軍設(shè)計死于亂軍箭下，享年四十。怎么現(xiàn)在，他又要娶別人了？”
    “罷了，他娶了別人無事，死法估計還是一樣，辜負(fù)了趙婉婉，被趙將軍設(shè)計而死。”司命星君掐指一算，“快了，快到時間了。”
    眾人皆以為玉衡星君在府上閉關(guān)，豈料是每個仙族都會經(jīng)歷的劫數(shù)來了，而他是去應(yīng)劫了。
    應(yīng)劫前，玉衡曾囑咐他不可透露給旁人知曉：“別人也就罷了，萬不可讓翎光仙子知道，她若是知道，肯定覺得本君在玩什么好玩的不帶她。還會到凡間找本君，平白耽擱本君應(yīng)劫，一劫不滅，又生一劫。”
    命鏡上輪回靜止，幾瓣落花順流而下，嘰嘰喳喳的鳥鳴聲中，子隱和無極仙翁一前一后到了丹穴山。
    子隱不過是為了找個恰當(dāng)?shù)睦碛膳苈罚挪辉溉ツ莻€什么公主的男寵。
    要說找什么理由，找翎光殿下做理由無疑是最合適的。
    那樣神尊才不會責(zé)罰。
    說起來，子隱也是第一次來丹穴山，他和仙翁落在小橋旁，望見緋紅的落花沿著河流飄去，一株荼白神樹足有房屋的兩倍高佇立，仰頭望去，枝繁葉茂，卻沒有開花。
    子隱稀奇道：“原來這荼白樹，在丹穴山也能種活么。”
    仙翁道：“天尊還在世時便說過，這荼白樹只在上清存活。上次老朽來的時候，便看見它開花了，這花呢？”
    聲音落罷，那頭竹屋的門被推開了，一個穿著淺綠緞子裙的女子走下臺階：“你們是何人，來丹穴山找誰？”
    “殿下？”子隱一下便認(rèn)出她來，“翎光殿下，我是子隱啊！”
    “翎光”的表情一下變得有些不自然：“啊……子隱啊，你們，來丹穴山……做什么呢？”
    支支吾吾的聲音，讓仙翁平白覺得有幾分蹊蹺。
    子隱看見她非常高興，然而“翎光”帶著距離感的態(tài)度，讓他沒有上前，停在原地行禮道：“來看望殿下的。”
    仙翁：“殿下，我們特意從神界趕來，奉執(zhí)明神君之命，來跟殿下問安。”
    子隱轉(zhuǎn)頭有些疑惑地看向仙翁。
    “翎光”看了看子隱，又看了看仙翁：“你們不是應(yīng)該從上清境過來的么，緣何奉執(zhí)明神君之命？”
    仙翁道：“閣下不是翎光殿下吧？”
    子隱：“！”
    他一個吃驚，又望向“翎光”。
    子隱同化形后的翎光接觸不多，這才沒有認(rèn)出，可仙翁這個結(jié)論是怎么的出來的？
    “翎光”臉上表情一僵：“仙翁為何這樣說，我自然是翎光。”
    仙翁搖頭：“若你真是，你見到老朽與子隱，第一句話該是問元策神尊才是。”
    子隱恍然大悟。
    “翎光”表情變得懊惱，搖身恢復(fù)了自己的原形，仍然是那身綠裙，依舊亭亭玉立，模樣氣質(zhì)卻大變，是一張清冷如蘭的面龐，彎腰向仙翁行了個青鸞族的禮儀：“仙翁，小仙是殿下身邊伺候的婢女林煙，殿下時常跟奴婢說起上清的事。不巧殿下不在，叮囑小仙變作她的模樣……替她寫作業(yè)。”
    子隱看著她：“林煙，你們殿下去哪兒了？”
    “殿下……去三重天了。”
    仙翁問：“去三重天玩了？何時的事？”
    “一……一千年前。”
    仙翁：“……”
    貪玩的翎光殿下誒。
    “此事還請兩位保密，不要讓絮方神君知曉了，”林煙輕輕抬眸，咬著嘴唇，“否則，殿下會怪罪我的。”
    仙翁點點頭，想到在人間受苦的“男寵”神尊，心中過意不去，人間流速和神界不同，他自當(dāng)馬上去三重天才是，便告辭不再多留。
    離去前，仙翁回頭問了一句：“仙子，荼白樹的花，為何不開了？”
    林煙回答：“這棵樹，原本殿下在的時候，長的還好好的，自從殿下不在丹穴山后，這一千年，神樹就再也沒開過花了。”
    在仙翁去往丹穴山耽擱的時日里，人間，南襄國，皇上給長縈公主賜了婚，圣旨來的那日，太監(jiān)那尖細(xì)的聲音念完旨意，翎光看起來還沒睡醒：“啊？”
    “公主殿下？”
    “曹公公你剛剛說了什么，我沒聽清，是讓我跟那個……”
    曹公公笑瞇瞇的：“是沈大人，公主殿下，陛下給你和沈大人賜了婚，這是圣旨，公主快領(lǐng)旨吧。”
    翎光跪在地上，一臉恍惚地站起身來，在香嵐的攙扶下，領(lǐng)過了黃燦燦的卷帛：“曹公公，我必須要嫁給沈大人嗎？”
    公公還是笑瞇瞇地看著她：“公主不是一直想求皇上賜婚的么？可惜沈大人有了婚約，前幾日啊，沈大人親口求的陛下，和趙家退了婚，娶你為妻。”
    “我，我可以不嫁么？”
    曹公公表情這才變得有些錯愕：“公主不愿嫁沈大人？”
    這么快就移情別戀了么？
    前不久還當(dāng)著那么多宮眷的面對沈大人那樣，長縈公主的心，變得也太快了吧。
    翎光點頭：“我不喜歡他。”
    “可圣旨已經(jīng)下了，這是欺君之罪。”
    翎光白皙的手指攥著圣旨，默默地低了頭：“不嫁要砍頭的嗎，那好吧，我嫁，曹公公，我能帶著男寵嫁嗎？”
    曹公公：“……”
    翎光認(rèn)真臉：“就是那個徐玄周，陛下賜給我的，他腿腳不好，離不開我。”
    “老奴……也說不得，”曹公公掩著嘴道，“這話，殿下還是莫要再說，傳出去了影響門風(fēng)。若殿下執(zhí)意如此，可同沈大人交涉一番。”
    原諒曹公公，做了兩朝太監(jiān)，如此履歷，沒聽過這樣的事。
    被寵壞的長縈公主，作風(fēng)荒誕至此。
    翎光也不知什么荒誕不荒誕的，這幾日，她找了匠人，打了輪椅給徐公子，宮里送來的布料，量著他的身形尺寸，送去做了成衣。
    起初她讓徐公子給自己念話本子，徐公子不肯，沉默寡言地對著她，一天也蹦不出兩個字來。
    便換翎光念給他聽。
    元策原本沒有仔細(xì)聽的，他閉著眼入了定，然而卻忍不住地被她的聲音所吸引。
    荒誕的民間志怪故事，從她口中娓娓道來。
    “徐公子，你看這書上說的女鬼，這世上當(dāng)真有鬼么。”
    “有。”他下意識地接話。
    翎光聲音高了幾度：“我就知道你沒睡著。”
    元策睜開雙眸：“你為何如此。”
    “啊，什么如此？你是說，我為什么對你這么好嗎？”
    他沒應(yīng)聲，不搖頭也不點頭，好多時候，翎光覺得他就是個會呼吸的木頭，但不知為何，看一個木頭，也這么順眼。
    她自然地道：“你連著侍寢這么多日，那我自然應(yīng)該寵愛你，不是么。”
    這公主是怎么長大的，誰教的，如此爛漫而愚笨。
    看他繼續(xù)沉默，翎光還是接著念故事。
    不時問他：“你見過書上說的妖怪嗎，真的有兩個腦袋的嗎。”
    “有。”
    “你見過嗎？”
    沉默。
    然后說：“沒有。”
    翎光：“哈哈，我就知道你沒見過。”
    這半月都是如此度過，直到曹公公來了公主府。
    翎光拿著圣旨走到他面前。他身著一身白金色的寬袖大袍，正坐著在調(diào)一只古琴，修長而骨節(jié)分明的指尖，被襯托在黑色的琴身上，顯得越發(fā)的白皙，如那古寺屋檐上的白雪，凜冽的冬日霧氣間，眉眼也是一派霜寒。
    翎光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淚，拉住了他的手：“玄周，我要跟你說一件事，你不要難過。”
    元策不著痕跡地抽手，抬頭看著她。
    翎光說：“皇上給我賜了婚，讓我嫁給隔壁的沈大人，不過，你不要難過，我不會拋棄你的，你跟我一起嫁過去吧。”
    元策語氣平和：“你可以拋棄我。”
    翎光眸中含著倔強(qiáng)：“我不！我不是始亂終棄的人，你若不愿，那我拼死也不嫁給沈括！”
    “嫁吧。”
    翎光：“那你跟我一起嫁嗎？”
    “不。”
    “沈括應(yīng)該比我有錢很多，我們可以去花光他的錢！”
    “不。”
    “你不要再說這個字了！我耳朵都要起繭子了！”翎光坐在了他面前，趴在琴桌上眼眸如星地看著他：“玄周，就算我和沈大人成了夫妻，我也不會讓他侍寢，我只讓你侍寢，我心里只喜歡你。”
    “不了。”
    這位公主連侍寢是何都沒搞清楚，一口一個看似孟浪，心思卻這么單純，恐怕，她連“喜歡”二字，都不懂何意。男寵當(dāng)陪嫁，婚事是兒戲。
    她嫁給何人，和他無關(guān)。
    若非情絲之故，自己也不會留在凡間這么多日。
    “沈大人是公主的未來夫君，在下無足輕重，不值得公主如此珍重。”
    說完，元策蓋上琴起身，坐在了輪椅上，側(cè)過臉。
    “勞駕公主推我回房。”
    翎光：“不。”
    翎光抱著胳膊，扭開腦袋：“你有腿啊，有本事你自己走回去。”
    聞言，元策掀開腿上的薄毯，起身若無其事地大步走出水閣。